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問卿心
康熙四十八年四月,巡行塞外。
這一次的巡行塞外,列隊人馬浩浩湯湯排場依舊。皇家圍獵一向如此,自是不必多說,但那沿途風景卻更比往年美了一些。
最是人間四月天,如夢似幻一樣的溫存繾綣,占儘了春的勃發、夏的開端,氣候不冷也不熱,最是怡神怡心的大好時景。那一攤攤、一簇簇嫩綠光鮮、姹紫嫣紅的草木花卉競相爭奇,放眼顧去,具是蓬蓬勃勃、輝煌無數。
隊伍得了命,於途中權且就地歇息一陣。雲嬋便歡快的下了車子,隻身一人奔行在悠悠碧草紅花間,正捧著一大把鮮花,眯著眼睛嗅著淡然芬芳,對著天空看流雲卷曲。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感覺,暖暖的陽光帶起一大片熏熏然的吻過麵上肌膚,那樣安逸且慵懶。
“發什麼呆呢!”耳邊猝然起來的男聲唬了雲嬋一大跳,就這時,她突覺周身一震,兀地被人從後腰給抱住了。
出乎下意識,雲嬋條件反射的“啊”的一聲大叫,手裡那束五顏六色的不知名野花跟著簌簌散了一地。神智緊跟著複蘇上來,她想起那人方才說話的聲音,忽隱隱有所覺,忙皺了眉頭回頭看去。
陽光明媚裡,果然是正掛著一臉微笑靜靜看著她的十四阿哥。
這一次出塞行圍,皇上分明是冇有帶著十四阿哥的,他此時此刻的出現著實是不合著時宜的心念潮湧,雲嬋麵上一噤,也顧不得惱他方才嚇著自己,忙轉身反手拉住了十四爺。也不多話,一路將十四拉到了一棵參天大樹後麵。
那棵古柳枝乾很是粗壯,恰到好處的將兩人身形實實掩住。
薄薄的暖陽氤氳在周圍,雲嬋適才放開十四,略曲身子,菱指不住撫著心口平氣:“十四爺,你怎麼在這兒?”她揚起彎彎的眸子,目光裡噙著幾絲不解、幾絲擔憂。
眼前的十四阿哥早已換去了素日裡頗為顯眼的蟒紋錦袍,他隻著了一襲粗布馬褂、褐色坎肩、洗的隱隱泛白的深藍套袖、頭戴一頂六邊翻毛小氈帽,跟雲嬋昔日在蘅苑客棧裡的著裝打扮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他精細俊俏的眉宇間流轉出的那份朗然精光,以及那通身繁華瀟灑的好氣質,足令這位挺拔公子怎麼看都是不尋常的。他負手於後,忽而嚴肅了目色,緩聲慢答:“皇父不知是在擔心什麼,有意分散我們兄弟。他命了八哥跟從出行,不讓九哥十哥和我扈隨。”於此轉過麵目,眉頭皺起,“我怎麼放心?偏要來看看!”
雲嬋早在一邊不斷的搖著頭,她那兩道顰蹙起的秀眉自打方才見了十四起,便冇有舒展開來過。隻心道著這十四阿哥在什麼關口任性不好,偏生要在這麼個重要關口執拗耍性子!要知道,十四此舉是為抗旨啊
她苦著一張芙蓉麵,因眼下這一來二去的話題著實不光彩的打緊,故而她把語氣壓的很低:“八爺知道麼?”邊問著,複碎碎一歎,捏著聲音尖尖的嗔怪,“有什麼不放心的!出塞行圍又不是大事兒,你偷溜出來才是大事兒呢!還是天大的事兒!”
“好了好了”十四麵著雲嬋這一通急氣漲臉、恨不得原地跺腳的憋悶模樣,自己看著都覺難受。擺手忙不迭的將她打斷,平複了一下心緒,接口又道,“方才八哥看到我以後便已經教訓我大半天了,還隻道是九哥唆使我時今你又來了!”他微頓了一下,語氣著重,“怎麼不是大事兒?去年太子便是在出塞行圍的時候被廢的。時今皇父拆散我們幾個兄弟,把我們三人放在京都,獨獨帶著八哥。聖心難測,萬一八哥有什麼不測,好歹我在這兒,橫豎能幫著一些!”
也難怪十四阿哥如此多心,因為自打太子一廢之後,八阿哥便備受皇父冷落、甚至嫌厭;時今太子更是複立,前景形勢對於八阿哥來講,多少都是不利的。
雲嬋那道蹙著的黛眉愈發往深裡糾葛了一些,冇禁住衝著十四急急一嚷:“你這是什麼謬論!”一語出口才後知後覺這聲音大了一些,忙噤聲斂氣心虛的往四下裡看了一圈,確定冇有人後,繼而壓低語氣問的小聲,“你是怎麼出來的?”
比起雲嬋的害怕彌深,十四阿哥似乎一直都那麼雲淡風輕。他攤攤手,舒緩著語氣言的依舊這樣無所謂:“如你看到的,敝帽故衣,坐小車,裝作販賣之人,私送出口,就一路跟來了。”
他可以雲淡風輕,雲嬋卻自問如何都做不到這般自在從容。顧不得再多嚼舌耽擱,她抿了下唇角:“趕緊走!”
雲嬋那緊張可愛的小模樣著實把十四逗樂。他又湊前幾步,抱著手臂唇角勾笑:“我偏不。”
見他如此,雲嬋在心底下暗自恨恨的磨著小兔牙,仰著小臉銀牙碎碎咬著:“那你打算就這麼一路跟著?”
“對啊。”十四麵上一副順理成章、不以為意,“我就這樣,日則潛蹤而隨,夜則至八哥帳房歇宿”言到這裡,忽一側轉身形,薄薄的嘴唇往前貼近,湊到雲嬋柔軟的耳根處,溫著語氣含笑小聲,“我們還要通宵密語、品茶賞月呢!”他眉尖一挑,做出一副似在籌謀準備某件大事的忖度樣子,有意半嚴肅不嚴肅的,“嗯,要辛苦你這個在八哥身邊服侍的了”
不待十四說完,雲嬋嘖了一聲一把推開他。
借著她那不重的力道,十四把身子往後一仰,順勢靠在樹乾上撫著腰皺眉喊疼,故意耍賴逗她。
雲嬋鳳眸淡淡的一掃:“行行彆裝了,十四爺有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
“是麼?”十四有意倒吸口氣,徐徐道:“上次的棒傷還冇痊愈呢。”
聞言在耳,雲嬋這才猛地想起還有那麼一檔子事情,急忙小跑過去想扶十四爺一把。
不料她才急急跑到他身邊,十四突然站起身子一把擒住了她軟軟的纖腕。雲嬋冇防備,腳下一軟,整個身子便被十四阿哥給拉進了懷裡靠實。
猝不及防的懷抱帶起了翻飛袍角,簌簌幾下震的參天柳木萬千綠絲絛曳曳擺動。最是人間靜好的四月天裡,他們四目相對,柔軟如水的盈盈目光遊弋在對方眼角眉梢,含著一捧春的溫柔暖愫。
誰都無話,隻就那麼靜靜的、認真的凝看,耳畔隻餘下柳枝柔軟飄擺的聲音,以及碎碎天風微微蕩漾起的漣漪音聲人很靜,天很靜,地很靜,一切都很靜。有那麼一瞬間,恍惚裡周匝出了海角天涯、天荒地老的微妙錯覺。
過了好一會子,雲嬋慢慢將眸光錯落開去,緩然低下了頭。十四澱著穩沉堅定的話語便在這個同時跟著回響而起:“我們在一起吧!”他道。
“呃”雲嬋下意識的囁嚅了一下,抿唇抬眸,語氣微微怯怯的,“我們本來就在一起啊。”她純純的丹鳳眸裡漾起了江南桃花的鮮香,流離水潤襯扯的這雙眸子那般簡約單純,似乎滿滿溢溢全部都是對於這個世界的懵懂和不諳。
以至於十四有些摸不清、看不透了。他豁而站直身子放開了雲嬋,複抬臂把她整個身子扳過來正麵對著自己,墨玉般的瞳孔裡滲著暖暖的薄陽浮光,朦朧且情愫疊存。他皺著眉頭:“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還是懂卻裝不懂,還是你懂這是你給我的回應?”覆在雲嬋香肩上的手臂隨著語氣漸激,而無意識的不斷加重了力道。
雲嬋肩膀上一陣陣吃痛,有意將他映在自己臉上的那樣熱烈似火的目光避開,她柔柔囁嚅:“什麼真真假假,我不知。”
“誰都可以不知,唯獨你不可以!”不想十四阿哥並冇有半點放過她的意思,性子上來,他便乾脆打破沙鍋問到底。隻是手上的力道逐步減輕,他晃著她的肩頭,複又扼住她的綃玉下顎強迫她看著自己,“你若不知,莫說我的心思白費了,連帶你素日裡悉心關切我的心思也成故作了!”他歎。
不知何故,雲嬋心裡忽覺有一些柔軟微悸。這樣的感覺似乎曾經有過,可又實在是想不起曾在什麼時候有過了。或者說她根本就不願去想,她排斥自己去想。
溫柔的風聲潛入耳廓,雲嬋掙著身子想要避開,偏生十四爺似是覺察到了她的心思,鉗製著她肩膀的手才鬆垮下了力道便又複次加重,以至於雲嬋被他實實框在那裡,根本動彈不得。
她忽便有一些害怕、一些小貓亂撓、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憧憬。
雲嬋抿唇垂目,再次避開了十四的目光,不敢去看。偏生十四固執的繼續去扳她的下顎。
這個男人是那樣強勢,一直都是,一如近五年前,他們在蘅苑客棧的前堂裡初見之時一樣,初次見麵時的他便已經強勢如斯了。這麼些年過去,他到底還是一點兒都冇有改變啊
她避一次,十四便扳正一次;她再避一次,十四便再扳正一次。如此反反複複了近十次,雲嬋又急又累,不禁蹙著眉頭在心底下泛起了小嘀咕,心道著十四爺他到底就覺不覺得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