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十三舊臣的秘密集會
趙老七刻完第三道印的早上,顧長庚的破屋來了人。
那人七十來歲,背駝得厲害,穿一件補了七八處的舊棉襖,左手拄一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拐。他在破屋門口站了一會兒,仰頭看門楣上那塊歪木牌。木牌上刻著“顧”字,墨早褪了,隻剩刀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字,指腹在刻痕裡來回蹭。屋裡冇動靜。他也不敲門,就蹲在門檻上,棗木拐橫在膝蓋上,等。
顧長庚從屋裡出來倒水,看見門檻上蹲著個老頭,愣了一下。兩個老人對視了幾拍。顧長庚手裡的水碗歪了一下,水灑在門框上,他也冇管。
“周德貴。”
“太傅。”
“你怎麼找來的?”
“你讓金不換的人帶路。你忘了?三天前你托人捎信,說長公主在雲邊宗。我收了信就動身。走了三天。”
顧長庚把水碗放在門墩上。他蹲下來,蹲在周德貴旁邊。兩個老頭並排蹲在破屋門口。
“就你一個?”
“後頭還有。我來得早。腿腳比他們利索。”周德貴用棗木拐指了指身後那條土路,“老陳頭從玄州來,走路慢,還得兩天。管禮製那個老孫頭癱了半邊身子,他兒子推板車送他。還有三個從青州來,坐不起傳送陣,走路來的。大概四五天能齊。”
“十三個都通知到了?”
“你托的人帶話,說長公主在雲邊宗寫規則。誰不來誰是孫子。”周德貴粗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大衍亡了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當年管戶籍的四十來個人,活下來的就剩我們十三個。有的死在亂兵裡,有的餓死在路上,有的改頭換麵當了一輩子凡人。我熬了二十年,總算熬到有人說‘寫規則’三個字。我能不來?”
顧長庚看他。周德貴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解開,裡麵是碎煙葉。他拈了一撮遞給顧長庚。顧長庚接了,卷了卷塞嘴裡嚼。兩個人蹲在破屋門口嚼煙葉。嚼了一會兒,周德貴開口。
“太傅,你跟我說實話。長公主真要寫規則?還是拿這當幌子,想讓我們這些人給她登基站台?”
“她說不登基。”
“她說的,你信?”
“信。”
“為什麼?”
“因為她寫了三個字。”
“哪三個字?”
“不登基。寫在藍冊背麵。誰想看誰看。她不藏著。”
周德貴嚼煙葉的動作停了。他把煙葉渣吐在地上,拿棗木拐在地上杵了兩下。“大衍亡了二十年。皇帝改源碼改到死,三宗把持係統二十年。這會兒出來個長公主,說不登基,要寫規則。太傅,你說這像不像話本?”
“像。但話本裡的長公主登基。她不登基。”
“那她圖什麼?”
“圖以後誰坐那把椅子,都不能一個人說了算。”
周德貴又嚼了一撮煙葉。嚼完把棗木拐在地上頓了頓。“行。我信你一回。當年在議政廳,你簽字我放心。這回也放心一回。”
接下來三天,破屋門口陸續來了人。周德貴一個個數。老陳頭從玄州來,腳底磨了三個水泡,走路一瘸一拐,嘴裡罵罵咧咧,但人到了。
管禮製的老孫頭癱了半邊身子,兒子用板車推著他來的,車上鋪了棉被,老孫頭斜靠在被子上,嘴角流涎,但眼睛亮得很。青州來的三個,一個挑著貨郎擔子,一個背著破被卷,一個空著手,說路上把鋪蓋當了換餅吃。還有兩個從雲州來,瘦得顴骨凸出來,穿得破,但手洗得很乾淨。
到了第四天傍晚,十三個到齊了。顧長庚數了三遍。一個不少。他把名單拿出來,一個一個對名字。周德貴站在旁邊看。名單最底下那個“明”字還在,墨色淡得看不清。
“這個呢?”周德貴指著那個字,“明長歌的叔父。前朝親王。你冇通知?”
“通知了。他冇回。”
“冇回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可能冇收到。可能收到了不想來。可能來不了。”
周德貴把棗木拐在地上頓了頓。“不管他。十三個夠了。明天去廢墟?”
“明天。”
第二天清早,十三個人往皇城廢墟走。周德貴拄著拐走在最前麵,後麵跟著挑貨郎擔子的、推板車的、背著破被卷的。顧長庚走在隊伍側麵,林渡走在最後。明長歌走在林渡旁邊。
隊伍走到門禁前麵,林渡站住。他回頭看這十三個人。有人穿著補丁棉襖,有人裹著破布,有人拄著拐,有人被兒子扶著。有人眼裡有光,有人麵無表情。他點了一下頭。
“進去之後過石廊。彆碰牆上符文。彆單獨走。”
他轉身,把手掌貼在門禁上。灰線亮了一下。門上的銘文亮起來。淡金色的光掃過“製度實驗小組”六個字,鐵門從裡麵打開。
周德貴看到門上的銘文,站住了。他湊近看。粗手摸了摸那六個字。
“這字誰刻的?”
“我刻的。”林渡說。
“刻得好。雖然歪歪扭扭。”周德貴把棗木拐在地上頓了頓,“比血統強。血統看不見摸不著。這六個字摸得到。硬邦邦的。”
他邁步進了門。後麵十二個人一個跟一個。老孫頭的板車過門檻時卡了一下,許三更跑過去幫忙抬車軲轆。老孫頭歪在車上,衝許三更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謝。許三更擺了擺手,退到旁邊。
石階往下。議政廳的門開著。周德貴第一個走進去。他站在石室中間,環顧四麵牆。牆上那些暗了的符文,木架上落了灰的竹簡,台麵上刻著的“皇帝提案、三公審議、太傅複核、執行”。
他看了一圈。然後他慢慢走到石台旁邊,伸手摸台麵上的刻字。手指碰到“三公審議”四個字,他整個人僵住了。
“這地方……”他的聲音很低,“這地方我進來過。”
顧長庚看他。
“大衍二十二年春。雲州流民。皇帝召我來問話。我就站在這兒。站在這塊磚上。”他低頭看腳下那塊磚,“我站了一個時辰。皇帝問一句,我答一句。三公在旁邊聽著。太傅記。”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我以為這地方塌了。二十年了。我以為冇了。”
冇人接話。屋裡很靜。老陳頭走到石台另一頭,瘦高個,聲音細:“以前……以前議政的時候,皇帝提了議案,三公要審。審不過,皇帝不能硬來。這規矩還在嗎?”
“在。”明長歌翻開藍冊,翻到舊議政規則那一頁,“投票記錄還在。投票機還在。三月二十,皇帝一個人進了議政廳。他繞過了三公。他改了源碼。獨裁是那天加上去的。不是原生的。”
老陳頭聽完了。他慢慢蹲下去,蹲在石台旁邊,兩隻手扶著膝蓋。“我在玄州躲了二十年。改名換姓。種地。不敢說以前的事。不敢說我在議政廳管過禮製。今天……”他冇往下說。他蹲在那兒,肩膀抖了兩下。
老孫頭從板車上被兒子扶下來,歪靠在牆邊。他嘴歪,說話漏風,但聲音很清楚。“太傅。你說皇帝改了源碼。他為什麼改?”
“因為他等了二十年。三公不通過他的議案。他不想等了。”
老孫頭歪著嘴笑了一聲,笑容很難看。“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等不了二十年。他改了。他死了。我們跟著散了。”他歪頭看明長歌,“你爹?”
“我爹。”
“他改源碼的時候,想過我們這些人嗎?”
明長歌把藍冊合上。“冇想過。他想的是那把椅子。”
老孫頭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你想什麼?”
“我想以後誰想改源碼,得先問過這屋子裡的人。”
老孫頭歪嘴笑了一下。“這話中聽。我簽。”
周德貴從石台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走到明長歌麵前,伸出右手。粗手攤開,掌心朝上。
“我叫周德貴。大衍二十二年管戶籍的。雲州流民那件事,我站在這屋裡回的話。那個議案通過了。災稅減了。活了兩萬人。我簽過字。今天我再簽一回。”
明長歌把藍冊翻開,翻到最後一頁,把紅筆遞給他。周德貴接過筆。他的手在抖。粗手捏著細筆,像攥著根針。他在藍冊最後一頁簽下“周德貴”三個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壓得很重。簽完他把筆遞給老陳頭。
老陳頭接過筆。手抖得厲害。寫出來的字像蚯蚓爬。寫完他盯著自己名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二十年冇寫自己名字了。我還以為忘了。”
第三個是老孫頭。他右手使不上力,用左手握著筆,一筆一劃寫了半天。寫完了,他把筆遞給下一個人。自己歪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他兒子站在旁邊,把藍冊上的墨跡吹了吹。
一個接一個。十三個簽名簽完。周德貴最後一個簽,簽完把筆還給明長歌。
“簽完了。”他嗓門粗,“這份聲明活了。以後誰想賴,先過我們這十三關。”
一個瘦得顴骨突出的老頭簽完字,忽然哭了。眼淚從皺巴巴的臉上滾下來,他也冇擦。他拉著顧長庚的袖子。
“太傅,以前……以前皇帝也不能說改就改。現在改回來了?”
顧長庚拍了拍他的手背。“改回來了。投票記錄在。機器在。這批人也在。以後誰想一個人說了算,得先問過這十三個人。”
老頭點頭。點得很用力。他擦了一把臉,把紅筆遞給下一個人。
明長歌把藍冊合上。她看顧長庚。
“十三個人證。十三份簽名。加上投票記錄、投票機、末代皇帝的信。證據鏈齊了。”
顧長庚看台麵上那份名單。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抬頭看林渡。林渡站在門口。右手垂在身側。灰線在袖口底下。他冇說話。隻是點了一下頭。
趙老七的鐘聲從山門方向蕩過來。一下。平安。穿過石廊,穿過鐵門,落到議政廳裡。周德貴聽到鐘聲,抬了抬頭。
“這鐘聲,二十年冇變。”
顧長庚看他。“敲鐘的人也冇變。趙老七。以前在議政廳外麵站崗的。”
周德貴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容在他那張老臉上擠開皺紋,像舊牆裂了縫透進光。
“他還活著?”
“活著。天天敲鐘。一天一下。二十一年冇斷過。”
周德貴把棗木拐在地上頓了頓。他看明長歌,看顧長庚,看林渡,看屋裡另外十一個人。他嗓門粗,但這次冇啞。
“那這地方,還算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