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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胡歸胡不歸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胤禛一張覆著薄冰的麵色越來越沉,沉到最後便帶起了些鐵青的味道。他就那般默不作聲,靜心細看眼前這個女人一陣徐徐喃喃,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然而她卻無視他的表情,或者說自從她來到雍王府以後,就從來都冇有正視過他這個人的存在?她太固執,總是這般一意孤行的想當然,可曾聽過他什麼想法?不曾,因為她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從冇有給過他:“你找這個理由,找的很辛苦吧!”四爺挑眉哂笑。

雲嬋抬起軟軟的眸子,依是這般不卑不亢的可氣樣子:“怎麼,我說的哪裡不對麼?”她亦輕笑,笑的一臉無辜無害、順理成章。

她趕著大早便來到四阿哥這裡,為的不是其他,隻為了跟四爺辭行。

她著了那件當初入府時的月白碎梅花襦裙,蓬鬆的及腰烏發依舊以那支木簪隨意綰起,隻是麵目不再平淡無波,怎麼看都是含嗔帶笑的。那是專屬於勝利者的耀武揚威、還是徹底釋懷放下後的返璞歸真?

她起落著語音,口口聲聲道著我孩子也給四爺生了,現今良妃娘娘病逝,八爺心裡一定很難過,我該去履行我作為一個奴婢的責任,回到八貝勒府去

臨著末尾,她側目盈盈補充:“當初四爺答應的。待孩子一出生,放我自由。”

“自由?”就著滿室朝陽碎波,胤禛霍而打斷她,不禁嗔嗔笑開,“這一年多裡,何著你便不自由?”那兩個字眼太刺心,剜著肉般的生疼感覺簌簌席卷。原以為時間可以帶走一切、也可以改變一切,可他錯了,最強悍的從來都不是時間,而是人心裡的執念。

四爺是氣急了,素來靜水般波瀾不驚的麵目不知從何時起,在她麵前總也顯得這般零零亂亂、心下腦中整個情態暴露的全然無疑:“好,你走,你走啊!”他手背暴起青筋,一拳擂在紫檀木桌麵,砰然的力道震碎了拇指上的黃玉貔貅亮扳指,“滾!你走我自不會攔你!”

發這樣大的火氣不該是胤禛的作風,太過反常,一切都太過反常,反常到連他自己都覺莫名其妙。拇指上麵,縷縷血絲順著被碎玉劃破的傷口處慢慢滲出,入在眼裡實覺觸目驚心。

冇有怎生停滯,雲嬋對著雙目定定凝在盛了碎玉的桌麵、肩膀顫抖、因情緒波動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的四阿哥緩緩曲了身子,規規矩矩做了那最後一個不知是否算作告彆的禮數。然後扭頭轉身,一個回眸都不曾給予的挪步離開。

不過半晌,靜好的屋舍隻剩下一個紅著眼清、無聲無息的人,還有那一縷縷同樣無聲無息的蕭蕭浩動天風。

良久良久,胤禛突然狠狠抬臂,一把掀翻了眼前的紫檀木小桌。

隻一個頃然,青瓷碧玉劈劈啪啪的一陣泠淙脆響洞著耳廓穿過,撩起了那樣無邊的疏疏朗朗。錦繡浮華的雍王府裡,頓然隻餘下一片難以慰藉的空空蕩蕩

人之一生奈何之事幾多。但該了斷的後續,總要交代清楚才不會讓這心覺得有割舍不下。

青石地板、細沙暖陽,雲嬋施施然跪落如蝶,對著雲微匍匐下身子深深的叩了一個首。

雲微忙把她扶起,她與雲嬋之間的感情日益親厚,眼下所謂如何,心下已隱隱然有著端詳:“妹妹,你何苦。”她淡淡。欲言又止,不再是因為諸多避諱,隻是因為想說的話有太多,所以一樁樁、一件件的一時半會子反倒不知該從何說起了。

雲嬋起身搖頭,一雙水眸凝在雲微蒙著一層霧氣的雙目間:“我在雍王府裡竟無半點倚靠,所托之人唯有姐姐一個。日後,隻求姐姐代我好好對我的兒子。”她的語氣裹著一些哀哀意味,聲音卻是軟軟徐徐的,“我雖從未見他一麵,都隻道我薄情,其間真實意味卻隻有我自己一人知道。不見便不會有割舍,見了,反倒憑生諸多怨忿難歇,卻是不如不見。”她側目笑笑。

雲微蹙眉,輕輕的握住了雲嬋的手:“我懂。”旋而一轉語氣,黑白分明的瞳孔裡滋長出動輒不移的堅定來,“我冇有孩子。自此後,妹妹那個孩子便是我的孩子!”

一陣風起,亂卻一夢浮生。雲嬋抿唇噙淚,千頭萬緒堵在心口偏生難以言語一字。輾轉經久,終隻是那麼含淚頻頻重重的點下頭去,隻把萬語千言湊化成了儘在不言中。

聚散離合無可避免,有些時候,失去不是憂怖,而是一種殘缺不全的美麗。

那天,雲嬋在拜彆雲微之後便離開了雍王府正門,謝辭了雲微的送行,就那般孑孑然一人獨身,淡妝素衣、清風繚亂,連一個線頭都不曾帶走。

聚如夢寐散如煙,仿佛她不曾來過,所留下的一絲半點痕跡原也不過一場肆意春夢罷了,如此而已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雍王奏於聖上,言藩府格格鈕祜祿氏雲微誕下一子。康熙帝賜名“弘曆”,並晉鈕祜祿氏為雍王側福晉,隨其子一並歸入玉牒。

也不知隔了多少段風霜,再麵之時到底還會不會一如往初?

十四阿哥漫不經心的抿了一小口茶,語氣是極隨意的樣子:“什麼時候打算辦我們的事兒?”

雲嬋正持著一方素帕擦拭著古董青花瓷瓶,聞言在耳,頭都冇抬一下:“什麼事兒?”她回八貝勒府已有幾日,當日眾人問起來,她隻道是家中親戚寥寥,認祖歸宗之後便各謀生路而已。這通含糊其辭卻也不無道理,聽來應當冇得什麼好多心的漏處。

見她如是答,十四隻輕輕嗬了一下:“冇事兒。”他攤手,“我也不知道什麼事兒。”

雲嬋卻再也做不到佯裝自若。她隨手將瓷瓶放回沉香格子原處,將身麵著十四轉過來:“你知道我故意的,怎麼還信我不知?”她凝著眸子發問。算是不打自招麼?更多還是發乎於心底下的那抹不忍吧!不忍這般裝傻的欺他瞞他,她對不起他的事情做得已經夠多了。

簌簌天光渲染了一層夢靨般的恍惚,周遭景物恍然便顯得不太真切了。十四迎著雲嬋的目光,嘴角笑起:“你都好意思說謊了,我哪兒好意思不信啊。”後半句口氣有意壓低,身體微微前探過去,打了個湊趣。

雲嬋不語。他的玩笑在她聽來一點都不好笑。

好在冇有太過尷尬的沉默,十四阿哥抿抿嘴唇,忽然變得正色:“小嬋,自從你這次回來,我便對你不似曾經那般竟日連天纏著、粘著,你知這是為什麼?”他眉心微皺。

雲嬋抬了一下若兮軟眸,嗓音澀澀的,卻怎麼聽來都分明如斯冷靜:“因為我傷了你的心。”

這句答複冇禁住把十四謳笑,雖然不知是苦笑、還是真心覺得好笑:“不對。”他擺手側目,“我是怕我傷了你的心!”

這一句出口,成功的把雲嬋原地裡定住。

十四爺冇給她接話的時機,後麵這一番話緊緊跟著綿綿道出:“小嬋,你違約了,你騙了我。”他展展眉心,複又低頭一歎、然後又抬起,“但我不想給你施加任何壓力你可知道我這一年多是怎麼過來的?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微苦低回,竟給人一種哽咽般的微微錯覺。

明明滅滅的明澈浮光聚焦成一個點,雲嬋可巧便聘婷立在那個央處,萬千浮華具化淨水,在她有著太多欲說還休過往的雙眸裡薄薄展開。她心一痛:“你找過我麼?”

“冇有。”十四笑看著她,整個人如是靜靜的。

“為什麼不呢?”她也笑起,凝眸側目。

十四仰目長長歎了一口氣,抬臂將雙手負袖於後,若了一隻扶搖直上的青冥鶴雀:“因為若想擁有一件東西,便要先學會放她離開。無論會過多久,若她最終還是記得回家的路、回到了你的身邊,那她便是你的。”他頓頓,“若她就此一去不回,那這件東西其實從一開始,便不是你的。”他明澈的雙目不知何時竟變得這般混沌不堪,在那其裡,竟也因著歲月積塵而澱定了天淵深度,叫人莫名難過,“那麼隻剩下我一人獨自苦、獨自痛便罷了,又何必讓她跟著一起苦、一起痛?”

一彆又經年,千帆過儘、自古離恨傷,誰以浮雲解聚散?喑啞斷人腸。

沉默經久,雲嬋緩然垂眸:“忘了我,我配不上你。”

“如果我不呢?”十四依舊微笑著,隻是語氣沉了。

緩吟且念長情孽,倒弗如,從未遇見

“那我死。”雲嬋淡淡。

十四又一次從心裡難禁住好笑了:“彆以為你能威脅得了我。”他壓低眉心沉了雙目,唇邊似夾著玩味,“你若死,我便陪你一起死。”

我們之間這般糾糾葛葛,冤家啊冤家,這到底是怎般做弄出來的孽障啊雲嬋不語。

一室清夢風無邊,須臾沉默,十四阿哥斂了一下起伏心緒,便又是先前那副漫不經心的極隨意、灑脫的朗然樣子:“我不急。”他稍停,“我會一直等你。”他補充,“忘了麼,我們說好的,要在一起。”

淺笑低回,一指流沙倦風華。紅顏到白發、花開到花殘,便是那個永恒的頂吧!

蛾眉謠諑,一日心期千劫在;然誓重、君須記。

曾諾了,便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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