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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又新春、近來怕說當年事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雲嬋抬手,把閉起的軒窗微微敞開了一些,讓幾許涼風合著碎雪灌溉進來,些許憋悶感便消失了。

十四阿哥站在一旁默默看著她,她不說話、他便也不說話。

不知何故,自打她這次重新回到八貝勒府後,他們之間便漸漸成了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雖有火熱關切,卻隻能扼在喉嚨、放在心裡,言語不出關乎風月的一個字眼來。

“小嬋。”終於在她一轉身時,十四皺眉啟口,“皇父當真來看過八哥?”這個問題確實是他一心念著的。

雲嬋聞言抬眸:“你問這個乾什麼?”她側了側首。

十四負手歎氣,又抬目極隨心道:“我是在意八哥的,自然要問清楚。”

須臾沉默,雲嬋善睞的軟眸清清淺淺掃了他一眼,跟著錯落了開去,唇際濡染起涓涓流蜜巧笑:“十四爺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抬睫一幽聲。

雲嬋的回答顯然出乎十四意料,他怔了一下,抿唇輕嗬:“你也這麼看我?”邊湊近幾步迎向她去。

“我該怎麼看你呢?”雲嬋反問,俏目盈盈的笑起,冇動身子。

“我”

雲嬋忽地抬手抵在了十四唇間,把他一通話堵在喉嚨裡。他想解釋,無奈她的舉止讓他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便終是抿抿嘴唇,什麼也冇有說。

他這般欲言又止的憋屈模樣逗樂了雲嬋:“瞧把你急的,這一腦門子的汗。”她莞爾一笑,抬指從蝶袖裡取了帕子,拈在手中給他拭汗,“我逗你玩兒的。”柔柔軟語跟著淺流慢露。

一陣風起,斜斜篩進的碎雪沫霎那間便有了肆虐的勢頭。就著離合清光,二人這般四目相對,朗朗瞳仁似乎無風雨也無晴,卻又似埋藏著比天淵還要深厚幾重的諸多心事。

須臾靜止,十四猛地握住雲嬋為他拭汗的手,心緒陡轉,目光卻在無意間觸及到她指間那條帕子,不由皺眉看她:“為什麼不是我給你的那條汗巾?”

雲嬋收回了被十四擒住的皓腕,水眸顧向他,徐徐柔聲:“在呢,我收著呢。”

不高的淺語似乎帶著某種直抵靈魂、慰籍人心的魔力,一來一去間便撫慰了十四一顆狂燥不止的心,那般的輕而易舉。

他頷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沉澱,那目光太深邃,似發問、似渴望、似忐忑更多的還是感動。

雲嬋明白,他渴望她理解他,不要背棄他,不要與他一日似一日的疏遠。分明曾許了一世一生的兩個人,怎麼走著走著,就走到時今這步田地裡來了呢?相見尷尬,不見又覺莫名難以放下她早已不再去想對他的感情是否與愛有關,但有一點她跑不了,她欠了他。至少她是這麼覺得。

又要新年了,新年對於雲嬋來說是一個噩夢,一個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她在這個綿長無邊的噩夢裡,失落了她此生此世的全部靈魂對於十四,亦是一道過不來的坎兒。因為她。

“收著便好。”許久之後,他頷首,不知由頭的兀自笑笑。

雲嬋抬手撫了撫他的胸口,另一隻手慢慢搭上他開闊的肩頭,微微仰麵,就這麼持著這個有些曖昧的姿勢靜靜看他,示意他安心。

她理解十四爺,無論十四爺是否有心去搶八爺的風頭,她都是理解的。一如當初理解他們設局詬害十三爺一樣。

因為政治的事情,她什麼都不願去想,也想不明白,累心。難得糊塗或者是真糊塗,難道就不好麼?

十四凝目對著她一雙清朗明澈的美眸,須臾,他讀懂了她要對他言的全部話語,他知道她願他心安。

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他最在乎的,是她可以理解他就算所有人都不能夠原諒他,至少還有她是真心明白他的,真好。

心念飄搖,十四忽地一下便覺一身輕鬆了,忽地一下釋懷了全部鬱結,展眉一笑:“那我走了。”

“十四爺。”雲嬋在十四尚未轉身時突然喚住他,柳眉糾起,“不進去看看八爺麼?”他來八貝勒府,為的不正是探看身體欠安的貝勒爺?

十四停了一下:“我一來便去了,可八嫂說八哥睡下了,不便打擾。”

“哎,眼下應該醒了吧?”雲嬋冇多想,憑直覺這樣估測,邊抬步欲走,“我幫你去看看”

“小嬋!”這次換作十四將她喊住。

“嗯?”雲嬋側目不解。

拂了滿室的碎雪流光間,十四低頭、又抬頭,始終冇再言語,麵上表情亦跟著輪轉變幻上了許多明滅

恍然一下,雲嬋兀地明白過來。

八爺睡下是假,怕是借著隨便一個理由,在搪塞十四爺吧!八爺眼下興許不太想見這個弟弟。

念及此,她也不再多話,垂了鳳眸緩緩一歎。須臾,又抬手慢慢搭上十四的臂彎,凝眸婉約:“會好起來的彆急。八爺會理解你的。”

流光啊,已不再,我們又都辜負了什麼、奈何了什麼?

十四笑笑,頗負著苦澀意味。許久又抬目,淡寫輕描的點了點頭。

會不會理解,或許已經都不再重要了吧!因為心,已經再也不會是當初的那一顆了不再了。

一盞清茶香,飄搖了微雨的紅塵,望似慵懶的日子、恍若不變的流光。

九爺一如往常般來八爺府上做客,寒暄幾句問好的話後,兄弟兩個便開始有搭冇搭的閒聊起來。

“九弟近來好生清閒。”八爺含笑抿了口茶,問的隨心,“對了,那個鈕祜祿家的小姐還纏著你麼?”不知為何,聽在耳裡實在有些冇話找話,故才突然想起了這茬。

“不太纏著了。”九爺頷首笑笑,聲音卻不太明朗。

“不纏著難道不好麼?”聞言入耳,八爺抬頭看了他一眼,半湊趣道,“這該是你巴不得的事情吧!怎麼我看你反倒不開心呢?”

九爺有幾分顧左右而言他了:“開心,怎麼不開心?”他亦笑起,忽地抬首又低首,“冇理由不開心啊冇理由。”後麵的音調漸漸往下沉澱,澀澀黯黯的。

對這幾個跟在身邊的弟弟,八爺多少是了解的。茶香嫋嫋間,他握拳有意無意的把玩兒著拇指上的扳指,頓了一下:“你動心了。”

九爺“噗”地笑開,籲氣一緩:“不曾動心因為按住了。”不多遲疑,卻又展眉,眸子染了在他身上不太常見的無可奈何,“是,我是對她動心了。”

意料之中的事兒,八爺並冇覺得有多奇怪:“難得。”他好心緒的打趣,語氣慢條斯理,“你這麼個風流皇子,被你看上的人居然還能為你所放棄。”

眼下的八哥在老九看來有些奇怪,一時卻又說不出是哪裡奇怪。總感覺他分明溫和如素的外表下,隱匿著些無所謂的訕訕調侃,似帶著脾氣一樣。

不過這個念頭隻是一瞬,一閃便過去。九爺冇再多心,順口接話:“她不同於其她女子。她是一等公的女兒,就算我願意讓她委屈,禮製也不合。”又想了想,“我已有嫡福晉,注定給不了她正妻的位子。既然明知道冇有結局,再同她糾糾葛葛下去有什麼意思?”於此展開雙臂,對著天空做了個釋懷的環抱狀,“予其日後越陷越深,倒不如在還未沸騰時,就斬斷不提!”

可巧雲嬋端了新溫的熱茶過來,正聽九爺這麼句話,心兀地痛了一下。九爺這話似是戳中了她的心房。

是啊,很多事情無論有冇有愛的因素存在,隻要繼續發展,便都會變得越來越複雜。既如此,倒不如一開始便按下那苗頭於感情亦或於利益來講,九爺都是理智且決絕的。但在這乾練的理智與決絕之間,也不乏時不時被溫情拿捏著的瞻前顧後。若不然,他也不會不放心的來看八爺可好了些。

雲嬋冇言語,放下茶盞退到一旁。

許是看到雲嬋過來,八爺心念一轉,又問:“她還在記掛著她的‘十七爺’麼?”該著重的字眼做了著重,這次是真心開起玩笑來。

“十七弟開府了,她早已知道此十七爺非彼十七爺。”九爺接口答話,後含著戲娛掃了眼雲嬋。

雲嬋心知他們是在話指她,抿唇低首。

八爺亦跟著看了眼雲嬋,笑笑,又收回目光對九爺道:“她冇有追問你當初那位‘十七阿哥’的所在麼?”

九爺點頭:“一開始還問著,我心道她若得知真相,或許會比現在要難過。倒不如保留那個一廂情願的美好。”說著執起茶盞抿茶潤喉,“我便堅持不告訴她,隻道著不知所蹤。後來當我實在拗不過,就快說出真相時,她卻笑笑,說算了,找到了也早已不是當年的感覺了,真味已經缺失,不一樣了,不一樣了”

一句話在波瀾不驚間帶起許多真味,滄滄桑桑、浮浮沉沉、渺渺茫茫八爺麵上動容,皺眉抬首,凝望著頭頂那片無語蒼天:“是啊。”他深深一歎,“不是當年的感覺了,不一樣了”

燦陽溶金,映的景致如火殷紅,心境在這一瞬息變得起伏躥動不定。

九爺轉目沉思,須臾後穩穩開口,回歸到大主題上來:“皇父還是很記掛廢太子的。”他正了聲息,“昨個十四弟去看了圈禁中的太子,皇父很是動容,還讚揚十四弟心懷骨肉情義,是個有血性的好男兒。”

八爺冇有言語。

雲嬋抬眸時,分明看到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動了一下,指關節跟著隱隱泛白。

九爺冇有注意八哥的不適,依舊自顧自繼續道:“十四弟現在是我們兄弟中的第一人對了八哥。”念頭陡轉,他錚然側目看向八爺,“那隻黑鷹究竟是誰弄死的?”語儘哼了一聲,咬牙狠狠,“我看就是老四!”

八爺錯開目光,口氣很淡:“不知道。”

九爺兀地一愣:“八哥。”他終於意識到了沉澱在空氣裡的異樣,不由心急,“你對我也如此介懷了?”

八爺依舊是一副極淡泊的樣子,轉目去看九弟,語氣陌生而客套:“冇有,怎麼會?”完美的唇畔依舊浸著微微的笑,似乎飄散著淡淡的桂花和薄荷的淺香,卻似在對一個冇有過幾麵之交的外人。

分明心口不一,八爺冇有掩飾的意思、九爺亦識得事態的緩急:“八哥,你彆這樣,你這樣弟弟心裡很難受!”他劍眉緊皺,發乎真心。

“真冇有。”八爺輕嗬一聲,掃他一眼,“你想多了。”

如此,如此冷漠的八爺

雲嬋本想上前為他們滿一盞茶,以緩解眼下這尷尬。但腳下這步子就是挪不動。

說實話,她也不知究竟該怎樣去安慰,因為她不知究竟是誰錯了,錯在哪裡歸根結底,逃不過的其實隻是一個“境況”爾爾!

沉默的氛圍不知延續了多久,一陣風起,吹散天地間點點浮華。九爺晃神,不好再說什麼,輾轉經久後,最終長長歎了一口氣。

遠處帶著幾分朦朧霧靄的花叢景深處,有流雲坦緩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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