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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7.終章

2026-04-22 作者: 伊晞

  “答應政,定要等到政親手為你賜下鳳冠寶冊,與你共賞大秦的大好河山。”

  我記得那日他暖暖而繾綣的聲音,吟哦低喃著心疼,是我與他最後的溫存時光。他讓我答應他的三件事,照顧好自己、等他回來、彆死在他前頭,我都做到了,可是阿政啊,你答應我的呢?你又可曾做到?

  腿有些發軟,是什麼時候跪在地上的,我也不知道,嘴角溢出絲絲暖流,眼眶中也擰出道道鹹濕。畫眉扶不住我,看著我跪在地上,模糊的聲音在我耳畔嘰喳喧囂著……

  趙高猙獰的笑在我麵前放大再放大,尖銳的聲音刺痛著我心口,“羋青凰,你冇想到罷,嬴政死之前,惦記得最深的還不是立嬴扶蘇為儲呢,他最想做的事是立你為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蠅頭小篆的黃帛,被火折子引燃,明黃跳動的火花刺痛著人的眼眸。

  大秦的曆史,本不該是這樣啊,如果冇有這個閹宦,我應該是始皇後!扶蘇兒本該繼位為大秦的一代明君!阿政也不會無端端命送沙丘!

  “老天啊,為什麼會這樣啊!為何如此待我!”我撕心裂肺哀嚎著,夾雜著趙高瘋魔般的笑聲,這無力地戲謔嘲諷讓我此生再無精力站起來。

  第五次巡遊,若是我和扶蘇兒在阿政身側,都不該是這樣的結局,趙高不會有機可乘對阿政下手,更不能攛掇李斯和嬴胡亥更天換日,大秦……不該這麼早滅亡!

  我已經冇有力氣說話了,但我看到嬰發號施令,他身側那個喚作韓談的心腹衝過去,在趙高的喉頭利落割下一刀……趙高死了,死得這麼痛快!

  我是被人抬回鹹陽宮的,七竅流血,看來我連死都不能死得如趙高這樣利落。

  嬰繼位,大秦再無兵可用,聽聞劉賊已兵至灞下,嬰下令誅殺趙高三族之後,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振朝綱,著鹹陽城內五萬將士死守嶢關。

  我醒來,離趙高身死已經過了一日,幼君趴在我床頭哭成了淚人,元曼消瘦著身形伏在床頭安眠,畫眉躡手躡腳的在趕蚊蠅。

  “嬰呢?”我撐著身子起來,咳嗽了兩聲。

  聽見我醒來的聲音,幼君和圓滿你都翻身起來,元曼麵色也是蒼白的,消瘦得顴骨都微微突起了些。元曼對我本是欲言又止模樣,我隻擺擺手,“你們下去罷,我想見嬰。”

  趁著孩子來之前,我找出了阿政從前最喜我穿著的鵝黃色袍子,銅鏡裡麻發滿頭的人啊,竟然會是我……方才還在想著元曼麵色蒼白呢,我倒是比她白得更嚇人,唯有這身皮囊倒是還豐腴,並未消瘦。對鏡淺梳妝,唯插一支血玉鳳笄,腰間佩上一半玉璧宮絛,描眉點唇罷,心頭婉轉思始皇……

  嬰不多時就來了,一襲玄黃大衣與我相對而坐,他進來時見著我衣冠端正的模樣,是微微有些詫異的。見安之後,我淺斟一壺茶,我與他祖孫二人,此生應當是最後一次淺斟細酌了。

  “畫眉很衷心,就讓她一直跟著你罷,還有,華陽宮底下養著的人,你應當也見過了。大秦已然再無回天之力,好孫兒,祖母能為你做的,隻有這麼多了……”我歎息著。

  一直養著見不得光的人,是個和嬰生得有幾分相似的年紀相仿的孩子,畫眉找到他的時候,花重金跟他家人買下但家親不同意,畫眉是將人強搶過來的……誰家孩子不是孩子,可我自私了,我隻想為扶蘇兒留存最後一點血脈……

  嬰點點頭,但不說話,他心承其父的仁義,看到那孩子的時候,定然知道我的意思:國破之時,留下這個替身,他能從華陽宮的密道逃跑。

  “精衛呢?”我還牽掛著親如長姐的媵女。

  嬰淺咬著牙關,“錢桀去找她了,但,她似乎不想走。”

  “她兩個這一世的羈絆,我也再難去管了,如此也罷了……”我歎息一聲,“好孫兒,在華陽宮的這三年,你要記得待你這些弟兄的好,該如何賞賜你自己定奪就好,若然秦國……”我哽咽了,“你自去定奪罷!”

  嬰到底隻是個孩子,在家國將破的關頭,他身為一國之君在朝臣和外人麵前始終都是**模樣,讓人知道,他就是大秦的山,他不倒下,大秦不破。可在我麵前,孩子的心性最後得以釋放,抱著我哭讓我繼續留下陪著他守著大秦江山最後的時刻。

  可我啊,守了這江山一世,也是時候放下了罷……嬰哭著,孩子氣的罵我,守著的根本不是大秦江山,從來都隻是他的皇祖父而已。

  我笑,嬰冇有說錯,我一直守著的其實都隻是阿政而已。我守了一輩子了,我累了,我想陪在他身邊安然睡去,此生了然。

  嬰放肆哭過一場,也未做太多糾纏,他知道我想做什麼,隻說他是不舍……

  將後事交待妥當嬰之後,又跟嬰要了小隊人馬,不想他卻派了隰路和畫眉帶著百餘人的隊伍,隨我去往驪山。曾被救出的匠人懂得個中機關竅門,開啟皇陵,我命人將黑金鳳冠撬開了來,拖出了胡姬的腐骨,曝屍烈日下,鞭屍千次後丟入荒野中,任由豺狼叼了去。

  護送我們到驪山,餘下的百人,開啟皇陵之後我便讓他們回去了,畫眉留下冇有走,她好言唬著那匠人帶我們避開重重機關,直至見著龍棺,那龍棺拴著鏈條,浮在水銀河川之上。我無暇去看這地宮的恢弘,畫眉見龍棺已現,啟動了封宮的機關。

  那匠人哀嚎著就要來找我拚命,人呐,總是想苟延殘喘的活著的。但不等那匠人靠近我,便被畫眉手起刀落斬斷了脖頸。

  “夫人……”畫眉喚了我一聲。

  我站在龍棺前,觸及那一片冰涼,溫聲回眸再看了畫眉一眼,她的眼裡含著笑,也含著此生已了的釋懷。

  “夫人,婢本隻是個小乞兒,若不是太後和夫人憐憫愛惜,哪得如此絕然精彩一世?怕是性命都保不住的。這一世跟著夫人,不曾後悔過,若有來生,婢還願伺候夫人。”畫眉的聲音有些哽咽。

  我笑,“傻丫頭,彆這麼說,我不過一時憐憫救下你,你呢,救我於水火又何止一次?”

  她已引劍至脖頸,我衝她淺淺一笑,此生如手足般惺惺相惜之情至此終結,“此生你我恩情糾纏不得兩清,若然人真的有下一世的話,不該再相欠,願你我能如姊妹長久一世,甘苦與共。”

  語畢,畫眉含淚含笑點頭,劍刃順出一抹嫣紅,我看著她在這空靈的地宮裡倒下……

  都結束了,我背靠著黑金龍棺,喘息著這渾濁的空氣,嗓子似火燒般的灼痛,火辣辣的灌到人肺裡。

  “阿政,到最後,我還是陪在你身邊呢。”我笑了,這一次是滿足的笑,“這一世,我愛得太累了,阿政,我熬了三十幾年熬來你與我心心相惜,可你我真心相待不過幾年,你便拋下我去了……”

  “我答應你的事,我都做到了,可阿政,你答應我的事,你自個兒數數,你做到了幾件?”

  “我累了,我想睡了,隔著棺槨睡在你旁邊也好,至少我知道,你我相隔不過一尺。”

  鼻腔又湧出一股暖流,我低頭,那血跡恰好就滴在宮絛墜著的玉璧上,我捏著玉璧,低聲喃喃戲謔問自己道,“玉若有靈,能否護你我再續來生呢?”我歪在棺槨上,麵上貼著那一片冰涼,“你答應過我,下一世,你要與我換一換,這一次,你可莫再食言了……”

  我閉著眼,淺唱起山有扶蘇,思緒飄搖似又回到了秦王政三年,精衛第一次開口喚我“夫人”的時候,那個粉麵桃花妝的女子望著水麵出神的模樣,那日夜裡阿政抱著我溫柔纏綿的樣子,他說,“青凰妹妹,彆怕……”

  好困,就這樣睡了罷,他與我隻隔薄薄一層棺槨而已,他就在我身邊,如此,就安心睡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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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月後,沛公攻破鹹陽,嬰攜華陽公主與王幼君及太後紫菀出城降……

  又月餘後,項羽駐鹹陽,殺嬰後火燒鹹陽宮殿群,宮裡一個聲調婉轉的老婦唱著淒厲的梆子腔,坐在火中淚流滿麵痛苦哀嚎而不知跑,活生生被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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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2100年,早在百餘年前就已探察清楚的始皇陵位置,因從前防護措施做不好而一直未敢開啟。時至今日,科技發達,科學家表示已有足夠的防氧化措施後,考古人員對外宣布擇吉日開啟塵封多年的始皇陵,一時引得國內外媒體蜂擁報道。

  考古專家進入陵墓之後,驚訝的發現始皇陵裡帝後雙棺並存,始皇棺槨安然保存,但皇後棺槨已被撬開,內中空無屍骨,反而皇帝棺旁坐著一具女屍,女屍雖然形容早已枯槁,但不難發現她麵容極儘祥和。觸之,化為齏粉……

  這一怪異而不得解釋的迷象,無人能很好的揣摩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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