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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異軍突起、儘脫龍胎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康熙皇帝斜斜的靠在雕龍抹珠的軟榻之上,眯起慵慵的一雙眼睛,神光已經有些離合了:“參湯適宜於南方人的身子,對北方人不是很受用啊。”他隻覺周身很困很乏,恨不得就此便昏昏然睡去不醒。

“皇父。”胤禛抬首,語氣卻沉沉穩穩的,“就算不是很受用,也好歹能有些效果吧!”他抬臂迎前,用小勺舀起瓷碗裡還冒著熱氣的參湯,不由分說便灌進了皇父口中。旋而側目,向著立在大黃色龍騰刺繡簾後的隆科多使了一個眼色。

就著一縷斜斜打在周身的晨光,隆科多緩緩低首,回應而來的一泓目光比天淵深刻。

就是這麼淺淺一瞥神光交錯,注定成為盛世大清曆史其裡的,永恒永恒的定格

隆科多是康熙皇帝孝懿皇後的弟弟,一等公佟國維之子,官至步軍統領、理藩院尚書。按輩分算來,是所有皇子公主的舅舅;然而利益的結盟、人情的走向注定了他的往後以及當下命盤,在他心裡,他隻是四阿哥胤禛一人的舅舅。

彈指花開、刹那又謝,鮮明的是那些迂迂回回永不停歇的一江春水。康熙本就微垂的眼瞼不覺又往下垂了幾分,然而隻是昏沉了一下,整個視野卻霍然間開明了

他看到了!那是複蘇堤柳醉春煙的三月陽春,暖暖的日光簌簌打在麵額、發間,熏熏柔柔的如水一樣。恍惚間康熙又變幻成了當年那個英機勃發的清俊少年,眉宇之間具是軒昂氣宇,謙謙然、卓卓然,卻又襲承著滿人的高大英武。

一片春雨如酒柳如煙中,放眼蒙蒙花海去顧,他看到了良妃衛薇。

她立在央處,在她身邊包圍著那些紅的花、黃的花、紫的花漸漸漸漸,便隻看到一團霧影圍攏繚繞。她還是那麼美,還是那一襲襦裙淡紫、牡丹扶搖花簪,肌體間散發出的淡淡異香溶合在了草木的清幽間,渲染造勢的她出塵拔俗不食人間半點煙火氣。一張麵目淡淡然、靜靜然。有風起落,汩汩衣袂上下翻飛,整個人似是都被埋在了大褶大褶的絲綢綾羅間,似飛若揚般的。

去日苦多、浮生又苦短,月如無恨月長圓。他們生命裡最真實的彼時相遇,不是在彼此最美好的那一段華年裡;然而眼下重逢,卻是陷進了彼此那段最美好的如歌年華。

“薇兒”康熙往前走幾步,整個身子竟是淩波般輕飄飄的。他身心具是暢快,抬臂執起了良妃的手,對著她暖暖笑開,“是你麼?是你來接引朕與你一並飛仙而去麼?”

衛薇隻是那麼靜靜看著他,唇邊染笑,卻不說話。

便隻剩下康熙一個人騁著無邊喜悅喃喃個冇完,頗有了些自顧自的樣子:“薇兒,朕說過,朕要給我們兒子最好的。朕的江山、朕的東西,隻願給我們的兒子,隻有我們的兒子才配”是時候了,是時候揭秘那個折磨了所有人許多年的謎底了。

分明認定了繼承大統的兒子,卻不得不苦心經營。為了更好的保護和穩定,而不得不給予最殘酷的打壓、最惡劣最無情的批駁康熙他累了,早便累了。時今這一刻,他終於可以放開一切再無憂慮的隨了風、踏著雲一並飛去了

他曾與心腹道過,傳位於誰,經了這幾年觀察他心裡早已有數。早已有數,早已不變

康熙皇帝顫動著枯槁的嘴唇,霍然一下瞪大了渾濁不堪的雙目,炯炯神光在這一刻帶出的是埋天葬地的大霸氣,那是皇者的氣息、那是龍氣:“朕欲、朕欲立”

然而他終究還是冇有把這最後一句話言完。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曆史永遠的定格在了這一刻。

康熙皇帝奮力瞪大的那雙眼睛一點一點重新萎靡,漸漸的,整個身子軟軟滑癱在了鋪著黃綾子的軟榻上。他的眼睛微睜著,似乎要從頭頂雕漆嵌彩的屋棱直直向外洞穿,去看一看這窮其一生也看不清、參不透的那片哀哀青冥他冇有了呼吸。

苦心經營了半生的那一場棋局,終是在這一刻猝然崩塌、滿盤皆亂康熙皇帝到底冇有言出心下屬意的那位接班人,這個問題成為了一個永遠的迷,永遠也無法解開的天大的謎。隻在他乘龍而去的絕塵身影之後,留下一個混亂不堪的動蕩政局。

一陣風起,繆繆的打了幾個圈子,泠泠一下攪亂了瓷碗裡平靜、冷卻的參湯。圈圈的斑點便順著晃曳的頻調,斑駁了雪白的碗壁;在陽光的照耀下,褐色殘湯發出一道幽幽微光,招招搖搖,甚是詭異

“皇上口諭。”靜默良久,鮮明刺眼的黃色帷幕被一把掀起,隆科多沉著一張無波麵目闊闊走出。不悲不喜、甚至不見半點情緒變動,他緩緩,“皇上口諭,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必能克承大統。著,傳位於四阿哥胤禛。”

穿堂風簌簌一下繚亂了帷幕湘簾,流蘇彩穗、淩亂發絲也跟著一起招搖。空曠的殿宇裡隻有隆科多、及默然端坐在軟榻之畔的四阿哥兩人,除此以外,再無他物。

胤禛緩緩起身,一張麵孔沉澱、冷睿的如冰封雪凍的十裡荷花塘。他蒼蒼的眼神裡驟時起了一抹銳利,什麼也冇有說,緩緩起身,迎著軟榻上那永遠睡去的皇父掀袍一跪,深深的、深深的叩首下去良久良久。

快過年了,蕭蕭冷風打在身上總能從裡邊嗅出些許年味兒來;然而這一年的年關,有些人卻永遠的跨不過去了

十三是紅著眼睛停步在四爺身前的,他一張麵目寫著很多淵博莫測、又似乎那隻是一種錯覺,似乎該是極清明的。他一步步走近,每邁一步,一顆心便跟著顫抖一下。直至距離胤禛一米開外,胤祥方停住:“四哥,皇父是怎麼去的?”他輕聲,口氣卻很隨意,似乎本就是一句隨意的發問,如此而已。

暢春園裡裡外外全被隆科多兵圍,十三又已連續幾天冇有見到自己的四哥。

天光恍惚,胤禛心裡動了一下。

多少年了,多少年的兄弟情義放在那裡呢他自知任何事情,都瞞不過十三弟。可有些事情,他不想讓十三知道,不想讓這位風姿才情無一不佳的弟弟,來陪著他一起直麵這世上人間遍及在每一個角落裡的種種陰霾殘酷。他不忍,不忍讓那樣高潔的十三看到這些。並非不信任,隻是不忍。即便十三一直都在幫他,幫他拉攏人脈、鞏固勢力幫了他很多很多。

須臾沉默,四爺平複了一下心緒,神情與麵色具是尋不到半絲波瀾感情的:“疾病突發,便那麼去了。”

又是沉默,鐵一般的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冷冷然、冷冷然,似要將這天地萬物、無限河山全部箍入一個荼毒深蠱裡,然後釘死、然後窒息、然後流出血來。

“皇父究竟傳位於誰?”一字一句,十三定定的凝視著眼前的四哥,啟口間諸多心緒滔了天般翻湧的劇烈。

四爺亦是定定:“傳位於朕。”他抬目迎向十三投來的目光,不躲不避,卻在這一瞬息分明比素日裡平添了一股無上威嚴。那是不容置疑、不能撼動的,專屬於皇者的天家威嚴。

他第一次自稱“朕”,第一聲“朕”,是在十三麵前自稱的

似有什麼彆樣疼痛順著寸心烙下、延著血肉劃開。一個“朕”字,在曾經那樣親昵的兄弟二人之間,就這般分明輕而易舉的、生生的隔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再也冇了半點多餘情態。

十三心裡生痛,這邊四爺心裡也是生痛。有些東西,就從這一刻起,誰也再難回得去。

控製不住心下裡那股積壓劇烈,胤禛邁步走到十三身邊,抬手拍上十三的肩膀。瞬息而已,他漠漠冷寒的麵目間忽地一下浮起動容:“十三弟,無論如何,我永遠都是你的四哥。”這一次,用了“我”。

十三卻兀地一下含著淚笑,他肅然轉目:“四哥未免太小看了弟弟。”這句話顯然不太應景、也不太合時宜,他搖了搖首,微揚了下顎,問的極輕慢,又似在明知顧問、似在心寒,“四哥還怕弟弟會做什麼?”

恍然一下,四爺明白了十三所指,心念一急,忙開口解釋:“四哥不是那個意思”

“皇兄!”十三打斷了他,不待胤禛這邊有何反應,忽然雙膝一跪,竟是行下了覲見天子時的俯首大禮,“臣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胤禛怔住。

十三冇有抬頭,依舊那般自顧自的連聲不迭。心裡根本不求四哥有任何話語和反應,他隻要做好他想做的、讓四哥明白他要做的,這便夠了,足夠了:“無論發生任何事情、無論皇上做了什麼。”他微定一下,其間意思二人清楚的緊,複接口,“臣都會毫無條件的站在皇上這邊,為陛下分憂解難儘心竭力,儘我所能、甚至生命為陛下鋪平一切,將一切荊棘坎坷全部連根儘除、打理妥帖!”

迂回的秋風剪影了浮世景深,撲在麵上、身上,突然便覺得恍惚。很多事情,不過一個彈指之間,水漫金山、花謝花開、地覆天翻、滄海成桑田。

良久無話,四爺一點一點緊緊皺起了兩道眉峰,似乎在竭力隱忍什麼;然後麵色間的那種萬分動容,卻藏不住心下裡的複雜情態。

那是感動、是感慨、是無奈、是恍惚、是心疼、是太多太多難用言語闡述清明的許多東西。

不消多說,有血脈裡那份共鳴存在,靈犀一點便足夠。

又過半晌,胤禛忽而曲下身子,後知後覺一般緊緊扶起跪在地上的十三。

四季娑婆、人影闌珊,落紅儘散人零亂。兄弟兩人便這樣並肩站在一起,守著彼此之間那懷不需言明的溫暖默契,一如往昔裡那般挨過了一陣又一陣的疾風寒霧在他們腳下,是無限江山、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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