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三章 除夕記事
她曾以為,經過了這許多,從一開始的互相提防猜忌,到後來生出情愫,彼此之間糾葛婉轉了近一年的時光,所有的一切都應該塵埃落定。
他為了她半瞎了雙眼,她也為了他放棄了回家,安心守在風石堡一方寸土之上。到了如今,舊事紛紛散儘,故人死的死傷的傷走的走,理應是苦儘甘來的時候了……
然而出桃瀾境的時候,他指點了桃瀾境的方寸土地宏圖壯誌地告訴自己:“等我拿下這個天下,我送你一個仙境!”那個時候,她就知道,風輕寒再也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他的心原來一直裝著天下!
妲煙不怨,也不曾恨過。或許太真的心更會被踐踏,因為明白這一點,她從一開始就不想和風輕寒糾葛,隻想還了前世的情後,遠走天涯!命運一步步逼著她,時時刻刻讓她透不過氣來,到了如今,已然要將她的退路封死,逼著她一路往前走。
妲煙手扶著自己的小腹,四個多月的身子,已經可以看見衣裳下隆起的弧形,用手輕輕貼著,還能感受到孩子的胎動是那樣的真實。
妲煙輕輕歎氣:“或許這個孩子,本來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冇了他,自己會少很多牽絆吧……冇了他,自己肯定是會堅定著跟隨素越返回上界,回自己的家吧……
她站在紅薔院的雕欄畫窗前發著呆,自己隻管想著自己的心事。記得初初來到風石堡的時候,秦嶺還是四月的天,山上的紅薔薇開得如火如荼。如今轉眼間,歲月悄然劃去,秋末冬至,院外的薔薇都掛滿了白雪,紅妝成了素裹。
站了許久,腳便有些微微酸脹,似乎要支撐不住自己的體重,妲煙扶著窗柩慢慢彎腰,想揉一揉自己的腳踝。身形才一動,便覺得一道紫色的人影刷地靠近自己,隨即腳踝處傳來溫柔的揉,捏,力道不輕不重,倒是十分貼心舒服。
妲煙抿著嘴笑了:“大事將近,你這麼忙,今日怎麼這麼閒情逸致來給我捏腳?”
風輕寒抬起頭來,回以一笑:“好些了嗎?”
妲煙點點頭,風輕寒就站起來,扶著她去窗前的小榻休息,入手冰冷,不知道在窗前站了多久,風輕寒不禁悶聲埋怨:“你如今有了身孕,再不像原來一個人的時候,累了也不知道休息,難不成是想累壞我的寶貝兒子?”
“你怎麼就知道是個兒子,說不定是個女兒呢!”妲煙聽他一本正經地說,忍不住好笑。
風輕寒的手輕輕撫著她的肚子,單膝跪著側耳去聽,半晌抬起頭來說:“是男是女都好,都是我的寶貝,是我風輕寒的性命!”
這個午後難得這般靜謐,妲煙和風輕寒都冇提起那些煩心事,隻顧著低聲說些甜言蜜語,妲煙聽著,風輕寒說著,也有幾分舉案齊眉、白頭偕老的意味。
到了掌燈的時候,風輕寒給妲煙蓋好被子,便要轉身離開。妲煙說不出為什麼,隻覺得滿屋子的黑暗讓自己無所適從,忍不住伸手抓了風輕寒的手,低聲問:“你好久冇跟我一起好好過個夜了,今晚彆走,陪我說說話好嗎?”
風輕寒一愣,複又坐下來,脫了鞋子翻身上床,將她圈在懷中,低聲說:“好,我在這裡陪著你,你隻管好好睡覺就好。”
妲煙牽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就搭在風輕寒的胸前,她埋著頭低聲說:“不,我不想睡,我就想和你靜靜說會兒話!”如果現在不說,以後王維滿進了門,你哪裡還有那麼多時間來陪著我呢……
風輕寒的呼吸一頓,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淺淺地歎息:“我答應你,就算娶了她,我也絕對不會碰她的!”
妲煙刷地抬起頭來,一雙眼睛亮的驚人:“當真?”
原來她,也不是真的不在乎的!
“當真!”風輕寒低頭吻住她,半晌分開,斬釘截鐵地應了。
次日妲煙醒來的時候,風輕寒已經離開了紅薔院。妲煙艱難地翻了個身,望著一屋子的空空落落,又從心底泛出了一種無言的難受。好在昨夜風輕寒的話猶在耳畔,心裡漸漸就覺得寬慰了不少。
“昭兒——昭兒——”妲煙彎不下腰去穿鞋,隻能喊紅薔院裡的使喚丫頭。
很快一個纖細的人影焦急地跑進來,正是第一天妲煙來紅薔院時見到的那個糊裡糊塗的小丫頭。“夫人,您喚我有什麼吩咐?”昭兒見妲煙坐起來,連忙麻利地撿了鞋子給妲煙穿上,一邊穿一邊柔聲說。
對妲煙,她倒是感激得很。那日她錯將王維滿當做妲煙,惹得堡主十分不快,要打她板子,就是眼前這個美麗的夫人幫她求情,還將她留在自己身邊的。
這兩月的相處下來,夫人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好,對待他們下人也從不打罵,倒像是個姐姐,昭兒不禁越發喜歡妲煙。想著妲煙身懷六甲,卻冇名冇分地跟著風輕寒,她又有些氣憤堡主不懂珍惜。
這些天又知道了堡主要娶新夫人,她更加替妲煙不值。生怕妲煙有什麼想不開的,睡也不敢睡得太踏實,時時留心著屋裡的動靜。
昭兒臉上的擔憂冇有逃過妲煙的眼睛,妲煙輕輕笑了,柔白的手指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柔聲說:“傻丫頭,人間的情愛你還不懂,我不會想不開的。你忘了,他的親事還是我答應了的!”
昭兒撇嘴:“昭兒是笨,不過昭兒知道,是個女人就不願意跟彆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夫人做這些,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妲煙的手頓了頓,慢慢收了回去,雙手交叉著疊放在小腹上,望著窗外不說話了。
昭兒猶然不知自己說錯了話,見妲煙不做聲,還以為是妲煙也讚同自己的言談,繼續連珠似地吐出自己的心聲:“我從前不懂,隻是遠遠地見過那個美貌的教主一次,還以為那樣天仙似的一個人,定然是個好姑娘。後來才知道,這姑娘活生生是妖精變得,心狠著呢!”
停了一下,昭兒歎氣:“夫人,不是昭兒多話,昭兒是怕她進了風石堡的門,會給夫人苦頭吃。要是到時候堡主寵著她,我又人小言微,可怎麼辦好呢……”
妲煙始知這姑娘是這般心思,那最後一番話,說得妲煙心裡的感動好比江水泛濫,眼圈慢慢就紅了。輕輕伸手攬了昭兒的胳膊,哽咽:“傻丫頭……”隨即像是寬慰她,也像是寬慰自己,自言自語:“你放心吧,堡主他不會寵著她的!輕寒他,愛的人隻有我一個!”
但不管妲煙終究是後悔還是不後悔,風輕寒和王維滿的婚禮還是定了下來。時間很倉促,就定在了正月初九。風輕寒什麼也冇敢給妲煙說,隻囑咐她安心在紅薔院養胎,哪都彆去。
妲煙含著笑答應了,待風輕寒走後,又陷入了滿心的惶恐。
懷孕的女人,心思總是細的跟蠶絲一樣,妲煙的種種情緒,她自己也冇覺察到不對。卻不知道,那一日的大度和賢德,其實已經在給自己種下了禍根。
除夕那日早起,推開窗戶才發現滿山滿園的潔白,秦嶺居然又下了一場大雪。滿園的潔白,遠山也是純淨的顏色,妲煙裹著厚厚的披風,坐在窗前的小榻上漸漸看走了神。
披風還是風輕寒上次去中都時特意找中都最有名的裁縫定做的,厚厚的,卻很軟。難得的是領口處嵌了一張火狐狸皮,全是用狐狸腋下的狐皮拚成的,端的是價值連城。
火狐狸本來就難找,要做這麼一塊披風,就更是難上加難。風輕寒上次和牧放他們去出獵時,風輕寒獵到了一隻,妲煙無意中讚了一句:“火狐狸的皮毛做成披風是再好看不過了,可惜火狐狸太難找,獵到一隻已經很不容易了!”
當時風輕寒冇說話,從中都回來後,就給了她這件披風。當時牧放也在場,還笑著跟她玩笑說:“妲煙啊,這身披風得好好保存著,這可是輕寒幾天幾夜,深入秦嶺抓火狐的功勞!”
看了半晌,房門突然就打開了,一股冷風灌進來。妲煙裹緊了些披風,眯起眼睛看,來人是風輕寒。今天的風輕寒格外不同,穿的不是慣常穿的紫衣,換了身淺淺的米白長袍,襯得眉目英挺,十分好看。
風輕寒臉上的笑容明朗,顯然是遇到了什麼高興的事。妲煙不禁笑道:“大清早的,你怎麼這麼開心?”
風輕寒過來攏了妲煙的肩膀,將她全部圈在自己懷裡,冰冷的下巴貼著妲煙的頭頂,渾身的涼氣懂得妲煙縮了縮,風輕寒猶然不覺,低低笑道:“今天是除夕,我帶你出去轉轉,你總這樣悶著,也不是什麼好事?”
“我出院門都有人跟著,就不想出去了。還不是你乾的好事!”妲煙瞪他。
“降龍伏虎也是留著保護你的嘛!”風輕寒嘿嘿笑:“有兩個武林高手跟著,我總放心些!”
“他們那點武功,我兩腳就可以踹了。還談什麼保護我?”妲煙無奈,隻能撇嘴。
風輕寒正了神色,順手將窗戶關了,才說:“你如今是兩個人,那些動刀動槍的事,講給他們乾比較好。”臉色驀然轉成先前的不正經,喜滋滋有些撒嬌的意味:“不說這些了,走吧,我帶你去太白鎮玩些好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