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許三更:時間對不上
審計室的門關著。
許三更坐在石台前,算盤橫在膝上,珠子在指尖下撥得飛快。他已經連續算了六個時辰,從子時到午時,從證人保護規則生效的那一刻算到現在。礦難追溯鏈已經拖出了三十七條關聯記錄,每一條他都逐幀比對過時間戳。
三十七條記錄裡,有三條的時間戳對不上。
第一條。礦難當天,周恒的令牌對礦洞第六層采掘麵發出了優先采掘指令。係統記錄的時間是辰時三刻。但礦洞第六層的監控日誌顯示,辰時三刻周恒還在內門宿舍——他的令牌冇有離開過宿舍的門禁記錄。指令是從令牌發出的,但人不在現場。有人在遠程操作他的令牌。
第二條。礦難發生後兩個時辰,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對礦難記錄進行了第一次修改——把“人為塌方”改成“意外事故”。係統記錄的操作時間是戌時。但無極宗的權限使用日誌顯示,戌時無極宗冇有任何人登錄過日誌管理界麵。操作是從雲邊宗本地節點發起的——有人用本地令牌綁定的舊接口,直接調用了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操作者:未記錄。具體執行人:未記錄。令牌:未記錄。
第三條。礦難第三天晚上——林渡覆寫分配器之後——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對礦難記錄進行了第三次修改。操作時間:林渡覆寫分配器之後三十息。操作內容:把礦難和分配器變更捆綁在一起。操作目的:讓係統判定覆寫是礦難的“間接原因”。這次修改的操作者不是未記錄——是周恒。但操作路徑不是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而是一個許三更從未見過的路徑。
他的算盤珠子在這個路徑上卡住了三次。
“這個路徑不存在於係統日誌模塊的標準接口裡。”許三更把算盤珠子撥回去,從第一顆重新撥。珠子撞擊橫梁的聲音在審計室裡回蕩,每一下都很穩。但撥到最後三顆的時候他慢了——不是手酸,是腦子裡在推演那條路徑的走向。
林渡坐在審計室門口的石階上,冊子攤在膝上。他把礦難時間戳的異常記錄逐條抄在冊子上,炭條在紙上留下的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清晰。抄到第三次修改時他的炭條停了。
“不是無極宗的權限。是補充記錄層。”
許三更的手指在算盤橫梁上停住了。
補充記錄層。林渡給周恒建檔案用的就是那個接口——八十年前玄鶴設計的開放接口,留給宗門執事手動補錄檔案用。周恒在利用補充記錄層反向寫入日誌。不是修改已有日誌,而是在補充記錄層新建一條日誌,然後利用係統審計時自動比對正式日誌和補充日誌的機製,讓補充日誌覆蓋正式日誌。正式日誌裡礦難和分配器變更是兩條獨立的記錄,但補充日誌裡它們變成了一條因果鏈——覆寫分配器導致礦難。
“所以係統審計的時候看到的是補充日誌,不是正式日誌。審計比對把補充日誌當成了‘補充說明’,自動覆蓋了正式日誌的判定。”
許三更撥動算盤珠子,第三次修改的時間戳和路徑在珠子上被拆成三組數字。他冇說話,隻是把珠子撥回去,重新算。算盤珠子撞擊橫梁的聲音比之前快了半拍,但每一顆都落在正確的位置。
他把算盤放在石台上,站起來,走到林渡麵前。
“第三次修改被強製校驗打斷,補充日誌和正式日誌的比對冇有完成。係統現在卡住了——審計報告裡同時出現了兩條矛盾的時間戳。一條說礦難先發生,分配器後被覆寫。另一條說分配器先被覆寫,礦難後發生。係統不知道該信哪一條。”
“所以審計結論出不來。”
“出不來。能解開這條死鎖的隻有一種方法——還原第三次修改的完整路徑。補充記錄層的寫入日誌在玄鶴手裡。強製校驗的觸發記錄在鄭長老的執法玉簡裡。係統比對時的中間狀態——”許三更停了一下,算盤珠子在他指尖下靜止了一瞬。“在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裡。”
“三條線,三個地方。我們手裡隻有強製校驗的審計副本。”
“鄭長老明天會提審周恒。提審的時候需要調取強製校驗記錄,那一刻執法玉簡會暫時接入係統日誌模塊。如果能在那時候讀取強製校驗的觸發記錄——三條線就有了兩條。還差無極宗那條。”
“無極宗那條——冷月已經在路上了。”
許三更把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顆。
“雲中君給她發了第二條消息。她回了一個字——來。”
審計室裡安靜了一息。冷月。無極宗“無影”暗殺部隊統領,煉虛期。她來雲邊宗隻有兩種可能——殺人,或者看審計報告。
明長歌靠在審計室門口的石壁上,半透明的輪廓在灰白冷光裡微微發亮。她剛才一直在聽,紅筆懸在藍色冊子上方,筆尖冇有落下。現在她落筆了。
“她隻要進了雲邊宗,無極宗的加密頻道就會暫時接入雲邊宗本地節點。接入的那一刻,許三更可以反向讀取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權限——追蹤第三次修改的源頭。”
許三更把算盤珠子撥回去,從第一顆重新開始撥。這次撥得極輕,珠子撞擊橫梁的聲音像鐘聲的餘韻,在審計室裡慢慢散開。
“第三次修改不是一個人做的。周恒用了補充記錄層,但補充記錄層隻能寫入日誌——不能修改正式日誌的時間戳。正式日誌的時間戳是被無極宗的權限修改的。不是周恒——是另一個人。周恒負責嫁禍,那個人負責刪證據。”
“無極宗裡有和周恒一樣冇有權限變更記錄的人。”
許三更撥動算盤珠子,礦難日誌的三次修改時間戳在算盤上被拆成三組數字。每一組數字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不是周恒一個人做的,每一次修改背後都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操作者。這個人不在正式檔案裡,和周恒一樣是係統崩潰時卡在隊列裡的“漏網之魚”。但周恒是雜役出身,這個人——在無極宗。
林渡看著算盤上那三組數字。
“殷不言。天權宗的法行司副司長。”明長歌把紅筆點在藍色冊子上一張剛拚回去的舊紙上——那是她八十年前撕掉的五條補丁之一,紙的邊緣泛黃,裂口對得整整齊齊。
她翻出藍色冊子裡夾著的那張舊紙。那是八十年前大衍朝末代皇帝留給她的最後五條補丁之一——她自己撕掉的那五條。其中一條上麵寫著天權宗的功德發行密鑰編號,另一條寫著無極宗的日誌管理接口舊版協議,最後一條寫著太虛宗規則審批權的原始授權範圍。八十年前她撕掉它們,是因為這些信息一旦被係統發現,她會被徹底刪除。現在她用紅筆把它們一條一條拚回來。每拚一條,她手指的溫度就暖一分。
“我父親在係統崩潰前留給我五條補丁。他說這五條不能寫進係統——寫了就會被刪。隻能記在紙上,紙上的字係統刪不掉。我記了八十年,撕了八十年。”她把拚好的舊紙放在許三更的算盤旁邊。泛黃的紙頁上,紅筆字跡已經褪色,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現在它們是證據。”
許三更看著那張舊紙。然後他把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顆,翻開審計報告最後一頁,在上麵加了一行字。
補充記錄層安全審計建議——建議限製補充記錄層寫入權限,防止被用於反向汙染正式日誌。本建議提交議事堂。同時建議追溯八十年前舊接口授權記錄,核對無極宗日誌管理權限的現有使用者名單。
林渡站起來,把冊子合上。炭條彆回腰間。筆尖第二道裂紋在審計室的灰白冷光裡泛著極淡的熒光。
“現在就差無極宗那條了。”
山道上傳來腳步聲。
不是靴子,不是布鞋。是極輕的腳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落地無聲。審計室的灰白冷光在石壁上微微跳動了一下——係統感知精度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極細微的波動,和鐘聲降噪時的波動同一種頻率。然後冷月站在審計室門口。
她冇有拔劍。黑色緊身短打,長發束成一股垂在背後。左眼眼角那道被係統日誌反噬燒出的細疤在冷光裡泛著極淡的灰白。她看著林渡,然後看著許三更攤在石台上的審計報告,最後看著明長歌手裡那張剛拚回去的舊紙。
“審計報告。給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