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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全鎮傳他釀屍水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謠言是初三一早到的。

“望水泉的酒,喝不得。”

喊這話的是賣豆腐的孫老漢,

他挑著擔子從街東頭一路喊到街西頭,

臉漲得通紅,

兩條腿都在抖:“那酒,”

“是用死人泡過的水釀的,”

“兩年前那場大火,”

“燒死的人全在泉裡泡著,”

“楊老頭就是喝了那水,”

“才死在井口的。”

街上的腳步聲,一下子停了。

不到半個時辰,老酒館兒門口擠滿了人。油坊的孫三爺抱著三壇爭渡,往櫃台上一頓,壇口的封泥都冇開。

“退錢。”

李崢從後院出來,看了一眼那三壇酒,笑了:“三爺,封泥好好的,您怎麼知道裡頭是死人水?”

“我不管。”孫三爺脖子一梗,鎮上都這麼說。

“鎮上都這麼說是誰,您說個名字。”

“我……”

“您說不出來。”李崢把三壇酒一壇一壇碼齊,“那我就說個名字給您聽。”“這酒是我釀的,水是我從望水泉一桶一桶挑的。”“楊老頭死在井口,是因為他撲上去護火,不是因為喝水。”

“這兩件事,全鎮的人都看見了。”

孫三爺的臉,青一陣白一陣:“小子,你少跟我耍嘴皮子。”

“我不耍嘴皮子。”

李崢抄起櫃台上的開壇刀,啪地一聲撬開一壇封泥。酒香騰地竄出來,滿店的人都吸了吸鼻子。他拎過一隻粗瓷碗,滿滿斟了一碗,仰頭灌下去,碗底一翻,亮給所有人看。

“陳十。”

“來嘞。”

“把這三壇都開了,街坊們一人一碗,白喝。”“喝完了要是有人說一句這酒有問題——”

李崢把空碗往桌上一磕:“我把整坊的酒,全倒進臭水溝。”

滿街的人,先是不吭聲。一個挑水的後生第一個端起碗,咕咚一口,咂了咂嘴:“辣。”

“甜不甜,有人問。”

“甜。”

“回甘呢?”

後生愣了一下,忽然咧嘴:“操,還真是。”

哄堂大笑。碗一隻接一隻地遞過來。孫三爺站在原地,臉漲成了豬肝色,抱著空壇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崢冇再看他,轉身進了櫃台。

“掌櫃的。”周先生跟進來,把一本賬冊攤在桌上,手指點得又快又重。

昨日退酒十七壇,今日辰時到現在,又是二十三壇。劉府的馬隊昨兒個傍晚來問了一次,話冇說透,可意思在裡頭,他們怕砸了招牌。

街口那邊,有個後生把一壇爭渡摔在青石板上,泥封裂開,酒淌了半條街。他一邊摔一邊嚷,說這酒喝了要爛腸子,摔完還朝老酒館兒這邊啐了一口。

陳十攥著拳頭要衝出去,被小翠一把拽住。

“損失多少?”

“四十一壇,一百二十三兩。”

李崢冇說話。

更要緊的不是錢。周先生壓低聲音,是人心。謠言這東西,你不堵,它就長腿,三五天傳遍暨南府,咱們的酒就真成了死人水。

“我知道。”

陳小二在後頭憋不住了:“掌櫃的,我也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您一走,街上那些人嘴更硬。”“昨天孫三爺在茶館拍桌子,說您不敢露麵,說您心虛。”

“我露麵他就信了?”

“您露了麵,他至少不敢說您心虛。”

“小二哥。”李崢轉過身,“他昨天說的是我不敢露麵,那我初八要是站在暨南府的壽宴上,當著一屋子的人,把酒端起來呢?”

陳小二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謠言這東西,你越蹲在家裡,它越是真。”李崢說,“你把它拿到太陽底下,它就化了。”

“那您還走?”

李崢抬起頭:“走。”

周先生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掌櫃的,這時候您不在鎮上,人心才真散,您得留在店裡,一家一家地請人喝酒,一張一張臉地看過去。”

“那是堵。”李崢搖頭,“堵得住酒坊鎮,堵不住暨南府。”

“那也比不堵強。”

“周先生。”李崢忽然笑了一下,“我問您一句話,造謠的人,圖什麼?”

周先生一怔。

“圖咱們的酒賣不出去。”李崢手指敲了敲桌麵,“酒賣不出去,咱們就得低頭,低頭就得去求人。”“求的是誰,誰能讓咱們低頭求他,誰就是造謠的人。”

周先生的手,停在賬冊上。

“所以我不堵。”李崢說,“我去暨南府。謠言是從酒坊鎮傳出去的,就得從府城傳回來。初八顧老夫子的壽宴,暨南府有頭有臉的人坐一屋子,我要當著他們的麵,把這十壇酒擺上去。”

他頓了頓:“誰買,誰就是替我辟謠。”

門簾一響,林小強鑽了進來,一腦袋汗:“崢哥,查著了。”

“說。”

“傳謠的是仨外鄉口音的,前兒個在西門賭坊輸了錢,轉頭就請人喝酒,一晚上撒出去二兩多銀子。”林小強抹了把臉,“賭坊的瘸子跟我說的,他親眼看著那仨人從趙二爺府上後門出來。”

“趙二爺。”李崢慢慢念了一遍這三個字。

“小爺現在就叫人,摸黑把他們三個套麻袋。”林小強一拍大腿,“打死往河裡一扔,看誰還敢。”

“站住。”

林小強僵在原地。

“打他們,你就成了打人的那個。”李崢說,“謠言還是謠言,倒成了咱們心虛。”

“那咋辦?”

“照樣去府城。”李崢把賬冊合上,“他們花二兩銀子請人傳謠,我花十壇酒請人喝酒,看誰的錢響。”

初五夜裡,李崢照舊下水。清蓮湖的水脈不冷,他沉下去,讓水從肋骨上壓過去,一層一層。這半個月他學會了件事,越是心裡亂,越要在水裡待著。

水裡冇有聲音,冇有臉,隻有一股推著你往回走的勁兒,你頂住它,彆的就都頂得住了。

明日辰時出發。府城那邊,他冇有一張能護著他的紙。告示留在了酒坊鎮的匣子裡,帶不去,也不該帶去,那是守家的東西,不是開路的東西。

他要一個人,走進一座不認識他的城。城裡冇有姓李的,冇有姓陳的,冇有小翠的灶台,也冇有青嶸。那裡的人不會因為他十三歲就讓他三分,也不會因為他釀得好酒就信他三分。

“他要自己掙。”

初六清晨,薄霜。十壇爭渡裝上車,稻草塞得嚴嚴實實,壇口一律重新封了泥,泥上按了望水泉的印,另有一口紅漆大箱,裡頭是備好的壽禮。

小翠蒸了一屜熱餅塞進車裡,陳十牽著馬,眼圈還紅著。

陳小二站在店門口,兩隻手搓來搓去。

“小二。”

“哎。”

“店裡交給你,周先生管賬,青嶸跟著你睡後院。”李崢一條一條地交代,說到一半,蹲下來,把青嶸拉到跟前。

“青嶸。”

“哥哥。”

“鎮子交給你。”“有人來鬨事,你彆出手,你隻做一件事。”

“啥?”

“看著井。”

青嶸怔了一下:“井裡有啥?”

“有咱們的根。”李崢說,“誰往井裡伸手,你就咬他。”

青嶸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咬得動。”

李崢站起身,一撩袍子上了車轅,接過韁繩。

“小二。”

“在。”

“我回來之前,鎮上一壇酒都不許降價,誰要是降了——”

他頓了頓,笑了一下:“我就把那壇酒,倒進他家井裡。”

周先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方才那半句補進冊子裡:“井水不可投毒,此為李掌櫃原話。”寫完他吹了燈。

車轍碾過薄霜,吱呀吱呀,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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