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涼城·鬼門（九）
葉塵點點頭，從手頭化出一隻巴掌大的黑色小幡旗，他舉著幡旗隨手一搖，頃刻從旗中竄出一道悶人的黑煙。
很快，黑煙聚散成一個青年男子的模樣。
男子身材高大，青麵蓬發，天庭十分飽滿，怒目劍眉……若不是他變成了亡靈，生前一定是個很有男子氣概之人！
男子一見商囚的，當即單膝跪地，抱拳行禮道：“十七軍前鋒衛張岩參見商校尉！”
商囚背過身去，眼神中飽含悲傷，語氣卻依舊威嚴：“張軍士都已成亡靈，無需再拜我，快請起吧。”
張岩不起，大義道：“張岩有愧，未能及時發現蠻族夜襲才導致戰時拖遝，還望校尉責罰！”
商囚擺了擺手，長歎一聲道：“你乃真武烈士，護國有功，可惜我無法找全你的屍骨……哦，對了，戰事告捷，大獲全勝了。”
“什麼！勝了，哈哈……勝了！”張岩霎時淚如雨下，兩隻手都抹不完……原來鬼泣也能如此真摯！
狄雲楓大致聽懂了，也大致看懂了。他親自將的張岩扶起，笑勸道：“你莫要再鬼哭了，怪嚇人的……”
張岩瞧著狄雲楓疑惑道：“這位道長又是……”
“你莫要管我是誰，我想商校尉將你帶來，一定有他的目的，你也一定有你的作用，”狄雲楓又衝張岩笑了笑，讚揚道：“兄弟你可真不籟，生前為真武效力，死後還能為真武效力。我可是記住你了，待日後找回了你的屍骨，我必定為你修一座大陵園，還要用金筆在墓誌銘上刻下‘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八個大字！”
“一個戰死之將又怎配得上這句金言，我都已經變成亡靈了，道長可莫要折煞我魂了……”張岩說著，又疑惑道:“幽魂客棧乃死魂之地，幾位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說來話長，你也最好彆知，”商囚又問:“最主要的是你，六年前便已戰死沙場，為何魂魄卻還在幽靈客棧？”
張岩羞愧地低下頭:“此事說來也話長了……”
原來張岩戰死後，魂魄升天，與眾多亡靈受天啟指引趕來鬼門往生。因戰事慘烈，亡靈眾多，幽魂客棧高朋滿座，故此他們這些後來的亡靈在外做了三年孤魂野鬼。
去年初，幽魂客棧十萬亡魂突然消失，客棧放空後，在外遊蕩的孤魂野鬼擠破腦袋往裡頭鑽，生怕搶不到一席之地。張岩有幸擠入客棧，他本以為客棧會按規矩安排他們往生，但大半年過去了客棧內的護衛絕口不提往生半字。
終於，亡靈怨念將起，終日吵鬨不安寧，就這樣又過一年，怨念逐漸加深，亡靈與客棧的矛盾也遭激化，前不久客棧內十萬亡靈一齊聲討客棧禁地往生堂，不慎惹怒幽魂護衛，地縛萬靈強行各抽一魂一魄，製成幽魂冊掌握在往生堂主手中，從此十萬亡靈皆受困於幽魂客棧，怒不得也離不得。
“往生堂是什麼地方？”狄雲楓不由問道。
張岩搖頭道:“往生堂本是亡靈往生之處，坐落在幽魂客棧後，現在卻淪為禁地被全麵封鎖，除客棧內的幽魂護衛和老板娘，其他亡靈是不允許進去的。”
商囚緊目道:“往生堂本就是往生之地，不讓你們進豈不是打破平衡？”
葉塵冷哼道:“不讓他們往生，又拘魂魄不讓走，其用意已不言而喻，必定是留你們這些亡靈有用處。”
狄雲楓也分析道:“追查到此，涼城陰氣滔天的真相已自己浮出水麵。寒洲戰爭生靈塗炭，亡靈倍增，幽魂客棧卻不開往生堂，導致亡靈無處安放，怨氣，陰氣，加之本身的鬼氣，涼城才會步入陰毒凜冬。”他抿了抿嘴，又疑惑道:“一隻蝴蝶振翅可引起一場狂風暴雨，世道因果環環相扣。陰氣泛濫致使涼城蕭條，此乃後果，那麼前因呢？”
陰氣泛濫的前因是亡靈怨氣聚集無法往生。
亡靈無法往生的前因是幽魂客棧束縛亡靈不開放往生堂。
不開往生堂還束縛亡靈的前因又是如何？
“去往生堂看看？”狄雲楓提議道。
葉塵走至窗邊，撫著窗台淡然道:“此事並非你所想的那麼簡單，窗外的萬千亡靈更像是往生堂的眼睛，生人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看在眼裡。光是避開監視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狄雲楓笑道:“技術活兒都不會太容易。”
葉塵回首瞥了狄雲楓一眼:“我說的不容易之事是在針對你。”
狄雲楓又笑道:“那這樣就更好了，對於我來說不容易，對於你來說肯定是小菜一碟，不如你一個人去？”
“憑什麼？”葉塵僅吐出三個字便抱肩閉眼不想多言。
狄雲楓笑漸苦澀道:“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何必當真？夜君大人還是快說說那個不容易的法子吧？”
葉塵冇有睜眼，隻道四個字:“元
神出竅。”
“元神出竅……”狄雲楓不由輕聲跟吟。
“是你元神出竅，而我，”葉塵頓了頓，手指輕點窗台，一道金光人影從本體脫離而出，人影逐漸實化，最終與本體一模一樣！分身開口接著道:“仙影留形。”
這麼一比對，仙與修的差距一目了然。仙可以自身仙氣留形狀，修士則必須元神出竅！仙影若遭破壞也不會禍及本座，而元神輕微受傷也會傳遞給本體。
葉塵又道:“你莫用羨慕，等你修為達到虛實境界也可以虛化出一個分身。分身與元神實則就是修士的魂魄，與亡靈一樣是冇有實體的，這樣混跡在客棧中就不會那麼引人注目了。”
“那我呢？”商囚上前問道，他不免有些無奈道:“武修中除非像李太初那樣專修劍道的大家，否則很難以自身真氣留形，”他按著腰間的兩對金環，歎道:“很遺憾，我還冇煉到那種境界。”
葉塵道：“幽魂客棧不論怎麼說也是屬於六界的產物，我一個仙界之人在真武國上難免會有局限性，所以我想請商校尉即刻趕回禁軍營帳，今夜客棧內動靜一定不會小，你便將商宇申叫醒並帶人等候在客棧外，一旦裡頭出了什麼事就以木王府的身份介入，到時候我們在找機會脫身即可。”
狄雲楓盤膝坐回床上，氣沉丹田怒衝天靈，一道金色元神透體而出，他的元神模樣虛虛實實比起葉塵的仙影留形差上太多，他以元神歎道：“你可莫要將計劃計劃得太嚴密，要知道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的，我這脆弱的元神可經不起折騰。”
葉塵道：“今夜我本尊會留在房中保護你的肉身，你大可放心，在你冇帶我找到起死回生的法子前，你想死都難。”
狄雲楓道：“這世上最愚蠢的兩件事情莫過於將後背留給敵人和將命運掌握在彆人手中——不過，你這麼說我放心多了。”
漸漸。
夜來到四更天。
倘若在外界，此時一定能聽見狗叫雞鳴。曾在人間有一句俗話，貓兒叫喚時一般都在三更子夜時分，這時，天地亡靈會儘數出來吸收陰氣，在等到雞鳴時差不多已至醜時四更天，亡靈聽見雄雞報曉後就會明了歸期，而等到犬吠時五更天的黎明已漸漸破曉，陽氣盛於陰氣，那時夜晚的鬼魅則會完全消失。
世間萬物皆依照陰陽兩級而生息，真武的亡靈也一樣，四更天陽氣漸漸回暖，不論是惡靈或是善魂都要歸位躲避，這樣一來客房外的敲門聲與哀嚎聲已少去了大半。
商囚趁著百鬼歸位，瞬身閃出客棧不留一點兒痕跡，葉塵與狄雲楓便在張岩的帶領下混跡於百鬼之中，大搖大擺，自由穿行。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鬼上一百也相差無幾。狄雲楓有生以來第一次和這麼亡靈接觸，走一路就看一路的新鮮，可瞧見壽終正寢的亡靈，不幸夭折的孩子，還有缺胳膊少腿兒甚至冇腦殼的，它們多半是從戰場的亡靈……
“張兄弟，你住在這幽魂客棧有多久了？”狄雲楓忽而問道。
張岩苦澀道：“老客了，算上被困的一年也有三年之多了。”
狄雲楓左右張望道：“哦？那你應該和這些街坊領居很熟悉吧？”
張岩道：“這裡有十萬生靈我哪兒認得完？平常客棧中都設有排位，我不喜夜晚出來遊蕩，所以便在排位中沉睡，時間不知不覺便過去了，直至上半夜，恰好出來溜達又恰好碰見商校尉，這才有了後來的事情。”他又歎道：“唉，都說死了放可解脫煩惱，誰曉得變成了魂魄還要遭人束縛禁錮，這是個什麼世道嘛？還讓不讓人死了？”
葉塵緊著眉頭，一路過往的任何的鬼魂他都會去探看一番，他禁不住問：“你既然已在這裡生活了三年，可曾碰見過厲鬼與惡靈？”
一陣陰風刮過，冷得魂體都禁不住打冷顫。
狄雲楓也好奇道：“厲鬼屬特殊亡靈，它們的怨氣與念力都要比普通亡靈強大，它們若是存在，必定是鶴立雞群的，”他又張望了四周一番，搖了搖頭道：“老板娘還嚇唬我客棧內有惡鬼，我竟一個都看不見。”
張岩笑了笑：“二位千萬彆去信老板娘的話，她隻不過是嚇唬你們生人的。起先客棧不予往生，怨念滔天，諸多亡靈都變得極端，幽魂護衛出手鎮壓並抽取魂魄，之後鮮有衍生厲鬼之說，而就算是有，也會在第一時間被抓去往生堂的。”
“為何要抓去往生堂？”狄雲楓問道。
張岩道：“惡靈不同其他亡靈，它們會以生魂為食，若留下一定會禍害客棧中的秩序。往生堂抓捕惡靈的用意我不太清楚，但據我所知，抓進去的惡靈就冇有再出來過。”
“我忽而想到一個法子。”狄雲楓傳音給葉塵道。
葉塵傳音道：“你難道是在想製造出一隻惡靈出來？”
狄雲楓否認道：“我不懂的製造惡靈，但是你肯定會。”
“這不難。”葉塵用手指了指左方下的槐樹，在槐樹下有個七八歲的娃娃
，娃娃正仰著頭瞧著外邊兒客棧外的世界。
“他還隻是個孩子，這裡有這麼多亡靈你為何要選擇他？”狄雲楓不解道。
“正因為他是個孩子，所以他的怨念才會那麼重，”葉塵定睛道：“我看到的這個孩子的前世，剛懂事便遭父母毆打，七歲時被醉酒的父親拿刀捅死……他很可憐，但也很恨！所以他是製造亡靈的不二人選。”
“可他畢竟隻是……”狄雲楓的話還未說完，那逝去的孩子悄然轉過身，青麵獠牙，披頭薩芬，一雙詭異又深邃的大眼睛，神情中是無儘的咒怨與不甘，他無時不刻都在流淌著黑色的眼淚……
“你放心，這個小鬼若能幫助我們混進往生堂，那麼我一定會許他一個好歸宿。”
葉塵說完，指間蓄起一點兒黑光，對準小鬼輕輕一彈，眨眼間黑光注入小鬼脊椎——“嗷嗚！”小鬼扯著喉嚨凶戾哀嚎，升華的怨念如一團黑炎灼燒著他全身，他的身形爆增幾倍，雙眼腥紅似血，殺戮一發而不可收拾！
“莫發愣了，隨我來！”
葉塵扯過狄雲楓，搖身一變化作兩道螢火微光，悄悄咪咪地鑽進小鬼的耳朵中，他們腳跟才剛落地，一陣狂風憑空刮起，強勁的風將小鬼周身的怨氣儘數吹散，風止，兩個長臉陰人顯現在小鬼麵前，他們皆頭戴高帽子，一人臉色恰白，一人臉色黝黑，一人手中持著鎖鏈，一人手中舉著鎖銬！
生死閻王，陰陽判官，牛頭馬麵，黑白無常！
人間的神話故事絕不是瞎編亂造的，今日一見眼前的黑白雙煞，簡直就是傳說黑白無常的原形！
小鬼剛得到怨氣，哪兒肯被這麼抓獲？它體態又暴漲幾倍，手爪長出堅如鋼鐵的指甲，狂亂揮舞著擊向眼前的黑白雙煞。
黑白雙煞從容不迫，相視一眼十分老練地拉開距離，二人交織過鎖鏈與手銬，飛速地沿著小鬼周圍打轉畫圈，他們手中的鎖鏈似有縛靈的作用，捆綁在的小鬼身上三兩下便將戾氣轉走，黑白雙煞又騰空飛躍變換位置，來來回回持續了八九道才停下來，這時，縛靈鐵鎖已將小鬼捆得像個粽子。
黑白雙煞輕蔑一笑，用鐵銬將小鬼雙手扣上，一個人扛著腦袋，一個人抱著雙腳，一前一後往客棧深處的往生堂走去。
“護衛且慢！”忽而一聲嬌嗬從客房樓上傳來，接著飄飄落下一位風情萬種的俏姑娘。
十一在這荒涼陰暗的客棧中留下了一抹絕美的弧度，她縱使不是仙女下凡，那也一定是的最漂亮的女鬼下凡。
女鬼從來都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比如聶小倩。）
十一從天而降攔住了黑白雙煞的去路。
黑白雙煞的臉色當即變得難看，白臉兒瞪著眼睛歪著嘴，黑臉怒著神色裂著嘴！他們絕不是什麼憐香惜玉的主兒。
十一欠身衝黑白雙煞道：“還請二位護衛放了這隻小鬼，他隻不過是個被誤殺的孩子而已。”
白煞歪著嘴巴道：“可他就是個怨靈，不折不扣的厲鬼。”
黑煞裂著嘴，說話又透風，尖銳的口音十分刺耳：“我從未見過怨氣這麼深重的惡靈，它對往生堂是一件十分珍貴的料子！”
十一搖頭不信道：“我想你們一定是看錯了，這個孩子我一直都有在留意，他心中除了牽掛之外就再也瞧不清多餘的情愫，”她邊說著邊撫摸著小鬼的腦袋，輕聲安慰道：“小辛乖，莫要害怕，姐姐會——”
“嗷嗚！”卻未等她將話說完，小鬼已張開大嘴怒吼著，妄想撕咬她的手。
“怎麼會這樣……他一定是遭了什麼不乾淨東西的陷害……”
十一不願去相信，但黑白雙煞卻未給她多慮的時間，二人無禮地撞開她，扛著小鬼朝往生堂奔跑去。
……
……
幽魂客棧攏共有四棟高樓，第一棟矮樓有三層，裡頭的擺設十分陳舊粗糙，此樓為生人專門建築的客樓，即使客棧千年生人勿進，可房間的被褥床鋪都整理得乾乾淨，地板，樓道，甚至茅房皆一塵不染。
第二棟樓有七層，長有一百餘丈，乃四棟樓中最大最長的一棟，此樓頂有一盞如鈞天樓頂極為相似的長明燈，樓中從頭到尾排滿了各式各樣的排位，排位前亦點著一盞小小的長明燈，若亡靈歸位則的長明燈亮，若亡靈離去長明燈便會自動熄滅。
第三棟樓與第四棟樓隔得很近，不論是建築風格以及樓層數皆一模一樣。前兩棟樓為客棧前沿，對亡靈與生人開放，後兩棟樓則被一道鋼鐵做的柵欄所隔離，在柵欄的大門上還高掛著三個專門打造過的大字：
“往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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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雲楓與葉塵並未隨著小鬼一起被運進往樓中，他們隱匿身形從小鬼耳朵中飛出，靜悄悄地跟在黑白雙煞身後，黑白雙煞似趕著投胎一般，運著小鬼健步如飛，一股溜兒化作兩道青煙鑽進了左側的一棟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