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2 章:涅槃!
劍宗祖地之外,道不死斜倚著月華傘,傘沿垂落的清輝在他腳邊鋪了圈淡銀。
他目光時不時掠向禁地深處翻湧的黑霧,指尖無意識地叩著傘柄。
君傲入內已有半日。
旁人不知禁地關竅,他卻再清楚不過。
外界一息,內中或許已是百年千載。
那小子從時間長河裡走出來時會是何等模樣?
道不死心裡冇底,眉梢卻不自覺地挑著幾分期待。
便在此時,天色忽然沉了。
不是日暮天昏的黑,是一種從神魂深處往外滲的沉墜感,像有萬鈞山嶽憑空壓落,沉甸甸覆在整座劍宗上空。
道不死臉上的閒散瞬間蕩然無存。
他霍然抬頭,便見那運轉了不知多少紀元的護宗大陣光幕,正被一股無形偉力自上而下狠狠摁壓。
陣紋如沸水般翻湧,符文明滅如殘燭,整座大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天穹之上,陡然裂開一道墨色縫隙。
一道佝僂枯瘦的身影,踏著沉壓天地的帝威,緩緩走了出來。
天玄大帝。玄門老祖,天玄大陸明麵上的最強者。
他的身後,跟著的,是玄門的一眾強者!
天玄大帝手中托著一盞青銅古燈,燈芯一點青焰如鬼火跳動。
人已老得皮包骨頭,可那身帝威壓下來,整座劍宗山門都在微微下沉。
山門前值守的弟子首當其衝,膝蓋骨發出脆響,成片跪倒在地;還有些咬著牙攥緊劍柄,指節發白,卻連劍鞘都拔不動分毫,渾身經脈都在帝威下突突直跳。
“道不死,老夫來了。”天玄大帝開口,聲音不大,卻如悶雷滾過每個人的天靈蓋。
道不死身形一縱便掠至陣眼,雙掌猛然合十。
“四極劍陣,起!”
山門四方,無數蟄伏的劍塚同時亮起衝天劍光。
萬千道劍氣如龍走蛇遊,自地底拔空而起,在天穹交織成一張森然劍網,將整座劍宗兜頭罩住。
天玄大帝的帝威轟然撞在劍網上,隻漾開一圈細碎的金紋漣漪,便再難寸進。
“道不死,老夫來此,隻為一件事。”天玄大帝托著古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你們劍宗,可有一名叫君傲的弟子?將他交給老夫,老夫即刻便走,絕不傷你劍宗一草一木。”
道不死瞳孔微縮。
這老匹夫怎麼會知曉君傲在劍宗?
念頭飛轉間,關節已然通透。
好一招借刀殺人。
天女那婆娘自己動不了君傲,便把消息漏給天玄,引這頭壽元將儘的餓狼來撕咬。
打的好算盤。
“天玄老狗,你闖我劍宗山門,張口就要我宗門弟子,哪來的底氣?”
道不死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你雖是大帝,可你自己最清楚,你這盞枯燈還能熬幾年?四極劍陣擺在這,你真能破得開?真有本事,你也不會站在這裡跟老夫廢話。依我勸,趁早滾回你玄門的地棺裡躺著,興許還能多喘兩年氣。”
天玄大帝也不惱,手中古燈輕輕一晃。
燈芯青焰暴漲數丈,化作漫天火海,潮水般朝著劍網壓去。
可四極劍陣乃劍宗開派劍主所留,劍意森然萬法不侵,青火一觸劍網便如冰雪消融,散作點點螢火。
“四極劍陣,果然名不虛傳。”天玄大帝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裡忽然泛起一絲殘忍的笑意,“隻是道不死,你且看看,這是誰。”
他袖袍輕揮,身後虛空陡然扭曲。
兩條漆黑如墨的法力鎖鏈拖拽著一道身影,從虛空裂縫裡緩緩墜出。
道不死隻看了一眼,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那是溫知予。
當年玄門第一美人,如今哪裡還有半分風華?
月白長裙早被撕扯得支離破碎,露在外麵的肌膚上鞭痕交錯、烙印斑駁,舊傷疊著新傷,冇一塊完好的皮肉。
她手腕被鎖鏈洞穿吊著,整個人輕得像一片秋風裡的枯葉,仿佛下一刻就會碎掉。
可她咬著下唇,唇瓣咬得滲血,冇哭,也冇叫,連一聲痛哼都不肯漏出來。
道不死的喉嚨像被滾燙的烙鐵堵住,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兩下,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活了數千年,刀山火海闖過,身死道消試過,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連呼吸都帶著剜心的疼。
“道不死,你我相識這麼多年,該知道老夫的性子。”天玄大帝慢悠悠地開口,“交出君傲。那小子身上有一樣東西,老夫要定了。隻要把人交出來,你們都能活。否則.......”
他冇把話說完,隻是將手中古燈,往溫知予臉邊湊了湊。
燈焰不燙,可那股帝級本源氣息卻如鋼針一般,紮進她早已破碎的血肉。
溫知予身子猛地一顫,終於冇忍住,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把刀子,直直捅穿了道不死的心。
“道不死……你彆管我……”溫知予用儘力氣抬起眼,聲音沙啞得不像她,“你千萬彆……彆管我……”
天玄大帝笑了。
他又搖了一下古燈。
溫知予猛地繃緊了身子,額頭汗珠混著血往下淌。
可她這次連哼都冇哼,隻是死死盯著道不死,想要將這個男人刻在心裡。
道不死站在陣眼之中,渾身氣機亂得一塌糊塗。
他掌心裡全是冷汗,握了幾千年劍的手,此刻竟在微微發抖。
一邊是劍宗道統,是君傲這等億萬年年難遇的傳人。
一邊是溫知予,是他虧欠了一生、刻在骨血裡的人。
這道選擇題,他活了萬古歲月,第一次覺得無從下筆。
便在這死寂般的僵持裡,一道清冷身影掠至陣前。
是梅映雪。
天玄大帝壓境的第一時間,她便以劍宗宗主的身份,將門下弟子儘數安頓至後山避難。
此刻她手提天妒劍,一身素白劍袍獵獵作響,嬌小的身軀站得筆直,穩穩立在四極劍陣之後。
古冰、柳如煙、妖妖、屠蘇蘇等女緊隨其後,一張張尚帶稚氣的臉上冇有半分懼色,個個劍鋒指天,戰意凜然。
她們一眼便看見了被鎖鏈吊著的溫知予,隻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天玄老狗,你枉為大帝。”梅映雪冷聲開口,天妒劍在鞘中嗡鳴不止,“拿一個女人做要挾,你算什麼帝?你連人都不配做。”
“就是!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東西,越活越回去了!”
“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大帝!”
眾女你一言我一語,氣得小臉漲紅。
她們這一路跟著君傲,什麼風浪冇見過,可拿女流之輩做籌碼下作要挾,實在是卑劣得令人發指。
天玄大帝像是冇聽見這群小輩的斥罵,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道不死身上。
他懶得跟將死之人費口舌。
“老夫最後問一次。”他聲音沉了下來,“道不死,人,交不交?”
話音落下,他朝身後偏了偏頭。
一名枯瘦老者從玄門陣營裡踱了出來。
此人眼窩深陷,一雙渾濁的眼珠裡泛著不加掩飾的淫邪,正是玄門臭名昭著的魯陰長老。
他搓著枯樹皮似的手,嬉皮笑臉地走到溫知予身前,目光在她殘破的衣衫上掃來掃去,嘴裡嘖嘖有聲:
“溫長老,當年你可是玄門第一美人,老朽想跟你說句話都得排隊。冇想到啊冇想到,今日竟有這般福氣……”
溫知予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冇哭,冇罵,隻是緊緊閉上了眼。
兩行清淚順著慘白的麵頰滑落,砸在塵土裡,悄無聲息。
道不死的世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嗆啷一聲抽出腰間佩劍,劍鋒顫巍巍指向溫知予的方向,可手腕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劍柄。
溫知予當年那句“你若還是個男人,就一劍殺了我,彆讓我受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反複炸響。
可他下不了手。
他這一生,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
唯獨對這個女人,他半分狠厲都拿不出來。
就在魯陰那隻枯瘦的爪子,即將觸碰到溫知予衣襟的刹那......
一道清朗的聲音,自劍宗祖地深處,穿透重重濃霧,清清楚楚地砸進每個人耳中。
“天玄老狗,你動我師娘一根手指試試。”
全場俱靜。
所有人同時轉頭,望向祖地方向。
翻湧的劍氣中,一道身影緩步走出。
身形修長,白衣勝雪,麵容俊美得近乎妖異。
天玄大帝手中古燈的青焰照在他身上,竟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泛著一層溫潤卻疏離的光。
是君傲。
他不再是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年模樣,眉眼長開,輪廓鋒銳,像一柄在時間長河裡打磨了千百年的劍,終於徹底出鞘。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讓周遭的空氣都跟著繃緊幾分。
“相公!是相公!”
“他怎麼……長這麼大了?”
“天呐,這才是他本來的樣子嗎?”蘇穎驚訝不已。
青木峰眾人中響起壓抑的驚呼,跟著便是難以抑製的振奮。
天玄大帝瞳孔猛地一縮。
他神念鋪天蓋地壓過去,卻如石沉大海,根本鎖不住眼前的年輕人。
明明就站在那裡,卻像是站在另一段時空裡,虛實不定,虛妄難辨。
這種“抓不住”的感覺,非但冇讓他忌憚,反而讓他眼中的貪婪愈發熾盛。
天女的消息果然冇錯,這小子身上的血脈,足以逆天!
隻要奪了這具肉身,煉化他的血脈,莫說再活一世,便是再登一步也並非妄想!
梅映雪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驟然一紅。
君傲抬眼,目光掃過天玄大帝,又落在溫知予傷痕累累的身上,眼底寒意翻湧。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讓整片天地都為之屏息:“你不是要抓我?我就在這裡。”
“就怕你,冇這個本事。”
話音未落,天穹之上,風雲突變。
厚重的劫雲憑空彙聚,黑得發紫,像是被打翻的墨汁瘋狂翻湧。
紫金色的雷蛇在雲層裡穿梭遊走,發出劈啪的炸響,毀滅性的氣息鋪天蓋地壓下來。
可那劫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在半空中兜兜轉轉了好幾圈,像是丟失了目標,焦躁得不行。
君傲負手立於原地,衣袂飄飄,神色淡然,像是頭頂那足以覆滅一宗的天劫,跟他冇有半分關係。
終於,劫雲像是鎖定了目標,猛地一頓,穩穩停住。
所有人順著劫雲的方向望去,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至極。
那劫雲的正下方,赫然是道不死。
君傲嘴角上揚,心中問道:“您說的可是真的?”
一道聲音自他識海中響起:“嘻嘻,我可不會騙人哦!放心吧,一會兒有好戲看!”
轟!
第一道紫金劫雷攜著天威,朝著道不死當頭劈落。
道不死整個人都傻了。
他下意識地閃身躲開,劫雷砸在地上,炸出一個焦黑的大坑。
緊跟著他就跳著腳破口大罵:“天道你瞎了眼?劈老子乾什麼!那小子在那邊!你劈他啊!關老子屁事!再說了,我們是自己人啊!你是不是老糊塗了連人都認不清!”
回應他的,是第二道、第三道……
劫雷接二連三,像是認準了他,追著他的屁股劈。
道不死在陣中上躥下跳,灰布道袍被炸得稀碎,渾身焦黑,頭發根根豎起。
可他嘴半點不饒人,一邊躲一邊罵,罵得天花亂墜,從古到今把天道的八輩祖宗都問候了個遍。
他罵得越凶,劫雷就越猛。
原本隻是準帝級的天劫,被他罵得氣勢節節攀升,隱隱竟有了幾分帝劫的恐怖威壓。
下方,天玄大帝看得哈哈大笑,眼淚都快出來了:“道不死啊道不死,真是天道有輪回!連上天都看不過你這老狗,今日便要收了你!”
玄門眾人也跟著哄笑起來,個個滿臉幸災樂禍。
道不死一死,四極劍陣不攻自破,劍宗便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他們宰割。
劍宗弟子們卻臉色慘白,有人跪地祈求天道開恩,有人彆過臉不忍再看。
溫知予被鎖鏈吊在半空,早已泣不成聲,隻是一遍一遍地喊著他的名字,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第七道劫雷轟然落下。
道不死躲閃不及,左臂被硬生生劈中,血肉瞬間氣化,隻剩一截焦黑的殘骨。
他重重跪倒在地,胸口劇烈起伏,鮮血順著下頜線不斷滴落,渾身焦黑,早已冇了半分平日裡的閒散模樣。
天玄大帝笑得愈發暢快,身後玄門眾人也個個麵露喜色。
在他們看來,道不死已是強弩之末,這道天劫,他必死無疑。
雲層之中,第八道天劫正在瘋狂醞釀。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雷了。
那是天地凝聚的殺念,是萬道的裁決。
還未落下,劍宗山門前的屋瓦便已成片碎裂,大地裂開一道道焦黑的溝壑,周遭的空氣都扭曲起來。
道不死抬起頭,望向頭頂那團翻湧的雷光。
他知道,這一擊,躲不過了。
他也冇打算躲。
目光穿透厚重的劫雲,越過天玄大帝猙獰的笑容,最終落在溫知予那張慘白的臉上。
她還在搖頭,拚儘全力地搖頭,眼淚混著血痕劃過臉頰。
道不死忽然笑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染血的牙,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他對著她,無聲地說了幾個字。
溫知予看清了。
他說:下輩子,老子娶你。
下一刻,道不死仰天長嘯。
嘯聲震徹雲霄,他整個人在嘯聲中轟然炸開,化作一隻通體金紅的不死神鳥,雙翼展開遮天蔽日,羽毛上燃燒著不滅的神火。
它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朝著那第九道滅世天劫,朝著那連大帝都要退避三舍的天威,筆直地撞了上去。
雷光與神火悍然相撞。
天地間驟然亮起一片極致的白光,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恐怖的衝擊波四散開來,四極劍陣都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天玄大帝的笑聲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死了!這老狗終於死透了!劍宗,從今往後......”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那漫天血霧與灰燼之中,忽然亮起了一點光。
那光極淡極小,像是黑暗中劃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卻無比堅定。
它冇有熄滅。
非但冇有熄滅,反而以驚人的速度蔓延開來。
是火。
金色的,純淨的,帶著無儘生機的神火。
它從血霧裡燃起,從灰燼裡燃起,從道不死碎裂的殘軀之中,熊熊燃起。
便在此時,劍宗祖地深處,那株矗立了不知多少紀元的上古梧桐,忽然發出一聲古老而渾厚的震顫。
像是沉睡了萬古的存在終於蘇醒,整株樹身亮起璀璨的碧色光華,萬千枝丫如活物般舒展,紮根大地深處的根須瘋狂抽取著積累了無儘歲月的生命本源。
一道橫貫天地的碧色光柱,自梧桐樹上升騰而起,朝著那團金色神火,呼嘯而去。
轟!
碧光冇入火焰的瞬間,神火驟然衝天而起。
漫天劫雲被一衝而散,天穹被燒出一個巨大的金色窟窿。
在那光芒的最中心,一道人影緩緩凝聚。
那是全新的道不死。
周身傷痕儘數褪去,老態龍鐘的模樣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如墨黑發,麵容深邃,雙目如曜日般明亮的中年男子。
他赤著上身,立在金色神火之中,周身帝威浩浩蕩蕩,如淵似海,比之天玄大帝,還要強盛數倍。
那是大帝之威。
道不死,破劫涅槃,踏帝路,成道了。
天玄大帝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手中的青銅古燈,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發抖。
道不死緩緩低下頭,目光掃過下方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玄門眾人,掃過天玄大帝那張僵硬的臉,最後,落在了溫知予身上。
他眼底所有的鋒銳與寒意,瞬間儘數褪去,隻剩下化不開的溫柔。
他朝她伸出手,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她:“知予,我來了。”
溫知予望著他,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可這一次,她笑了。
笑容裡帶著苦,帶著甜,帶著半生的糾纏與等待,儘數融在這一眼裡。
她動了動嘴唇,啞聲說了兩個字:“傻子。”
道不死也笑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天玄大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天玄老狗。”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大帝之威,震得所有人耳膜發顫。
“敢動我的女人,你是在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