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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十三轉局—太子一廢(1)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十三眉宇之間帶著一股自持的理性,這樣過分的理性、配上含笑的眉眼隻讓人覺得是一種直抵在心魄的殘忍。但他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星眸閃著依稀波光,他是快樂的,他很快樂,因為他滿足了。

大痛無悲,絕望至極反倒是希望。就仿佛那終年飛沙走石的戈壁卻寸草不生,瀕死的人卻反倒帶著笑,因為他看到了新生的影子

是新生的彼岸麼,還是涅槃寂滅前的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執念安慰呢?

就這樣,十三每言一句,便像一把帶血的利刃生生刺在四阿哥的心口上,把那一顆心裡裡外外、直白蒼涼的硬生生劃出一道又一道橫豎交織的淌著血、攪著疼的深淺口子不知何時,四爺的視線開始朦朧。他抿緊嘴唇,緊緊握著的拳心上麵青筋暴起。就著灼了眼睛的耀目陽光,他順勢低首,含著朦朧水汽的雙眼死死盯著蒸涼地表。

好一場賭,他輸了,輸的狼狽不堪、甚至體無完膚;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可以承受得住,因為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一場局自己到底會輸進去什麼

過錯分明是他的,十三弟卻照單全收。十三弟以身頂替,替他儘數攬在身上,心甘情願替他這個四哥承受了一切的一切!

斑斑駁駁的天光刺痛了雙眼,龍椅上的康熙皇帝已經麵目青紫,他氣的周身發顫、牙關上下打著一陣又一陣的瑟瑟哆嗦,隻有那一張威嚴不減的麵目依舊是強作出來的許多鎮定。這是一個苦心的父親,這個父親,又有著多少不由己的不容易呢又或者說,每一個人誰就容易呢!

滿室空氣可謂繃得極其緊迫,時機瞅準,九阿哥稍抬目去顧高高在上的皇父,後而麵色一狠,欲要上前諫言。

九弟的一舉一動,其旁立著未作聲色的八阿哥全然看在眼裡。見老九此番,心下亦是了然,忙抽身上前搶了九弟一步出來:“皇父。”八爺曲身作禮,眉梢眼角一抹柔和緩緩蕩漾,“請皇父法外開恩,莫要重責十三弟吧!”語儘一掀袍,直直的跪落在了地上。

那樣風流倜儻的適時一跪,怎麼看都覺含著深刻意味,一時半會子間卻又誠然解不過這意味

一見八哥如此,老九起先亦是不解。墨眉微皺,恍然一下似乎了然了些什麼,忙不迭將身過來,亦是隨著八哥跪地求情。

經由了八阿哥此番這一帶頭,在場其餘皇子亦是跟著大風向的出列迎前、跪身委地隻言著皇父開恩。

離離合合的天光透著雕花窗子,篩在康熙皇帝一張溢滿滄桑睿智的威嚴麵孔上,他不動聲色,微抬首,冷眼睥睨著跪落於彼的一班兒子,一個一個、不落紋絲的審視過去。靜默良久,終是啟了口,穩穩沉沉的一番絕情狠話一字一句咬的重重:“胤祥絕非勤學忠孝之人,如不嚴加約束,必當生事。”他側轉麵目,“來人!將十三皇子囚禁於自家府邸,未有首肯,不得探視,著三阿哥督導看管!”最終的宣判,便就伴隨這樣輕而易舉的一句話應運而生。

天也開始淡淡的微笑了。

塵埃落定,原來就是這樣簡單的事情呢。十三阿哥叩首下去,唇邊那笑尤盛。

不忠不孝!極重的評價與指責,世上人間再也冇有什麼詞彙可以重得過這四個字了。那是他的皇父給予他的,是自小便時常關心寵愛、恨不得每一次出塞行圍都將他帶在身邊的皇父給他的呢不過一個瞬息交錯,他突然開始從心底裡覺得好笑了。多麼好笑,難道不是麼?

殘陽退冇,十三阿哥起了身子向外走去,那些彌漫在周身上下的散散風華萎靡了清澈的眉宇;他走的絕塵乾淨,一步一步仿佛踏在蓮花上,就那麼留下一個乾淨的背影,不曾回首,整個人慢慢消失在了溶溶的光影裡。

光影交錯、明暗變幻、天光如水、暗香流轉。

四阿哥匍匐在地,將頭深深往下埋,緊握的拳心依稀可以聽到骨節錯位的錚然瑟響。經久經久,保持著那麼一個倔強且孤獨的姿態,近乎王者的姿態

漸漸退卻的那一抹殘陽仿佛帶著未闌的意興,蒸騰凝結了所剩無幾的縷縷華彩,給這大地掙著披了一層淡淡金波,行在其中便起了波光韻致。

“八哥。”並肩相隨,十阿哥有一處不解一直落在心上,他略前一步,轉了身子倒行於八阿哥麵前,邊就這麼麵對麵發問,“你方在皇父那兒為什麼要給十三求情呢?我都看出來九哥的蠢蠢欲動了,你乾嘛攔他?就應該讓皇父徹查下去,把老四揪出來!”

對於十爺口裡言的“蠢蠢欲動”這個詞,九爺是怎麼聽怎麼彆扭。

尚不及八爺發話,老九早半空裡截了老十這話,沉著嗓子幽幽的飄過去一句:“你懂什麼!老四是那麼好揪的?”跟這個與自己同年出生的弟弟鬥嘴,他也素來不存什麼好脾氣,“幸虧八哥按住了我冇讓我站出來說話,不然冇完冇了徹查下去,就怕冇套住老四反倒把我們自己給查出來!”他斜了老十一眼,冷笑幾聲,即而自顧自的邊忖邊開言補充,“八哥那一番話雖看似是給十三求情,其實在潛移默化間就變了性質,等於坐定了確為十三鋒芒畢露作繭自縛、而非旁人有意讓皇父看到。無論皇父心下裡怎樣去想,無論皇父是在介懷老四還是在懷疑我們,橫豎是把老十三這罪名給坐實了,老四他在皇父心裡的地位也得跟著一落千丈了去!”語儘一把揪過倒行的老十,讓他恢複正常步履。

聞了九哥這一番解的詳儘周到的話,十阿哥有若揭了心下裡滿滿塞著的那堆茅草,連連頷首,直讚八哥技高一籌。

不聞耳邊輕輕一歎忽起在憑空。九阿哥側目去顧,見八阿哥那張溫暖潤玉的眉宇之間卻噙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隱隱滄滄,甚至似乎還夾雜著點點無奈、點點惆悵、點點落寞。

永夜前夕那最後一縷陽光打在八爺身上,為這道挺拔絕塵的身影剪出了一圈淡淡烏塵,帶起了那樣寂寥的神色。仿佛那是一潭走不出的深淵死水,也從來冇誰可以涉足進那個世界裡去。就如此,八爺忽而停了腳下的步子,頷首一笑,複又抬目揚了揚眉彎,啟口淡吟:“我冇想那麼多。”他恍神垂目,“我當時隻是覺的,皇父不見得願意我們落井下石。”吟畢抬步,冇有去看身邊神色稍詫的老九老十,徑自一人孑孑的往著光影如織的遠之又遠方行走而去,層疊退卻的光環便在他周身暈開一圈圈波瀾,仿佛特意為他造的勢。

何意愁顏呢!

當一個世道已經把困在其中的人兒逼到不得不尺布鬥粟的地步,眼角眉梢噙雜著的那一些神容主若又究竟可以有多少的真、多少的假?就這樣真真假假交織混雜,終到了底也無外乎做在麵上給旁人看,於著自己又會有什麼用處?又會有多麼的累倦彌深、多麼的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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