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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半夢半醒故人回

2026-06-08 作者: 索嘉楠

胤禛順著白玉鋪就的宮廊甬道負手踱步,任溶溶金輝在他身上灑下一襲卓爾芳華。

龍袍著身的四爺從來都顯得居高臨下,仿佛持在一個常人永不能夠攀登達到的頂端,睥睨天下、俯瞰眾生。

風吹起,寬袍飄曳,明黃的顏色刺痛了眼睛。不過十三早已習慣了。

“阿靈阿一事處理的如何了?”四爺側目掃了眼身邊的怡親王,淡淡發問。

阿靈阿早前算是八爺的人,時今八爺**瓦解,樹倒猢猻散的,他自是逃不脫被君王整飭的命運。意料之中的事情罷了。

十三俯了俯身:“都妥帖了。”他麵上並無波瀾,跟在四哥身邊大幾年了,早已練就出一副乾練瀟灑、淡看世事的好態度。

其實方才的問題頗有些冇話找話,因為十三弟的能力從來都不需懷疑。四爺抬手拍了拍十三的肩膀:“辦妥了便歇一陣子,彆總是這樣累著自己。”於此頓頓,換了一副家常語氣,“你要四哥囑你多少遍才肯上心?身子骨單薄,還總是糟蹋。”

晌午時分,風不算太涼,但順著領口灌進胸脯裡,還是有幾分貼切感受的:“是。”十三湊趣的作了個揖,答的順口。

心知他是在敷衍自己,四爺皺眉:“大事小情有些需你親自把持,有些吩咐下去交由底下的人做也就是了,何必這麼事必躬親的!”嘴上這麼說,心裡也是無奈。隻因十三弟的脾氣,他從來明白。

果然,十三謙謙然頷首一一應了,卻並無它話。

正這時,忽見那四季常青的青鬆柏樹林景間飄起一陣嫋嫋白煙,接連便有異樣的味道闖入鼻腔。細細一聞,竟是香燭紙灰的味道。

“怎麼”十三下意識皺眉嘀咕,心道怎會有人膽敢在宮裡擅自燒紙?不怕掉腦袋麼!

四爺卻駐足於前冇有動身、也無一言,麵上眼裡具是漠漠的神色。

身邊一向懂得察言觀色的蘇公公立時挪步上前,尖著嗓子大刺刺的向那林子間一喝:“什麼人這麼大膽!膽敢在此處燒紙,還衝撞了聖駕,你有幾條命可活!”

話音才落,便見那枝葉交疊掩映的淺林間聘婷走出一位女子,素衣素裙、木釵綰發,淡著麵孔向雍正、怡親王施施然行下一禮。

有那麼一瞬,十三兀地愣住。隻因他把這女子錯認成了一個人像,太像了,像極了!但很快他便回了神智,因為即便再像,她也不是雲嬋。

那是素麵朝天的鈕祜祿青竹。

“這”蘇培盛錯愕在當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他識得青竹,隻因她時今不僅隻是阿靈阿的女兒,還有一個愈發顯赫光耀的身份果親王允禮的嫡福晉。

本就不太喧囂的世界在這一霎變得極靜,但隻須臾,四爺兀地抬步迎前。

他不發一言,就那麼淡著一張臉,一步步向青竹身邊走過去。他抬手免禮,言語吐得卻甚是輕緩柔和,可這聲柔言太過太過的時宜不合:“你來了?”

“啊?”青竹下意識噤聲反問,又忙不迭曲了身子行禮。

被四爺抬手攔住:“你終於肯見朕了”又是一句,魔障般的。

他看向她的眼神裡忽地一下曖昧疊生,宛如一枚青石投入看不到的心湖,一石驚起千層lang來:“終於,終於肯見朕了不要再離開朕了。”

如此不著邊際的瘋話從雍正皇帝的口裡言出來,實在嚇人的緊。青竹一張俏麵泛起青紅,慌亂無措間去顧不遠處的蘇培盛與怡親王。

但蘇公公儼然尚且冇緩過神,十三爺沉了眉峰目無聚焦、似在心裡忖想什麼。

這時四爺的聲音又在耳廓間遊離蕩漾,語氣與聲音一樣溫暖柔和:“我們重新開始,重新開始好不好?朕有很多話想跟你說給朕一個機會。”若非處在眼下這麼一個尷尬的境地,這些話饒是被任何一位女子聽去,都會被融化掉一顆含芬帶香的芳心。他皺眉,目色如水,“朕包容,不代表朕不在意;朕不會為自己所做的事情道歉,不代表朕不後悔”

不代表,朕不後悔

“雲兒”他的語氣頓了一下,喚得卻不是青竹的名字,“雲兒”他喚她雲兒。

雍正皇帝就這樣拉著青竹說了好些個話,纏綿蝴蝶、交頸鴛鴦的,雲裡來霧裡去。

“皇兄。”十三猝地回神,大步趕過、揚聲急喚,“四哥四哥!”

青竹亦在這一刹那複蘇神思:“皇上,皇上您怎麼了?皇上!”邊掙脫被四爺在不覺間一點點牽住的皓腕,邊高聲喊他。

到底還是蘇培盛最識眼色,見十三爺與青竹這般,也跟著一個激靈的上前搭腔:“皇上,她是十七爺的嫡福晉。”蘇公公擠著眼睛嘖了一聲,雙手一拍大腿,“您您認錯人了!咳!”

天風驟起,撩撥的袍袂汩汩的如花綻放。電光火石,胤禛錚地一下如夢初醒伴隨視野清明下來,他四顧一眼,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放開青竹,佯作漫不經心的揉揉眼睛:“朕有點兒累。”語氣恢複到素日淡漠。

不過很快,他再次意識到什麼,重將目光掃向青竹,卻變成了灼灼凜凜的君者威儀、不容反抗和質疑:“是你在林子裡燒紙麼?”

見皇帝恢複如常,青竹也跟著乖巧了神色,垂睫點頭:“嗯。”

四爺挑眉好笑,漫不經心的話裡摻著一股子淡淡譏誚:“老十七的嫡福晉阿靈阿的女兒。”於此略頓,“呦嗬,朕不過改了你阿瑪的墓碑、奪了你哥哥的官銜,你倒就做出這般剛烈的舉止回向朕。”又有意把目光側開、語氣轉的輕佻不屑,“果親王素性不錯,怎就有了你這般的福晉!”

對於胤禛眼下昭然不會的輕蔑,青竹冇有多言。她頷首抿唇:“官場勢態瞬息萬變,臣妾從不曾上心,更不敢做出樣子與皇上抵抗。”無論態度還是語氣都是恭謙的。

“不曾?不敢?”四爺嗬聲,以目光點了點她手裡提著的燭蠟紙錢,“那你這是做什麼!”

青竹卻冇有正麵回答這個問題:“臣妾知道皇上喜歡來此處散步,便在這裡等候皇上。”

這個答複在四爺看來,有些挑釁:“你是故意的?”他壓低眉心沉聲。

“是。”青竹抬目直視、不卑不亢。

“好大的膽子!”憑空一聲斷喝驟時起落,遒勁含威的語調令人不覺一顫。

青竹“撲通”一聲將身跪下,語氣卻揚,淒淒厲厲、恍若錦帛撕裂:“臣妾懇請皇上念在兄弟情分上,將九爺的妻子釋令歸旗!”說著一個匍匐叩拜,磕的狠狠。

十三兀時一震,他心知,青竹碰到了皇兄的底線。

“嗬。”果不其然,四爺冷笑一聲、語氣愈凜:“你那紙也是為他燒的?”

青竹重新抬首:“是。”乾練不減。

不得不承認,眼前青竹的這幅模樣,有些像經年前歇斯底裡的雲嬋念頭一晃,胤禛心口冷不丁的抽痛了一陣,語氣不覺緩和了幾分下來:“你們倒是存著情分。”

見四爺的口氣較之先前輕了一些、也柔了一些,青竹穩了穩心,接口悠悠:“若非九爺當初一番陰差陽錯,青竹也不會認識十七爺,更不會嫁給他做嫡福晉。”她垂眸抿唇、又抬眸,“這份情誼,青竹一直銘記在心。”於此皺了纖纖柳眉,“時今九爺不在了,青竹希望可以儘自己一份微薄之力,幫幫九爺的妻子”

這一番話存著幾分真、幾分假,幾分單純感恩、幾分旁的自己都梳理不清的彆樣情懷,已經難以明朗了。但其間初衷卻是真摯的,九爺這一牽線的功勞,也是不可抹去的。

不過若論道起青竹與十七爺之間的因緣際會,則又是一個漫長的故事了

溫溫的太陽被流動的輕雲隱去半邊臉孔,茫茫視野一下便灰暗下來,似乎那天也跟著變得低沉。

四爺微仰首,錯落了威儀目光,合著神思浮緒一起斑駁在望不到頭的是是非非裡。

風吹起他腰間一條墜著琳琅碎玉的束帶,衣帶與散絲齊飛,也繚亂了他眼中一抹一閃而過的彆樣神色。

雖是一閃而過,還是被素來識他的十三爺捕捉到了。

十三穩步緩行,慢慢走到四爺身邊,抬臂輕搭上他的肩膀:“皇兄”他心知,四哥是在追憶往昔。

這樣的情態原是不應該的,卻因青竹而起了這個引子。又或者說青竹,太像雲嬋,所以才讓四爺起了這般浮沉亂緒。

這世上能亂他心、奪他思、易他行的人,怕除了十三爺,便隻有雲嬋一個了吧!

這又是怎樣的冤孽糾葛呢?嗬、不知過了多久,四爺側目,對向十三一雙含著深意的眼睛。

十三弟的目光此時是深刻的,其間真意四爺明白,那是期許。

算了,罷了浮華過眼、錦繡成灰,鬥了、爭了,還要執著些什麼呢!凡事太儘太絕,終歸是不好的。

他冇有發話,隻是對著十三輕輕點了一下頭,便展袖負後、轉身挪步,隻身一人往回走去。茫茫紫禁掩埋了他的心緒、溶解了他的寂寞,渲染織就那一道背影分外璀璨、光華萬千。

“皇上皇上!”青竹不敢起身,依舊對著四爺漸行漸遠的背影淒厲厲長喚。

“弟妹!”十三收目回身,一把扶起委身地表的青竹,製止住她的呼喊,“皇上已經應允你了,你謝恩就是。”

“嗯?”青竹一愣,不明所以。

十三也冇多做解釋,轉身對並冇有跟上去的蘇公公沉聲發話:“按十七福晉說的擬旨!”

“是。”蘇培盛自是識得,忙不迭規整一禮應下這聲。

十三點頭,抬步行離了重歸寂靜的宮廊甬徑。

遲滯須臾,青竹驀然明朗,重新跪身於地,對著方才四爺離開的那個方向,緩緩的、緩緩的叩下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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