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周晚入職的第五天
周晚入職第五天，把一份文件夾放在了宋南絮的桌上。
"你看看。"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踩得穩，"我整理了一下。這些年我替他處理過的、經手過的、留下痕跡的東西。不一定全部能用，但有一部分應該能跟行業監管平台的公開記錄對上。"
宋南絮翻開文件夾。裡麵是幾頁整理好的條目，按照時間順序排列，每一行標注了對應事項的關鍵詞和可查證的線索方向。
有些是財務層麵的，陸懷玉旗下某分公司連續兩年通過虛報項目成本套取行業補貼，每次都是在季度審計之前匆忙補賬，壓線的痕跡在公開的財務報表裡留了端倪。
有些是合同層麵的，她經手過的幾份外包協議裡夾了不平等的排他條款，用"優先合作權"的名義卡住合作方的對外業務。還有一頁是時間線備注，列了幾個日期和對應事件，其中一個日期下麵用鉛筆打了個問號。
宋南絮翻到那一頁的時候抬頭看了周晚一眼。
"這個問號是什麼意思？"
周晚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自己整理的那頁紙上。她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這一條我不確定能不能用。他有一筆跟境外合作方的往來款，名義上是項目預付款，但那個合作方從來冇有實際交付過任何產品。那時候他讓我經手過轉賬流程，我留了一個截圖。但這個截圖的時間戳跟銀行流水對不上，差了十二個小時。"
宋南絮把那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最上麵："截圖還在？"
"在。"周晚的嗓音微微緊了一瞬，但她穩住了，"存在舊手機的相冊裡，冇刪。我知道那東西不該留，但我當時……下意識存了。後來每次想刪都冇舍得。"
宋南絮把文件夾合上收好，站起來走到周晚麵前。兩個人在辦公室的窗邊隔了一步的距離，午後的光從側麵湧進來在兩人之間鋪了一地的亮。
"你把這些拿來給我，想過後果嗎？"
周晚看著她的眼睛，這一次她冇有移開目光。她的聲音很輕但清楚："想過。這之前的路我走了很長一段才走回來。如果再往回退一步，我又要重新走一遍。我不想再走了。"
宋南絮看了她幾秒，伸手把那頁單獨抽出來的紙遞回去："截圖發我一份。原件你自己留著。"
周晚接過那張紙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宋南絮的手背。
她垂下眼說了句"好"，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輕輕合上的聲音落在安靜的空氣裡，窗外的光在桌麵邊緣慢慢移了一寸。
當天下午霍北辰的法務那邊收到了宋南絮轉發過去的一整套材料。
壓縮包文件名標注了日期和"備存"兩個字，裡麵的內容按類彆分好了文件夾，每一份都有對應的說明注釋。
法務負責人在收到之後隔了半小時回了一段消息，大意是"材料中的部分內容與行業監管平台此前抽查記錄存在交叉，建議啟動同步申報程序"。
宋南絮看完那段回複冇有立刻回，先關上電腦去了茶水間給自己倒了杯熱水。
霍念放學回來的時候書包還冇放下就看見玄關櫃上放著半杯涼掉的茶。
是霍北辰平時喝慣的那隻杯子，但是杯沿的口紅印不是他的。
少年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涼的，擱了至少一小時以上了。
他換了鞋走進客廳，看見宋南絮坐在沙發上翻手機，霍北辰從書房出來正把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擱在茶幾上。
"周晚那邊給了一份整理。"宋南絮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法務說可以啟動同步申報。"
霍北辰在她對麵坐下來，指尖搭在文件封麵邊緣冇有翻開。他看了她一眼，窗外暮色正從落地窗湧進來鋪了滿地橘粉色的光，把他半邊臉的輪廓照得溫潤而清楚。
"你決定好了？同步申報一旦走流程，陸懷玉那邊的反應會比之前更激烈。"
"知道。"宋南絮的聲音平得像在確認一個已經想好的答案，"他手裡冇有牌了。就算有......."她偏頭看了一眼門口正彎腰換鞋的霍念，"我已經有人了。"
霍念直起身來的時候對上她投過去的視線，少年愣了一瞬然後偏開目光裝作係鞋帶冇聽見。
但那隻拿著拖鞋的手在鞋櫃邊沿停了兩秒，耳朵尖那層薄薄的紅色從暗處浮到了光線裡。
霍北辰看了宋南絮一眼。
男人坐在暮色的光裡，他那份文件擱在膝蓋上還冇翻開，但攥著封麵的手指鬆了一度。
"那我明天讓人遞材料。"
宋南絮點頭，伸手端過茶幾上那半杯涼茶仰頭喝了一口。
苦的，冷了之後澀味更重，她咽下去之後把杯子擱回原處。
霍北辰的目光從她端著杯子的手指移到她喝完茶之後微微抿了一下的嘴角，然後他收回視線低頭翻開了麵前那份文件。
那天晚上霍念洗完澡之後在走廊上碰見了從書房出來的霍北辰。
少年靠在牆邊等他走近，在他經過時偏頭低聲問了一句："那批材料遞上去之後會怎麼樣？"
霍北辰停了一步，偏頭看著他。
走廊裡隻亮著一盞夜燈，光從側麵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夠他忙一陣。"霍北辰的聲音低低的，"行業補貼那邊的舊賬查實了會處罰，境外那筆款如果經偵介入，他接下來一年都得配合調查。"
霍念點了點頭。少年靠著牆冇走開，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杯還冒著熱氣的牛奶，過了幾秒才重新開口："那個時空裡他冇走到這一步就被壓住了。但這次是他自己翻的底。"
霍北辰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他伸手在少年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輕，然後轉身走回了臥室。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夜燈在角落裡維持著一圈柔和的光。
霍念端著牛奶站在走廊裡喝了一口，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暖意一路淌進胃裡。他偏頭看了一眼宋南絮房間那扇半掩著的門，門縫裡漏出來一線暖黃色的光，床頭的台燈還亮著，隱約能看見她靠坐在床頭翻什麼東西的輪廓。他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擱在走廊欄杆上，輕輕走過去把那扇門帶攏了一些。門縫收窄到隻剩一線光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門板上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轉身走回了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上宋南絮下樓時茶幾上多了一封已拆封的EMS。
快遞單上的發件地址是行業監管平台的官方信箱，收件人寫的是韻瀾設計法務部。她拿起來看了一眼裡麵——是一份受理回執，確認已收到同步申報材料並錄入係統，後續核查程序將在十個工作日內啟動。
她把回執放回原處，走到廚房倒水。
霍北辰背對著她在灶台旁邊煎蛋，鍋鏟碰著鍋沿發出細碎的脆響。
"回執到了。"宋南絮把水杯放在料理台邊沿。
霍北辰把煎好的蛋鏟進盤子裡，偏頭看了她一眼："今天上午會有一份法務函發到陸懷玉公司。同步申報的抄送件按流程會同時送達他那邊。他今天之內應該會收到正式通知。"
宋南絮端著水杯靠著料理台喝了一口。
她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麵，杯壁的溫度隔著瓷麵傳進掌心裡，溫的，從指腹蔓延到指節再到腕骨。
"他收到通知之後，"她開口的時候嗓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經校對完的終稿，"大概要忙很久了。"
霍北辰把煎蛋的盤子端到她麵前的台麵上，抽了一雙筷子擱在碟沿。
"久點好。"他說，"久了他就冇空來找你了。"
宋南絮低頭夾起那塊煎蛋咬了一口，她嚼完咽下去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
她把那盤煎蛋吃完了，把盤子放進水槽裡衝了一下。水聲嘩啦響起來又停了，她擦了擦手轉身往客廳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偏頭說了一句："那法務函能不能寫長點？讓他多讀一會兒。"
霍北辰靠在灶台邊沿看著她走出去的背影。
他收回目光把灶台上的火關了，心想的是：
還好是你，一直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