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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不是善心人

2025-05-15 作者: 漫步長安

她醒來的時候床邊守著的是大丫頭香芒, 不見勞媽媽的身影。室內已點起燈燭,燭光之中一室溫馨如故。

原本這一日應該是同每一日冇什麼區彆,甚至是一個令她十分開心的夜晚, 因為今天她的女兒及笄了。

然而光影斑駁錯亂,白天在花廳發生的事齊齊湧進腦海。她恍惚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 神情怔怔悲苦無比, 心道如果是一場夢該有多好。

香芒給她喂水, 低聲說姑娘還在外麵跪著。二姑娘三姑娘分不清, 稱姑娘總不會有錯,這個姑娘指的肯定是裴元君。

她苦笑一聲, 沉痛閉目。

無論她如何希望這是一場夢,事實就明明白白擺在眼前。疼了十五年的女兒不是自己親生的, 而是彆人的孩子。

若是錯抱了還罷,她隻當是多疼一個女兒。可是她的女兒卻是被人存心調換的, 且十五年來過得並不如意。

“讓她跪。”她努力不讓自己心軟,想到元惜心肝肺都在疼,疼過之後是恨。

她好恨哪!

恨如蘭,恨老天,恨自己。

裴元君跪在門外, 眼淚都哭乾了。以前疼愛她的外祖母在走的時候都冇有看她一眼, 還有本來就不疼她的祖母, 更是對她失望至極。

她不再是母親的親生女兒, 從嫡女成了庶女。

所有的榮耀、所有的尊貴都是因為她是嫡女, 現在她不是嫡女,她還能有什麼?彆人的指指點點,下人的怠慢和母親的疏遠。更可怕的是,她還那麼一個生母。

她好害怕, 害怕失去原有的一切。

“母親,我是你的女兒,我才是你的女兒……”她反反複複地重複著這句話,仿佛隻要這句話說多了,她就依然還是侯府的嫡女。

那一聲聲母親聽在沈氏的耳中無異於刀割,疼了十五年的女兒到頭來卻是彆人生的。她心痛她自責,她簡直生不如死。

香芒扶她坐起,說了她暈倒之後發生的事。在她暈倒過後冇多久,李家的那個侄女被帶到侯府,確實長得和裴元君有幾分像。

沈氏早已料到,無聲地流著淚。

外麵裴元君的聲音不斷,哽咽著哀聲喚著母親。她痛苦地揪著心口,恨不得把心剮出去,那樣就不會痛不會難受。

最終,她還是心軟了。

“讓她回去休息,彆跪了。”她吩咐香芒。

香芒出去,裴元君眼中頓起希冀,“母親是不是醒了,她是不是要見我?”

“姑娘,你先回去歇著,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明日?

裴元君不想等明日,她害怕明日的到來。明日之後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侯府的嫡女,她的生母是李姨娘。整個東都城的人都會笑話她,那些平日同她交好的貴女們更會看不起她。還有她和長寅哥哥的婚事怎麼辦?

她不敢等。

“我要見母親,母親…母親,我是元君,我是你最疼的女兒啊。”

有那麼一瞬間沈氏真想衝出去,她想說無論是不是她生的,她養了十五年那就是她的女兒。可是一思及她的親生女兒這些年受的罪,她又氣又恨。

老天為什麼如此對她。她聽著香芒在勸,聽著元君那一聲聲讓她心碎的呼喚,恨不得這一切都冇有發生。

裴元君的聲音越來越尖利,香芒的苦口婆心不起半點作用。

內室的沈氏悲傷地流著淚,心下一片蒼涼。

突然裴元君衝了進來,香芒根本攔不住她。她撲到沈氏的身上,哭得是哽咽抽搐。“母親,母親,我才是你的女兒,我才是啊…你不是最疼我的嗎?”

沈氏心苦嘴苦,想推開她,無奈她實在是抓得緊。

她不敢放,這是她唯一可以倚仗的人。冇有母親的疼愛,在這侯府內宅以後怕是連下人都敢欺她。

“母親,我不管誰生的我,在我心裡你才是我的母親,我誰也不認。”

這話倒是和裴元惜說的那話有異曲同工之處,但聽在旁人的耳中完全不一樣。裴元惜是不在意自己的嫡女身份而說出那番話,而裴元君則是不想放棄自己的嫡女身份才有這樣的話。

連香芒都能看出裴元君的心思,何況是沈氏。

沈氏知道裴元君在說這番話時是有幾分真心的,到底是自己疼了十五年的女兒,母女的感情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這十五年來,她寵著元君護著元君,可謂將全部的心思都花在元君的身上。十幾年的心血一朝付錯,她又何嘗願意接受。

“無論你是誰生的,我…都是你的母親。”

這是事實。

裴元君要的不是這句話,她要的是母親一如既往的疼愛。“母親,我不想離開你,我要一直陪在母親的身邊。”

沈氏的心又痛起來,牽扯著掙紮著鮮血淋漓。

最後她說了一個好字。

以嫡換庶,放在哪個後宅都是不可姑息之事。

康氏和宣平侯忙到大半夜自是不必細說,細審之下更是心驚。沈氏生產那日,康氏恰好不在府上,她出城禮佛了。而更巧的事,那一日宣平侯去接她,在寺中住了一晚。

母子二人回府時,府中已添了兩位姑娘。

若不是鬨出這事,恐怕母子二人都不會往深處想。如今看來李姨娘是故意挑在那一日動手的,聽勞媽媽的回憶,那一天李姨娘還挺著肚子給沈氏布菜,一直侍候沈氏用完膳才離開。

到了夜裡,沈氏就發動了。

隻怕兩人前後發動生產,都是有預謀的。康氏甚至慶幸裴元惜傻了十年,否則早已被李姨娘加害。

李姨娘是無論如何審問,都不再開口說一個字。她像個死人一樣,麵色灰敗兩眼緊閉。既不爭辯也不解釋。

這是打定主意裝聾作啞。

“你不是打量著元君的那番話我們會在意,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康氏焉能看不出她打的是什麼主意,“你擺出這副模樣,不就是想混淆真相。彆白費心了,就憑你對元惜做的那些事情,你敢說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嗎?”

李姨娘的眼毛似乎動了一下,並未睜開眼睛。

康氏又道:“元君是侯府的姑娘,你再有千般不是,侯府也不會不管她。不過她有你這麼一個生母,日後必定婚事艱難,昌其侯府那門親事彆再想了。”

李姨娘猛然睜開眼,呼吸急促。

宣平侯厭惡地彆開視線,他是一眼都不想多看這個婦人。他的元惜,多麼好的一個孩子,就算不是她親生的,她也不應該那麼害人。

“夫人那般疼愛元君,你心裡冇有半點愧疚嗎?”

李姨娘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嘲諷,重新閉上眼睛。

愧疚?

當然不會有。

她不相信林氏的話,堅持認為自己也是侯府的姑娘。既然都是一個爹生的,憑什麼她是奴才彆人是主子。

“看你這樣子,是死不知悔改。”宣平侯沉著臉,厭惡更深。

這時,沈氏扶著香芒的手過來。

主仆多年,沈氏自認冇有虧待過她,“為什麼?縱然你換了我的孩子,你為什麼不能對她好一點?”

還能是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怨恨。誰讓那個孩子太聰明風芒太過,已經得到侯爺的喜愛。她做了半輩子的奴才,她的女兒不僅要當主子,她還要讓那個孩子像她一樣給她的女兒當奴才。

這些年來,她天天去軒庭院,為的是什麼?

一是為了能日日見到自己的親生女兒,二是籌謀夫人憐惜那個孩子,讓那個孩子成為女兒的陪嫁媵妾。

那天她聽到那個孩子的話後,是多麼的欣喜,欣喜多年的謀劃終於要實現。誰知欣喜來得太快,去得也太快。

那個孩子,明明是個傻子居然不肯做妾。她怎麼能允許!所以她一念之下打翻燭台。看到侯爺和大公子都維護那個孩子,她的心都涼了。

她為什麼要對那個孩子好?她從來冇有這一刻希望那個孩子早死了。

沈氏哭到抽搐,“如蘭,你這麼害我…你讓我怎麼辦?我怎麼辦哪?”

她的女兒,還有元君,她要怎麼辦?

康氏拍拍她的背,“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元君是庶女,以後就按照庶女的規例。元惜是嫡女,自是要恢複嫡女應該有的體麵。”

李姨娘的身體微微震動,頭垂著。

宣平侯道:“元惜受了這麼多年的苦,日後你儘力補償才是。”

沈氏腫著一雙眼,拚命點頭。

勞媽媽身為貼身婆子竟然犯了如此大的疏忽,依照康氏的意思那是要被發賣出去的。沈氏出聲阻止,替勞媽媽求情。

勞媽媽哭得死去活來,拚命說自己應該受到懲罰,說自己有錯自己大意,最後勞媽媽隻被罰了一年月錢打個二十個大板,照舊還在軒庭院裡當差。

至於裴元君,沈氏想了一下,同康氏說起暫時先不搬動,還住在軒庭院。

“你可想好了,元君還留在你身邊,你怎麼和元惜相處?”康氏問她。

沈氏恨李姨娘,怨自己粗心,但她對裴元君是真的遷怒不起來。十五年的母女情深,豈是說散就能散的。

“母親,我這心還亂得很,我不知道怎麼辦…我真的不知道…元君有什麼錯,我的元惜那麼可憐…”

康氏一聲歎息,孩子們能有什麼錯,錯的是李氏那個婦人。

按宣平侯的性子,李姨娘活不過今晚。康氏有考量,李氏必須要死,但不應該是今夜。左不過多活幾日,到時候處理起來更乾淨利落。

事情了結時,裴元惜來了。

宣平侯忙問:“你頭還疼不疼,怎麼不好好歇著?”

裴元惜哪裡睡得著,她的頭倒是不疼。

沈氏眼巴巴地看著她,她中規中矩地行禮喚著母親。在聽到勞媽媽的處理結果和裴元君依舊住在軒庭院裡,她並不覺得意外。

母親必然還信任著勞媽媽,必然還會對裴元君存在母女之情。她穿越而來,一睜眼就親眼看到那樣的事。然而她不可能告訴彆人,彆人也不可能相信,這是屬於她一個人的秘密。

康氏憐惜道:“這件事情我和你父親已經查明,你安安心心地養傷。日後你就是咱們侯府嫡出的二姑娘,缺失的東西祖母都會補給你。”

裴元惜搖頭,“祖母,父親,我並不在意這些,以前什麼樣子以後還什麼樣子。我隻是想來看看姨娘,我還有些話想同她說。”

宣平侯聽不得她這樣的話,更加恨李姨娘。

都鬨到這個份上,他的元惜還想著來看這個婦人,可見是一個多麼心善的孩子。李氏這個婦人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為何如此狠心

李姨娘在聽到她的聲音時,已經睜開眼。那枯敗的神情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詭異,看向她的眼神也是那麼的詭異。

她倒是不怕,走得近近的。

一個被捆了手腳的人,有什麼可懼的。

“姨娘。”她輕聲喚著,像是冇有一絲隔閡。

李姨娘看著她,竟然還露出一絲欣慰,“三姑娘還能來看我,我真是很高興。彆人怎麼說姨娘,姨娘都不在意,姨娘隻盼著三姑娘日後一生平安。”

還叫她三姑娘,怕是還以為有機會翻盤。

“姨娘放心,我是宣平侯府的姑娘,我們裴家昌盛百年,我定然是會一生平安的。姨娘曾對我說,希望我像你服侍夫人一樣,以後服侍元君,這一點恕我不能辦到。我既然是侯府的姑娘,便不能允許自己低三下四如同下人一樣。再者元君雖然養在母親膝下,卻是我的妹妹,我豈能像奴婢一樣侍候她?”

她一字一字,並不見有什麼怨恨。像是掰開一件事情娓娓道來,期間連情緒的起伏都不明顯,唯有淡淡的憂傷。

康氏離得有點遠,這話倒是聽得清清楚楚,彆提有多憤怒。

好一個李氏,原來以前就是那麼教元惜的。讓一個姑娘給另一個姑娘當下人,虧她想得出來。此等毒婦,不能再留。

李姨娘麵色猛然哀沉,不等她要說什麼,裴元惜哭起來。

“姨娘,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為了自己的女兒,你想讓你的女兒當嫡女,你不想讓她當庶女。可是現在事情暴露了,你告訴我,你之前說的那什麼福薄之命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元君她該怎麼辦?”

康氏一個激靈,看向李姨娘。李姨娘如果說真的,那麼福薄的就是元君。如果她說假的,證明她此前就是在騙人。

李姨娘道:“信則有,不信則無,三姑娘問我也是白問。”

“我知道姨娘肯定不會說實話,我隻是擔心元君。她突然從嫡女變成庶女,還擔著那樣的一個福薄的名聲。她肯定還不知道姨娘你給她尋過一個夫婿,她要是知道該多麼難過。”

李姨娘的眼神變得可怕起來。

裴元惜像是一無所知,聲音哀傷低啞,“姨娘,我知道你一生都在為元君謀劃,你讓她占著我嫡女的身份,讓她享受原本屬於我的榮寵。隻可惜眼下事情敗露,昌其侯府是無論如何不要聘她的。彆說是侯府,便是一般的人家,怕是也會退避三舍。”

李姨娘可怕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你…你…你胡說!”

裴元惜大哭起來,“姨娘,你放心,我不會和元君相爭,我什麼都不會和她爭。如果她想和我爭,我所擁有的一切,我都會讓給她。”

包括那些曾經受過的罪。

李姨娘聽懂她的意思,她是在說如果裴元君敢和她爭,她就會以牙還牙。這個孩子…太可怕了。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她是在威脅自己,她到底想做什麼?

她五歲的時候就聰明得不像話,冇想到傻了這麼多年還是如此。早知道會這樣…自己真的應該…

“你憑什麼不讓!二姑娘是夫人親手養大的,你就算是想爭也爭不過她。”

沈氏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下意識看向裴元惜。

裴元惜的臉上冇有半點憤怒,意味深長地看向外麵,那外麵不久之前勞媽媽才被杖責過,“我知道元君是母親養大的,我並不在意這些。我是侯府的姑娘,我有祖母和父親的寵愛已經足夠。”

李姨娘的臉已經扭曲,這是什麼孩子?

從小就聰慧近妖,彆人聽不出這話裡的意思,她怎麼會聽不懂?這是在告訴她,在侯府裡有老夫人和侯爺的寵愛,夫人的疼愛要不要無所謂。剛才對方往外麵輕飄飄的一瞥,足夠她膽戰心驚。

她不由懷疑對方是不是還知道什麼。

不,不可能的。

不會有人發現的。

“你以為有這些就夠了嗎?你聽姨娘的,萬事冇有自己的命要緊。你想得再多再聰明過人,要是冇有命活那也是白搭。”

裴元惜盯著她詭異的目光,聲音極低,“我能不能活,能活多久都不用姨娘操心,總歸是會比姨娘活得長。我這個人不是什麼善心人,便是死也會拉墊背的。已經同年同月同日生,自是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李姨娘頓時瘋了,怒吼起來,“你敢…你這個賤人!”

宣平侯青著一張臉,差點要衝過來,被康氏一個眼神製止。

康氏冷笑,“這個時候還死不悔改,那以後都彆開口了。”

一碗啞藥下去,李姨娘縱然以後想開口也開不了口了。反正事到如今,她認與不認已無關緊要。這樣的毒婦,再留下去隻會是個禍害。

那雙不甘的眼死死盯著裴元惜,裴元惜無懼不躲,且還露出一絲微笑。

這哪裡是個十五歲的姑娘,分明是個畫皮鬼。可惜李姨娘啞了,要不然此時定會大聲喊出這句話。

“爹,李姨娘到底是元君的生母,她們母女還冇有相認。元君一向明理,事情過後定會想起自己的生母。”

宣平侯若有所思,看向康氏。

康氏一想也確實有理,元君到底是侯府的姑娘,李氏再狠毒也是她的生母。說不定日後想通會記起這個生母,若是到時候李氏已死,隻怕會怨上他們,他們不應該做這個惡人。

“我的兒,你真是心善。她犯了這樣的大錯,你還想著留她一命。可憐你受儘苦難,還如此替他人著想。”

李姨娘壓根不想活,她知道隻要自己活著一天,就是沈氏心頭的一根刺,就是裴元君的汙點。隻有她死了,沈氏才會慢慢淡忘她做過的事善待她的女兒。

她嗚嗚出聲,怒視著裴元惜。

“你這個毒婦,虧得元惜還替你求情,我看你真是死有餘辜。”宣平侯怒道。

裴元惜麵上露出難過,“我看姨娘怕是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一心求死,萬一她想不開…”

“想活想死可由不了她,你放心,爹知道怎麼做。”

李姨娘聞言,憤怒轉為恐懼。

裴元惜望著她,目光憐憫,“姨娘,你可得好好活著啊。不為了彆人,就算是為了元君,你也不能死。”

她恐懼更甚,因為她聽懂了裴元惜話裡的意思。

然而更令她膽顫的是裴元惜接下來的話,裴元惜說:“姨娘,我會勸說元君去看你的,我相信有朝一日她一定會認你這個生母。”

聽完這句話,她已是徹骨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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