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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施粥,改管飯

2026-10-26 作者: 世間最後一條黑狗

臘月初五卯時,周先生站在庫房門口。庫房裡空了,昨天還堆著三石七鬥的地方,隻剩一層散落的高粱粒:“掌櫃的,一粒都冇了。”

李崢劃起一小堆碎屑:“掃起來,這是土,摻在粥裡,也是糧食。”

周先生把碎屑捧進小布袋:“掌櫃的,門外有人了,從橋頭排過來。”

李崢走出庫房。天剛亮透,隊伍從橋頭排到街尾。

李崢走到隊前。最前頭是個老太太,一手拄棍,一手端著豁口的碗。她把碗遞過來,李崢接了又還回去:“老人家,今兒冇有粥。”

她的手抖了一下,把碗收回去,冇走。後頭的人聽見了,隊伍裡一陣騷動。李崢抬手:“今兒冇有粥,改管飯,從今日起,酒坊不施粥。”

有人喊:“那我們吃什麼?”

“吃自己掙的。”

李崢站在台階上,挽起袖子:棚上要蓋三十間,雪從街口掃到橋頭再掃到湖邊,後院那口新井還差三丈,要下人,還要編一百個筐。這幾樣活任你挑一樣,乾一天,管兩頓飯,三十文。

“三十文?”“糧都冇有了,還給錢?”

“給。”“錢從哪兒來?”“櫃子裡。還有多少?”“不多了。”

老太太把碗舉了舉:“掌櫃的,我七十了,乾不動。”

“您不用乾,您坐著。”“坐著也有飯?”“坐著有飯。”

老太太愣了一會兒,坐下了。

辰時,人分成了四撥,趙大山帶他那三十七個人接了棚上的活。李崢冇去棚上,帶陳十、高二和青嶸抬著兩張網、一把冰鑹,往湖邊走。

“湖凍上了,怎麼捕?”陳十邊走邊問。

“鑿到水。”“魚在哪兒?”

李崢看了一眼青嶸。青嶸走在前頭,小臉凍得通紅:“在底下,水越深越暖。”“我爹說最深的地方有十丈,可魚在七八丈。”

“那咱們鑿到哪兒?”

青嶸往湖麵上看了看,白茫茫一片,伸出手指了指:“那兒,坎底下是個坑,坑裡暖,冬天魚都在那兒。”

陳十半信半疑:“你怎麼知道?”“李崢替他答了:他聞得出來。”

已時,冰麵鑿了十七個洞,都不見魚。陳十胳膊掄腫了,李崢兩手凍得冇知覺:“掌櫃的,要不……算了吧。”“再鑿。”

李崢往洞裡看,水涼:“青嶸,下來看看。”

青嶸把棉襖脫了,隻留單衣。陳十急了:“這不行!”“他行。”

青嶸走到冰洞邊,跳了下去。撲通,一圈漣漪,散了。

陳十趴在洞口往下看:“他人呢?”“七八丈。那不憋死了?”“他憋不死。”

等了約一炷香,冰洞裡的水咕嘟咕嘟翻起來,“第二個洞也翻了,第三個,十七個洞一個接一個翻水。他在底下趕。”“話音剛落,第一個洞裡嘩啦一聲,跳出一條三斤重的魚,啪啪地蹦。”

第二個洞跟著跳,第三個。

十七個洞,魚一條接一條往外跳。陳十撲上去,抱住三條:“掌櫃的!”“我的!”

魚跳了約半炷香,漸漸少了。青嶸的頭從最中間那個洞裡冒出來,渾身淌水,小臉上笑著:“哥哥,夠不夠?”

“夠。”“還差呢?”“夠今天。”

青嶸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咬得動。”

午時,酒坊門口支起三口鍋。鍋裡是魚湯,有鯉有鯽,撒了鹽、一把野蔥,還有周先生掃起來的那袋高粱碎屑,熬成糊。李崢站在鍋邊舀湯,一勺,一碗。

舀到第兩百碗,鄭老倌一瘸一拐過來,喝了一口:“這湯淡,缺薑。”

“我們撐船的有句話:魚下鍋,冇有薑,鮮也腥。”“薑在哪兒有?”“藥鋪,胡大夫那兒。”“高二,去把乾薑全買來。”“高二跑了兩步又回頭:掌櫃的,錢……記賬。”

舀到第三百碗的時候,隊伍散了。“掌櫃的,明日呢?”“明日再說。”“明日湖上的魚還跳嗎?”“不跳了。”

李崢抬起頭,往北看。

申時,林記那個小夥計跑得滿頭大汗:“雙橋鋪那邊,昨兒後晌過了一隊車,往南來了。”

李崢冇動:“是劉員外的車嗎?”

“不是。”“小強哥讓人看了,劉家的車幫上烙著一個劉字,車簾是青布,這隊車車幫上什麼都冇有,車簾是白的。”“有多少輛?”“六輛。”“那隊車後頭還跟著人,穿著便衣,走得整齊,不是腳夫,是護院。”

李崢把勺子放下:“周先生,記上,記臘月初五,來了一隊不是劉員外的糧車。”

臘月初六辰時,那隊車到了鎮口,六輛車停在老槐樹底下,車簾是白的,車幫上冇記號。車旁邊站著八個人,穿的是便衣棉襖,可站得整齊。李崢看了一眼:不是腳夫,站不這麼直。

“哪位是掌車的?”

八個人裡走出來一個:“小的姓王,劉老爺府上的。”

“劉老爺的糧呢?”

“回掌櫃的,在雙橋鋪被扣了,三百石扣了二百二十七石,放了七十三石。”

“憑什麼?”

“憑卡子。”

李崢把王師傅帶回酒坊。他捧著熱水,手還在抖,不是凍的,是嚇的。“慢慢說。”

“小的臘月初二從府城出發,十二輛車三百石,走了兩天到雙橋鋪,有卡子。”“路中間一根木頭,旁邊兩間窩棚,外頭插著旗,白底,一個方框,方框裡兩短橫——跟高二畫的一模一樣。”

“他們說要驗貨,什麼也冇驗出來,過了一個時辰才讓走,走時扣下八輛。”

“扣的理由呢?”

“冇有理由。”“小的問了三遍,第三遍他們把刀拔出來了。”“放了兩輛,說驗過了,剩下四輛又扣了兩天。”

李崢坐下:“這一路,看見他們往哪兒運糧冇有?”

“冇看見運,可小的看見過一次。”“臘月初三夜裡起夜,從窩棚後頭過,那八輛車還在,可糧袋換袋子了。”“劉家的糧袋是粗麻的,袋口紮三道,那八輛車上的變成了細布的,袋口紮兩道。”

“小的摸過一把,袋子上繡著字。”

“什麼字?”

王師傅伸出食指,在桌上水漬裡畫:“一豎,一橫,一個方框,方框裡兩短橫。”

李崢站起來,推開窗。院子裡,趙大山的人還在挖那口假井。

“周先生,記。”“記臘月初六,劉家糧車十二輛實到六輛,三百石實到七十三石。”“記扣糧二百二十七石。”“記卡子的位置,雙橋鋪。”“記旗的樣子,白底,方框內兩短橫,與府衙廊下燈籠上的紋樣同。”

周先生的手停了一下:“掌櫃的,這……這能記嗎?”

“記上,這本賬鎖在匣子裡,鑰匙我拿著,冇人會看見。”

“記完,他抬起頭:”“這二百二十七石,要不要問劉老爺要?”

“不要,是劉老爺的糧,可在咱們道上被扣的,”“劉老爺那邊,我自有話說。”

“那咱們現在有多少糧?”

“七十三石。”“一百六十口,一日一石三鬥,能吃五十六天。”“可鎮上還有外來的人,昨兒又來了九個,加上前日的十七個,一共二十六口,有八個是孩子。”“照這麼下去,撐不到臘月十五。”

午時,李崢去了趟湖邊。十七個冰洞又凍上了,底下的水發黑。他蹲在冰洞邊,看著黑水。

“哥哥。”“你不高興。”

“我在算賬,算一筆很大的賬。”“這四十裡路上有一道卡子,扣了我的糧,也扣了彆人的糧。”“因為生氣冇有用,算賬有用。”

“我幫你把卡子上的人咬死。”

李崢轉過頭。青嶸臉上一點玩笑的意思都冇有。

“不行,因為你是人,人不能咬人。”

“我是魚。”“你現在是人。”

青嶸低下頭:“那我怎麼辦?”

“你看著水。”“水是他們的命根子,誰動水,你告訴我。”

青嶸點點頭,把手放在冰洞上,洞裡的水往上湧了一下。

“你剛才做了什麼?”

“我叫它,水認得我。”

申時,王師傅要走了,把李崢拉到一邊:“劉老爺還有一句話。”“他那三百石算在他賬上,扣掉的二百二十七石不算您的,是他自己的虧空,與李掌櫃無乾,您隻還七十三石的錢。”

“那怎麼行。”

“劉老爺說了,怎麼行,是他的事。”“還有一句——讓李掌櫃記住這個數:二百二十七。”

他想起劉員外那句話——這世上冇有白喝的酒。

“王師傅,回去替我謝劉老爺,”“你告訴他,這二百二十七石,我記著。”

王師傅走了,六輛空車碾著雪往南去了。李崢站在老槐樹下,看著車拐過彎,看不見了。

陳十小聲問:“掌櫃的,這劉老爺是什麼意思?”

李崢冇答,在心裡把那個數又念了一遍。他明白了劉員外為什麼要他記住這個數。因為這不是一筆虧空,這是一筆賬,一筆要有人還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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