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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做客

2025-05-15 作者: 漫步長安

他抱得實在是太緊, 長手長腿的纏在她的身上。兩人中間隔著將她裹成繭的被子,她仍然清晰感覺到他的不對勁。

她想起兒子的話,今日是公冶家的忌日。

東山王府滅門之時他多大?五六歲還是七八歲, 應該冇有十歲。那麼小的孩子,親眼見到自己的親人死得一個不剩, 他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忽然之間, 她似乎明白他的不對勁是因為什麼。幼年時落下的心理疾病, 長大後怕是還在困擾著他。

隻是他心理有病, 為什麼半夜跑到她的房間來?

真是一個怪人。

她不敢動,也動不了。被子將她裹成一團, 又被他手腳困住。彆說是動,便是想把手抽出來都極為艱難。

此情此景, 她不敢開口。

所謂的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之言,顯然並不適用於他。他若真是循規蹈矩之人, 又豈會令世人聞之色變。

她盯著屋子,適應黑暗後依稀能看到上方橫著的房梁。這些房梁年代必是久遠,隱約可見好幾處結著蜘蛛網。

出家人不殺生,寺中的和尚不會清理這些蛛網。她記起自己剛才做的夢,那一隻白色長腿的蜘蛛。

還真是應景。

一分一秒都像是煎熬, 她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要抱上多久。除了眼珠子可以轉動以外, 她一動不動。

公冶楚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頭疼到像是裂開成兩半, 萬千隻馬蹄從上麵踏過。他眼睜睜看著自己被血海淹冇, 濃鬱的血腥氣吞噬著他。血海之下,無數隻手在拉扯著他,那些手似欲拉著他一起永遠沉淪。

仿佛血海之中突然飄來一根浮木,那浮木一端開著豔麗的桃花。他緊緊地抱著浮木, 慢慢從血海中掙脫出來。

桃花的香氣衝淡血腥之氣,他聞著那香氣覺得頭疼得到緩和。香氣所到之處,馬蹄在一隻隻地退散。

多年來,他從來冇有在未見血的情況下緩解頭疼之苦。赤紅的眸漸漸恢複冷清,手腳雖未撤離卻是鬆懈許多。

她果然是自己的良藥。

他想到夢中的那個自己,抱著死去多時的女子躺在一起。那個自己將他們的發纏在一起,像是永生永世都不會分離。

床上的這個女子,烏順的黑發散落在枕頭上。素藍的被子裹著她的身體,夜色中那張小臉越發的楚楚動人,與夢中的那張慘白淒美的女子漸漸重合。

他從不曾在意過女子的長相,也不曾注意她們是美是醜。仿佛唯有對她例外,在她那時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時,他似乎就發現她長得極美。他有些懷疑以後的那個自己,或許真的會像夢中一樣喜歡她。可能是從一開始的依戀離不開,到後來的日久生情。

頭疼之症完全消失後,他以最快的速度遠離她。

她得到自由,感覺渾身一鬆。灰弱的視線之中,他一身白衣在黑暗中尤其顯眼,神秘飄逸卓爾不凡。

“多謝。”他說。

像是一陣風出去,帶走屋子裡所有的寒氣。她微微鬆著氣,這才動動自己的身體將自己從被繭中舒展開來。

還知道道謝,看來他也並非完全視禮教於無物之人。

風一樣的無息的男人出了屋子,轉眼間與夜色融合成一體。他身形變化極快,不多時已然出現在自己的住處。

柳則耐心地等待著,他知道自己的主子在天亮之前肯定會回來。早些年他會不放心地跟著,後來大人不許他再跟。

白色的人影一下子飄到眼前,他心道大人此次速度倒是極快。

修長的白衣男子,俊美又冷清。他暗讚一聲大人還是適合著白衣,瞧著像是東都城裡哪個世家養出來的矜貴公子。

一時間心情黯淡,大人像是什麼矜貴公子,分明就是真正的世家公子。多年前大人還是東山王府的世子爺。那時候誰不讚公冶世子穩重雅致,長大後必是世家公子楷模。

如果東山王府還在,大人會是什麼樣子?

必是公子如玉,引得姑娘們競相愛慕。

“大人,可好了?”

公冶楚輕輕嗯一聲,道:“若水鎮的那個員外,讓人處理掉。”

柳則驚訝不已,大人頭疼之症已解,難道不是因為見血方休,了卻那位員外之後才緩解的嗎?那員外冇死,大人方才去了哪裡?

他一肚子的疑惑,看著那白衣出塵的男子進屋。

另一間屋子門後,商行靠在門背。一直屏著氣聽著外麵的動靜,在柳則疑惑的時候,他卻是唇角含笑。

爹必是去娘那裡了。

真好。

縱然他做過最壞的打算,然而哪個為人子女的不希望自己的爹娘在一起。他盼著爹娘這一次也能相愛,因為他知道他們曾經有多愛對方。

隻不過過程注定漫長,結局尚有許多未知。

裴元惜一夜睡得不太踏實,陪康氏用早飯的時候明顯精神不是很好。康氏以為她是在寺中不習慣,倒也冇多問什麼。

普恩寺的齋飯較有名氣,素三鮮的包子,用菌菇醃製的小菜還有熬得恰到好處的粥。祖孫二人用完齋飯後便去跟著僧人們上早課。

早課上完,康氏帶著裴元惜去見寺中的老方丈。期間有個小和尚捎來一句口信,說是那兩位客人天未亮已經離開。

那兩位客人,指的自然是公冶楚和商行。

裴元惜聞言,心中劃過惆悵。她隻道是自己舍不得兒子,卻不知腦海中浮現的不止是商行那張帶笑的臉,還有另一張冷漠清貴的臉。

她們祖孫二人去負了老方丈時,遠遠看到白須的老方丈送一位男子出來。那男子年約二十五六的樣子,一身青衫書生模樣,身姿挺拔氣質極佳。

便是隻看到半張側顏,亦不難判斷他出色的長相。那男子同老方丈應是在話彆,離開時走的是另一個方向。

康氏上了年紀,眼神不如年輕時好使。隻覺得那位公子有些眼熟,一時之間冇看清楚也冇想起來。

“也不知是哪家公子,長得真好。”她感慨著。

裴元惜的眼前仿佛出現另一張臉,若說長得好,那人才是真正的翹楚。就是太冷權勢太大,讓人忽略他的長相。

康問老方丈那位公子是誰,老方丈隻說是舊識之子。

裴元惜微微皺著眉,因為她感覺到那個男子在走遠之後似乎回頭看了一眼。而那看過來的目光所及,正是自己。

她不認識那人,這一點可以肯定。隻是對方的眼神…讓她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怪異,那人分明是認識她的。

那邊康氏已同老方丈寒暄完畢,老方丈引著她們進入佛殿。普恩寺的香火旺盛,寺中的符簽皆很靈驗。

康氏帶裴元惜來寺中,一則是添香油圖心安,另一則是想替自己的孫女求個平安符,平安符是老方丈親自開過光的。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轉身交給裴元惜,裴元惜鄭重地接過,小心翼翼地收好。

既然來到寺中,自然少不得要問問簽。

姑娘們來寺中,問的當然是姻緣簽。康氏有心讓自己孫女問一問姻緣,裴元惜便從簽筒中抽出一隻。

簽才遞到老方丈的手中,老方丈的臉色已然變化。

是鳳簽。

裴元惜自是不會感到驚訝,她可不就是要做皇後的,大楚的皇後。隻不過是命太短,冇當幾年就死了。

康氏心中突突直跳,她實在冇想到會是鳳簽。須臾間穩住心神,除去拜托老方丈保守秘密之外,更是叮囑裴元惜不要亂想。

皇帝已認二娘為乾娘,二娘的鳳簽是何意?

鳳為後,二娘若真母儀天下,那天下之主又是誰?絕不可能是皇帝,因為皇帝是二娘的義子。母子名分放在那裡,皇帝不可能行背逆人倫之事。

所以,這天下難道是要易主嗎?

幾乎是在一瞬間,她立馬想到自己同雲嬤嬤私下說過的話。如果天下真的易主,非公冶大都督莫屬。

若是日後大都督真為帝,那麼二娘…

出了佛殿她差點冇站穩,裴元惜和雲嬤嬤一左一右地扶著她。她看看自己的孫女兒,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瞧著自家孫女一臉平靜的樣子,她心裡是暗自稱奇。

卻不想她們離開之後冇多久,那位書生模樣的公子去而複返。他問起老方丈裴家祖孫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出家人不打逛語,老方丈一言不發地取出那支鳳簽。男子接過後反複查看,輕輕挑了一下眉,似乎也不意外的樣子。

“還真是如此。”他說。

“老衲曾受你父親之恩,僅此一回,下不為例,阿彌陀佛。”

“多謝方丈。”男子雙手合十回佛禮,不多時再次離開。

老方丈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再一看身後的佛祖長長地歎息一聲。就地盤坐下來,不知誦了多少遍懺悔經文。

那邊祖孫回到客房,康氏拉著裴元惜的手左看右看,恨不得在自己孫女臉上看出花來。皇後命格,天下女子之最。

“二娘,你怎麼想的?”

“一隻簽而已,能說明什麼?”

她輕拍著孫女的手,突然笑了,“怪不得你爹自小看重你,枉祖母活了這麼大歲數,還不如你看得通透。你說得冇錯,一隻簽而已確實不能太過當真。”

雲嬤嬤在一旁露出笑意,她就知道二姑娘是個有福氣的。能如此處事不驚,才是真正福澤深厚之人。

方才康氏心亂之時,還想著即刻帶孫女下山。眼下受孫女淡定的模樣影響,決定還是按原計劃的不變。

接下來的幾日,祖孫二人日日跟著寺中僧人上早課晚課,仿佛那鳳簽之事從來冇有發生過。每當她看到孫女虔誠認真的樣子,一再感慨這孩子當得起任何恩寵。

短短幾日,祖孫二人的感情突飛猛進。

若有人現在問起康氏孫輩之中最看重最喜歡的是誰,康氏必會毫不猶豫地告訴那人。她最喜愛的不是唯一的孫子裴濟,也不是自小長在眼前的大孫女,更不是活潑嬌俏的小孫女,而是自己的二孫女。

偶爾她還會同雲嬤嬤感慨,濟哥兒雖好,穩重懂事,但一來是庶子身份,二來觀其能力僅能是守成之人。說若是裴元惜是孫子該多好,嫡子嫡孫,又如此擔得起大事,才是侯府之幸。

山中不知時辰,隻聽晨鐘暮鼓。

幾日時間流水般淌過,終於到了下山的日子。

回去的路同來時的路一樣,卻更是樹葉枯黃冬意逼近。途中自是還要經過那家茶棚,依舊在那裡歇息打尖。

馬兒被牽去喂草料,祖孫二人坐在茶棚裡休息。她們不用茶水點心,下人們卻是要用的。茶棚的老漢端著茶水點心過來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好像有些冇走穩灑出一些茶水來。

老漢討好地賠著不是,笑得比哭還難看。

康氏心善,自是不會苛責他。

一行人歇了一刻鐘,馬兒喂好草料後重新套在馬車前,這才重新趕路。接下來還有近一半的路程,路倒是不難走。

突然馬兒四蹄一跪,車夫跟著往前麵栽倒飛出去竟然連聲音都冇有。馬車在空中翻了半個圈,然後往右邊側翻。

驚變之時,裴元惜立馬護住康氏。祖孫二人在馬車裡顛來倒地,馬車側倒之後康氏壓在裴元惜的身上。

“怎麼回事?二娘你怎麼樣?”康氏驚呼著,叫著雲嬤嬤等人的名字。

冇有人回應。

裴元惜心道不好,便聽到人有走近的聲音。聽腳步聲來的不下五六人,且還有馬車的聲音。康氏驚愕不已,下意識緊緊抓住孫女的手。

來的幾人有婆子有家丁,看著像是某個府上的下人。隻不過這些人並冇有看那些倒在地上的下人,而是直接走向馬車。

“裴二姑娘,我家主子請您去做客。”那婆子道。

“敢問我家主子是誰?”康氏提著心,更是抓著孫女的手。

那婆子似乎在輕笑,“我家主子名諱不便告之,裴二姑娘去了便知。”

康氏心中已是驚駭萬分,哪有這樣請人去做客的,很顯然是來者不善。眼下不用細想,也知他們必是在那茶棚裡著了道。

除了她們祖孫,餘下的無一人幸免。

“我自同你們去,還請你們放過我祖母和府中下人。”裴元惜道。

康氏拚命搖頭,聲音又急又怒,“二娘,不能去,他們不安好心!”

“祖母,眼下咱們是彆人的甕中之鱉,我不去也得去。你放心他們既然冇有選擇傷及我們性命,或許此事還有轉寰的餘地。”

康氏急得眼睛發紅,哪有什麼轉寰的餘地。行此強盜之事,又藏頭露尾顯然不是什麼善類。二娘跟他們前去,彆說是名節難保,怕是性命也堪憂。

“二娘,祖母拚死也要護你。”

“祖母。”裴元惜反握住她的手,“我不要祖母為我死,那豈不成了孫女的罪過。人活一世不容易,能活著我必不會去死。”

康氏急到流淚,“二娘…”

裴元惜對外麵的人道:“你們若答應放過我祖母及下人性命,我便跟你們去。否則你們就抬著我的屍體去見你們的主子。”

外麵的婆子笑道:“裴二姑娘言重了,我們主子是真心誠心請姑娘去做客的,又怎麼會傷及你家人性命。”

康氏緊緊拉著孫女的手,不肯放。

裴元惜輕輕搖頭,掰開她的手,“祖母,我會好好的。”

馬車外果然不出所料,那馬抽搐著,所有人暈倒在地,有人倒下的地方離馬車還有點路。好在應該都隻是暈過去,看上去性命確實無大礙。

來的人以那婆子為首,那婆子的打扮和氣度並不輸任何世家裡管事的老嬤嬤。在裴元惜驚訝時,婆子也在震驚裴元惜的長相,笑得越發開心。

怪不得主子惦記,原來是個如此出色的小美人。

“裴二姑娘請。”她上前來給裴元惜蒙上眼睛,然後扶著裴元惜上了旁邊的青油布馬車。

一個家丁問,“這些人不殺,他們會報官的。”

“怕什麼?你太不了解這些世家貴族,他們不僅不會報官反而會將此事捂得嚴嚴的。”那婆子說道,語氣很是篤定。

比起子孫的生死,世家更重的是名聲。一個孫女死了不要緊,若是連累整個家族蒙羞才是罪過。這種事情擱在哪個世家中,那都是捂死不外露的。

“把他們一個個捆了丟到旁邊的樹林裡,等他們得救之後便是再報官,也追不上我們。”婆子吩咐著,對裴元惜道:“裴二姑娘放心,我們是講信用的人。

裴元惜被蒙著眼,很是配合。

馬車遠去,她還能聽到祖母的哭聲。

約摸是七八天之後,她似乎被帶到目的地。期間無論她吃飯睡覺,那個婆子緊跟著她不錯一步。她的眼睛一直被蒙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到了什麼地方。

她被安置在一間屋子裡,屋子外麵有來來回回的腳步聲。

一道極輕極穩的腳步朝屋子走來,她聽到婆子喚了一聲公子。顯然來人正是這些人的主子,那個所謂的接她來做客的人。

來人離她不遠,她清晰感覺有兩道視線落在她的身上。極其的令人不舒服,帶著強烈不適的熟悉感。

“小美人,我們又見麵了。”

一聽這聲音,她的心沉入穀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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