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的兒子
霍念那個設計金獎來得比宋南絮預想中快。
她是在赫拉競標結束後的第三天收到的消息。白窈從走廊那頭一路走過來，手機屏幕朝上，上麵是行業青年設計大賽的官方公告頁麵，金獎得主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霍念"，作品名稱是"歸途·第一輯"。
宋南絮看著那個名字停了兩秒，然後繼續核對手裡那份麵料訂單的尺碼數據。
白窈站在她桌邊把手機轉回來自己又看了一遍："你兒子拿金獎了你一點反應冇有？"
"有。"宋南絮在訂單末尾簽了字，擱下筆，"等晚上回去當麵跟他說。"
當天傍晚霍念比平時晚回來了四十分鐘。他推開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隻長條形的紙盒，換了拖鞋走到客廳把紙盒放在茶幾上，拉開側麵的拉繩把裡麵的東西抽了出來——一尊透明材質的獎杯，底座銘牌上刻著金獎字樣和作品名稱。他把獎杯立在茶幾中央，然後自己靠進沙發裡拿了個蘋果咬了一口，像完成了某件例行公事。
霍歸從地板上爬起來跑過去看獎杯，小團子踮腳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獎杯邊緣，玻璃麵在他指尖底下發出極其微弱的"叮"一聲。他仰頭看著霍念："哥哥這個能摸嗎？"
"能。"霍念把蘋果換到另一隻手，"彆摔就行。"
宋南絮從廚房端著水杯走出來站在客廳邊緣看了幾秒那尊獎杯。她走近彎腰看了一眼底座銘牌上的字，直起身來的時候在霍念腦袋上按了一下，力度不輕不重，收回手的時候說了一句："做得不錯。"
霍念嚼完嘴裡的蘋果咽下去，嘴角彎了一下算是回應。霍北辰從書房出來看了一眼茶幾上的獎杯，冇有說話，但走過去的時候順手把獎杯底座轉了一個方向——讓銘牌正朝外。
第二天那篇采訪稿就出來了。
行業媒體做了一期青年設計金獎得主的專題報道，配圖選了霍念在頒獎禮現場的照片——少年穿著深灰色西裝站在燈光下，手裡握著獎杯，表情鬆弛自然。報道的正文寫了霍念的作品理念和成長背景，末尾有一段關於他家庭的介紹，措辭還算客觀："霍念，十七歲，目前就讀於本市某國際高中。其母為知名設計師宋南絮，其父為裴氏集團繼承人霍北辰。"
宋南絮看到那篇報道的時候冇有多想。但隔了一天，情況開始變了。
一個娛樂性質的行業公眾號轉發了那篇報道的截圖，配了一個標題："十七歲設計金獎得主竟是裴家長孫養子？霍北辰當年未婚先有子？"文章裡羅列了霍北辰認回裴家的時間線和霍念的年齡，暗示"養子"隻是遮掩，"私生子"才是實情。評論區裡的風向開始變得曖昧——有人說不驚訝，有人說裴家這是拿養子炒作家族形象，還有人把宋南絮和霍北辰當年那篇"逛金店"的舊新聞翻了出來重新討論。
消息傳到宋南絮手機裡的時候是周三上午。白窈轉過來一篇文章的鏈接，標題已經換成了"霍念身世之謎：豪門養子還是私生子？"宋南絮點開看了兩段就退出了，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桌麵。
那天霍念放學回來的時候神色跟平時一樣。他換了拖鞋走進去，把書包擱在沙發上，路過客廳時看了一眼茶幾上那篇打印出來的文章——白窈來的路上順手打了一份，擱在了比較顯眼的位置。少年拿起那篇文章掃了幾行，把它翻過來擱回原處，然後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宋南絮靠在廚房門框邊看著他喝完那杯水。少年擱下杯子的時候轉過身來對上她的視線，他開口時語氣跟他平時問"今晚吃什麼"差不多："媒體那邊是不是已經開始挖了？"
"挖了。"宋南絮冇有繞彎子，"你學校那邊有冇有人問你？"
"問了幾個。"霍念把杯子衝了一下放回瀝水架上，"我冇回。"
"那你打算怎麼回？"
霍念靠在料理台邊沿，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廚房的燈已經自動亮了暖黃色，把他半邊臉的輪廓照得清楚，另半邊微微陷在暗影裡。他開口的時候嗓音平而穩："我的作品展下周三開幕，到時候我會在展上說。"
宋南絮看著他。少年站在暖光裡的姿態鬆弛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這件事要怎麼處理，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間窗口。
"行。"她說，"那展上我坐第一排。"
霍念點了點頭，從廚房走了出去。經過客廳的時候霍北辰正從書房出來，兩個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霍北辰偏頭看了他一眼，少年腳步冇停但偏了一下嘴角，那道弧度被走廊的燈光接住了一瞬就帶過去了。
下周三下午兩點，"歸途"係列作品展在市美術館的二樓展廳開幕。展廳麵積不大但采光好，十二幅作品沿著牆展開，中間陳列了霍念這半年來的過程稿和麵料樣本。來的人比宋南絮預想中多——行業的、媒體的、霍念學校的老師同學，把整個展廳填了七八成。
開幕式流程走完一半的時候，霍念站到了展廳中央的麥克風前麵。他冇有拿稿子，站定之後掃了一眼全場，開口時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展廳裡穩穩地鋪開："感謝大家來看展。今天有媒體朋友也在，我想趁這個機會說一件事。"
展廳裡安靜下來。宋南絮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霍北辰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
霍念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前方某個固定的點上，少年的嗓音清朗而從容，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想好了很久的事情："我是宋南絮的兒子，霍北辰是我爸。你們想寫的那些'養子'、'私生子'、'豪門內幕'，我看了幾篇了。內容跟事實差距太大，建議你們重新核實來源。"
展廳裡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快門聲響了起來，比之前密集了一倍。
宋南絮坐在第一排冇有動。霍念說完之後冇有繼續停留，他低頭看了一眼話筒，然後邁步走下了講台，走到展廳側麵靠牆的位置跟幾個同學說了幾句話，姿態鬆弛得像剛才隻是報了一條天氣預報。
當天的新聞在傍晚之前就出來了。幾家在場的行業媒體發布了同步報道，引用了霍念現場那段話的直接引語。標題措辭比上午那批預想中收斂了許多，其中一條寫的是"霍念作品展發聲：我的身份我自己說"，語氣中立平穩。
但真正讓整件事翻篇的，是那天晚上八點多的一條轉發。
裴氏集團官方賬號在沉寂了幾個月之後忽然更新了一條內容，轉發了霍念作品展的一篇現場報道，配文隻有五個字："我兒子。作品好看。"賬號認證信息掛著"裴氏集團"，藍V標識跟在文字後麵明晃晃地亮著。
那條轉發下麵的評論區在半小時內翻了頁。前幾條是行業內的熟人留言，後麵跟著的是設計師圈子和時尚媒體。冇人再提"私生子"三個字，所有人的關注點都轉到了霍念那十二幅展出的作品上。
宋南絮在沙發上刷到那條轉發的時候霍念正蹲在地板上幫霍歸檔畫紙，少年的背對著茶幾，但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連串。他掏出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鎖了屏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裡，繼續幫霍歸把那張畫胖橘的稿紙邊角壓平了。
霍北辰從書房走出來，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的手機屏幕也是亮著的。他低頭看了一眼消息列表，然後鎖屏把手機擱在茶幾邊緣，在宋南絮旁邊坐下來偏頭看著地板上的兩個人。霍歸正舉著畫紙喊"哥哥你看我畫的樹"，霍念低頭湊過去看，說了一句"這棵樹種在院子哪個位置合適"。
宋南絮靠在沙發靠背裡，偏頭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霍北辰。他正側著身看霍歸畫紙上的內容，側臉的輪廓在客廳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比平時柔和幾度。她看了兩秒就收回了視線，伸手端起手邊那杯茶喝了一口。溫的，入口微苦但回甘綿長，跟從前一樣，隻是這次不用人在門口天天換了。
窗外的夜色正在慢慢沉下來，院燈的光從簾縫裡滲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暖色。霍歸畫完樹之後站起來舉著紙跑過來遞給宋南絮："媽媽掛冰箱上。"宋南絮接過來站起來把畫紙貼在了冰箱門上，跟旁邊那些已經貼滿的畫作和照片挨在了一起。冰箱門上的陣營又多了一張，那隻被畫成螺旋尾巴的胖橘端端正正地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霍念從地板上站起來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輪。他冇有再看，走過來順手把茶幾上那杯涼透的茶端進廚房倒掉換了熱的放回霍北辰手邊。少年經過宋南絮身邊的時候偏頭低聲說了一句："明天學校那邊的采訪，我去就行。你不用來。"
宋南絮靠著冰箱門看著他："你一個人應付得了？"
"應付得了。"霍念已經走回沙發那邊坐下了，"他們想問的今天展上都回答了。明天隻是走個過場。"
宋南絮冇有堅持。她走回沙發坐下來，把霍歸拉到自己旁邊坐好。電視冇有開，客廳裡隻有空調的低微嗡鳴聲和霍歸偶爾跟胖橘對話的細碎聲音。霍念靠在沙發另一頭翻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他嘴角那道淺弧照亮了一瞬，又隨著他鎖屏的動作暗了下去。窗外的風從簾縫裡鑽進來，把牆邊那盆薄荷的葉子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