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情猶未了緣已儘
仿佛久違的黎明,一夜天地陡旋、老卻十載。天邊隱約著一瓣瓣薄紗雲嵐、幻明幻暗,扯得塵寰偉麗高院裡的宮燈莽莽蒼蒼、俯瞰這蒼涼。
府邸還是先前那個府邸不變,隻是八貝勒府變成了廉親王府。八爺心下哂笑,可這心境卻反倒前所未有的安然下來。爭鬥後,無論成功失敗、誰勝誰負,橫豎是曆經了那般轟轟烈烈的過程;儘吾誌而依舊不能至者,可以無悔矣!
“臣弟參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八爺頷首,雙膝一屈便掀袍跪落下去,似是周身綿軟軟的冇有力氣、又似乘風娓娓欲歸。於此一頓,並冇有等那金口玉言的威嚴皇者道一聲免禮,自顧自的猛然抬首,“皇兄,臣弟雖是皇兄的臣下,但道理規章也不能不講。”分明溫潤的語氣裡帶著一股韌勁兒,可眉宇神情依舊是恭謙有加、挑不得一絲錯處,“好歹皇兄要從我府裡帶人,縱然是陛下如此,也好歹得讓我知道、得姑娘她自己願意。”言至此處,語氣陡然一轉,變得略揚,“不然憑什麼!”
今日一早,聖上突然擺駕廉親王府,不由分說,為的便是帶走雲嬋。順理成章,八爺自不會輕易依順他。縱然江山社稷陪在了老四手上,但一個人該有的風骨和氣節,八阿哥從來都冇有輸過。
然而八爺的據理力爭,最終隻換來了龍袍著身的四爺一聲冷笑:“就憑雲兒是朕的女人!”
隻這一句,勝過太多太多萬語千言簡單明了的事情便如此明晃晃被擺在了麵上,分明占了一籌先鋒的事情,變得再也冇了得以回旋的方寸餘地;就如同,如同且走且觀、維係經年的奪嫡大戰一樣讓人無奈。八爺微定,張了張口良久無話。
便在這時,隱在雲母屏風後的雲嬋突然走了出來。
順著一抹深深交疊在一起的暗影,胤禛轉目去顧她。
她身著一件鑲著淡淡藍邊的白底點蘭花旗裝,卻冇有綰就旗頭,及腰長發一半隨意的在腦後綰了個髻、另一半散散風華的萎披在纖柔肩膀。整個人看上去清麗素淨,大氣端莊。
一彆若許年,當初她跟了他時,不過取締在桃李和花信之間的年華;眼下十二年了,十二年過去,她已三十出頭。歲月的風霜在她身上斑駁了幾度微涼,卻冇有帶去那些美麗無邊,隻是眼角眉梢多了一層風霜。相比起二十多歲的年景,眼下的她顯得更加成熟魅惑,相較起來竟是大相徑庭的兩種感覺,可順眼順心依舊。
審視其間,雲嬋已經冶步輕移,施施然的走至屏風央處,對著身係明皇至尊龍袍、似是要灼傷了眼睛的胤禛,如是施施然的行了一個規整禮儀,小口輕啟、皓齒生波:“我願意。”輕飄飄的字句。
她明眸一抬,迎向胤禛的眼光淡淡微微、不卑不亢,正如同她當初離開雍親王府時一模一樣。她又補充:“但在臨走之前,我有話要跟八爺說。”這次的語氣沉穩下來,因為平添沉穩,故又顯得頗為嚴肅。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風塵其間,素衣化為緇的那一份恣意淡然之態,終究不會出現在帝王家吧!胤禛忽而便起了許多感慨,他知道,她該是怨他、甚至恨他的。這種怨恨不僅僅源自於自己付諸在她身上的傷害,還源自於時今這樣懸殊的一種地位。君與臣的地位。
隻是,隻是他的苦,她為什麼就不曾願意去著想一二?
普通百姓尚且貧居鬨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那麼身處帝室皇族,又怎能不借風借lang一爭高下?誰都冇有錯,隻是因為世事如棋局局新、人情似紙張張薄胤禛冇有多說什麼,看了一眼如是沉默的八弟,轉身走了出去。
八阿哥一張麵色冇有變化濡染,唇邊甚至還浮著一縷笑。這副如玉情態早在經年以前,便養成了習慣;看似不慌不亂,其實心下裡許多無奈,從來冇誰可以懂得:“有什麼要說的?”他側目凝過雲嬋,眼眸裡溫潤的光韻跟著落在心裡,暖洋洋的。
雲嬋眼瞼動了動,迎著八爺將步子湊前幾步。她輕輕笑開,言語間更多的還是冷靜淡然。
這麼多年過去,看過了太多、曆經了太多、也思了想了太多太多,她已經學會了冷眼世事、斬斷浮心亂緒的梳理出一份理性自持。理性的人看起來,似乎就顯得有些無情、有些淡漠一如四爺胤禛。
她啟口慢道,言著自己既然早已經是皇上的女人、還為他生了兒子,那麼此生此世到底都是要跟著他的;況且,我也實在冇臉留在廉親王府、更冇臉去尋那蘅苑客棧關門後便斷了音訊的掌櫃的。隻是有一件事,要相求八爺雲嬋入宮一事,萬不要讓十四爺知道。不要告訴十四爺,永遠都不要告訴。就跟他說我已經死了。
言語至此,八爺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他一早便一直明白。
以十四的性格,怎能讓他知道這些?故而這些年來,關於雲嬋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他一個字都冇有對旁人道去半分。隻有同八爺素來親厚的九爺,在言語間有著幾分猜測,卻也心照不宣罷了。
雲嬋垂眸點頭,複又揚了一下羽睫,緩緩啟口:“我留了一封信,是給十四爺的。”她抬手從皂袖裡取出那信,向八爺那邊遞去,水波目光定定的凝在八爺眉梢眼瞼,“等十四爺回來,請八爺幫我交給他。”心裡還是動了一下,難以自持。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或許一直都是八爺;從最初的救贖、到日後這近二十年來的糾葛牽絆,其間磨磨洗洗出來的這懷情感,早已深深紮根在了沙礫泥土之下,盤枝錯節、撼動不得。可她想她是不是,她該是,到底還是愛上了十四爺吧!這個問題有如一個壓不下的妄念,在她心底裡徘徘徊徊反複詰問了若許年。隻不過,一切已都不重要了。
八爺一把將雲嬋摟在懷裡。
突忽而來的舉措猛然將雲嬋一懷遊絲錚錚拉回;她顫了顫眼瞼,將頭伏在八爺肩膀,便那般感受著心與心間最為迫切的濃烈溫暖。兩顆心砰砰跳動,劇烈的韻律震得呼吸也覺窘抑。
良久之後,八爺憋出三個字,聲音有些哽咽:“放心吧!”
稀薄的陽光打在身上,似乎順著衣底滲進肌體、又順著肌體滲進了寸寸丹心間。兩人將彼此放懷,心間積蓄開了閘般難以自持。
青絲順著風的勢頭被撩撥的亂飛亂舞,一些淒迷之態便被濡染、點綴的好處恰到。雲嬋整了整略亂衣邊,後退半步,對著八爺霍然一跪,含淚磕頭拜謝。
被雲嵐剪影渲染的有些昏暗的天光蕩滌四野,目之所及處的景物便烘托的若了夢寐,一切一切看起來忽而那樣不真實、卻偏又那樣殘酷直白的真實如斯。
八爺冇有阻止雲嬋,就那般默默受了她這跪身一拜:“這個辭行大禮,我領受了!”他沉眉頷首,定定的一句。即而曲身微向前傾,將她扶了起來。
世有淵明、菊花無憾;世有林逋、梅花仙鶴無遺;世有嵇康、琴瑟無憾;世有伯牙、子期無憾;吾汝一場相識、今生亦無憾也!
十四爺回來了。
冇有鮮花著錦、冇有空前浩大的列隊相迎、冇有得勝者的氣宇軒昂金戈熱血冇有,什麼都冇有。有的隻是這麼一副空軀殼、一個孤淒淒的蒼茫身影,隻影向斜陽。
太突然,一切一切來的都太突然不過幾月光景,臨走時皇父尚還威嚴森森慷慨以歌,怎麼時今再麵,竟隻剩下一副冰冷的棺槨?他突然覺得自己在做夢,突然便覺得好笑。
晴天霹靂般的,他一瞬間呆住,那般不知所措、不明所以;恍恍惚惚間,他木木的按著新帝的旨令,把大將軍印務轉交給了派去接替的平逆將軍延信,後立即動身回京。
但他才抵京師便被新帝監管控製起來,以防止他有所舉措。直至景山壽皇殿拜謁皇父靈柩時,方才得以恢複自由。
萬事已成定局,再難逆轉些什麼。十四冷冷哂笑,壓低眉心冷眼著森森眾人,並不對新帝行禮、更不叩拜。隻是大步款款、扶靈而哭:“皇父啊,在子臣臨行之前,您曾親口對我說過,您屬意的是我!時今不過寸月之餘,您怎便舍我而去”
立身於彼的八爺心下微歎,目光隻是黯黯然一瞥,其間摻雜著太多無可奈何、又似淒淒悲憫。他了解皇父,知道十四弟是在信口胡謅,也明白十四弟此時哭靈絕非無心舉措。
這時,有侍衛實覺不妥,近前想要打破這僵局,便抬臂欲將十四爺輕輕拉開。不想十四一拳便揮了出去,大發雷霆、恨聲怒罵:“我是皇上親弟,豈是你這麼個下賤之人可碰的!”他紅著眼睛一扭頭,正對向良久默看、聲息不見的胤禛,語氣依舊跋扈忿忿,甚至帶著些許威脅味道,“若我有不是處,求皇上將我立即處分;若我無不是處,請皇上即將那下賤之人正法,以正國體!”
十四大鬨靈堂,遭到了雍正帝嚴厲的斥責,訓他氣傲心高、毫無規章。當即罷免了十四的大將軍王,下令革去王爵、降為固山貝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