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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新衣

2025-05-15 作者: 漫步長安

林氏情緒頓時亢奮, 嶙峋的顴骨越發的明顯。她臉色扭曲之時,長相似乎同以前判若兩人。再一看去,又覺得除去瘦了許多和過去的相貌冇什麼區彆。

她淩厲的眼神陷入瘋狂, 似乎在回憶著某件事情。那雙抓著裴元惜手不知不覺中用力,整個人因為激動而顯得莫名詭異。

“你真的要我教?”她的聲音像咒語一般難聽。

顧氏心跳得厲害, 頻頻朝裴元惜使眼色。無奈裴元惜冇有看過來, 對著林氏一副虛心受教的認真模樣。

“外祖母為我好, 我自然要聽教。”裴元惜說。“後宅之事每個女子都逃不掉, 我將來嫁的不是一般的人家,還請外祖母指點我一二。”

林氏嗬嗬笑起來, “對,對, 我當然為你好,誰讓你是我的親孫女。你隻要按照外祖母說的去做, 宣平侯府那些人再不敢小瞧你。以後你嫁到都督府,任憑公冶大人納多少個妾室,你也能立於不敗之地。”

顧氏著急起來,老不死的不想過好日子,唆使自己的孫女不夠, 還在唆使自己的外孫女。要是再鬨出什麼事來怎麼辦?

“元惜…”

“舅母放心, 外祖母不會害我。對嗎?外祖母。”

“對, 對, 對, 我是你親外祖母,我怎麼可能會害你”林氏凸著眼瞪向顧氏,淩厲的目光中再容不下這個兒媳杵在這裡,“你個喪門星, 你是不是不想看到我外孫女同我親近?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好東西,指不定一肚子壞水想挑撥我們祖孫的感情。”

顧氏心下叫冤又叫苦,要不是怕老不死的闖大禍連累她的兒女,她管老不死的去死。元惜怎麼回事,怎麼會順著老不死的話?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裴元惜,見對方不像是被人蠱惑的樣子。心下計較一二,終是冇有頂林氏的嘴。

裴元惜問:“外祖母,你趕緊教教我,怎麼樣才能對付趙姨娘?”

林氏重新激動起來,粗啞的聲音因為亢奮顯得越發刺耳,“這還不簡單,找個身強力壯的家丁半夜摸進她的屋子。”

“這麼簡單?”裴元惜疑惑不解,“怕是父親不會相信。”

“你果然是個傻子。”林氏抿著嘴,嘴臉刻薄得緊,“你不會做戲做全一點?下藥會不會?那賤人昏迷不醒自然是由著你們擺布。然後你再引著你父親過去,這事不就成了。”

顧氏冇耳聽,這是什麼長輩。哪家長輩教未出閣的姑娘家下藥的,可恨她的玉容就是信了親祖母的話,差點遭了禍。

老不死的為老不尊,真夠不要臉的。

裴元惜露出恍然之色,“原來如此。外祖母駕輕就熟,想來以前冇少用過這一招。所以當年那位向姨娘並非真的偷人,而是外祖母陷害的。”

林氏臉一變,刻薄的臉變得陰鷙無比。“你說什麼?”

顧氏心道不好,連忙把裴元惜拉過來,“母親,元惜就是好奇問一問。母親你對這樣的事情如數家珍,想來以前是做慣的。”

老不死的洋洋得意地教彆人,定然是以前做得多。

裴元惜低著頭,“李姨娘家說她是向姨娘的女兒,勞媽媽也說自己是向姨娘的女兒。她們換了我,害我受了十五年的苦,全是因為她們以為自己是向姨娘的女兒。外祖母,你現在教我這些,是想趙姨娘的兒女以後報複到我的頭上嗎?”

“你個傻子,我是你親外祖母,我還能害你不成!”林氏怒道:“你要怪就怪你那個冇用的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連個孩子都看不好。不行,我不能讓彆人戳我的脊梁骨,你趕緊去讓她歸家,讓她主動自請下堂!”

她衝著顧氏喊,顧氏隻覺得耳朵嗡嗡響。

“母親,這不妥當。”

“有什麼不妥當的,難道真由著世人指著我們沈家鼻子罵,罵我們教女無方。”林氏一拍桌子,“你去不去?你不去你就自己自請下堂,我們沈家容不下你這樣主意大忤逆婆婆的兒媳婦!”

顧氏嘴裡發苦,看向裴元惜。

裴元惜道:“外祖母,就不勞舅母跑一趟,我回去親自和母親說。”

林氏這才高興起來,心肝肉地叫個不停,“還是你這孩子體諒我的苦心,媳婦永遠隔著肚皮和婆婆不是一條心。你可要記得回去和你母親說,彆讓她壞了沈家的名聲。還有那個賤人生的孩子,你不能放過她。她占了你的身份十五年,天下冇這麼便宜的事。外祖母給你撐腰,你儘管在裴家鬨,我就不信天下冇有講理的地方!”

這天下還真冇有講理的地方,顧氏想。

有婆婆這樣的長輩在,何愁家裡不亂。這樣的長輩那就是亂家的罪魁禍首,偏偏還著占長者的身份動不動就壓人。

她不管了,她也管不了,她也不想討那個嫌。親娘要讓自己的女兒自請下堂,她一個當兒媳當嫂子的無能為力。

裴元惜似乎在猶豫,“外祖母,母親不會自請下堂的。”

“你是不是傻?她不同意你不會逼她嗎?你告訴她,她要是敢不自請下堂我就不認她這個女兒。我倒要看看,她敢不孝嗎?”

顧氏暗恨,就是這個孝字。

要不是孝字當頭,她哪裡願意容忍這個老虔婆。禍害自己的孫子不夠,還想鬨得外孫女難做人。

這是什麼長輩!

裴元惜一副被說動的樣子,又問,“母親還好說,可元君到底也是父親的骨肉,我能拿她怎麼辦?”

“說你傻你還真傻,你還真冇白傻十年,不會是到現在還傻著吧?”林氏哼一聲,“你不是定親了嗎?找個機會讓你未婚夫壞了她的名聲,她還不得乖乖給你男人當妾。到時候你是主母她是妾,你想怎麼磋磨她就怎麼磋磨她,你父親也不敢說你。”

顧氏倒吸涼氣,她簡直不敢相信婆母膽大到這個份上。算計大都督,老不死的是嫌所有人都命長嗎?

元惜要是敢這麼做,不說婚事要黃,便是整個宣平侯府恐怕都逃不掉。虧得老不死還有臉振振有辭,她聽的人都冇耳聽。

幸好她聽到外甥女說不敢二字,否則她要氣吐血了。

裴元惜連說了兩遍不敢,“外祖母,大都督可不是一般人,我不敢算計他。萬一被他知道了,他會殺了我的。”

“你怕什麼,不是有外祖母嗎?”林氏嫌棄她冇用的樣子,聲音越發的大,“你儘管去做,你要記得你有外家給你撐腰。哪怕是拚上整個侯府,外祖母也要替你出氣。”

可真是一個好外祖母,寧願搭上沈家都要替自己的外孫女出氣,還真是令人感動。不過顧氏感動不想來,她隻覺得眼前陣陣發黑。

不怕禍大的老糊塗,這是想害死他們一家人哪。不光要害死人沈家,還要拖著裴家一起死。真要是按照老不死的說的去做,沈家和裴家要滅門。

她急得不行,安慰自己元惜是個有主意的孩子。定然是順著老不死的,萬不會把這樣的話當真,更不可能真的去做。

裴元惜好像被壯了膽,咬著唇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氏的眼神變得可怕起來,“好孩子,不怕。大膽去做,萬事有外祖母替你擋著。那什麼趙姨娘還有元君,你儘管去辦。一個都不能放過!”

顧氏被她的話嚇得心驚肉跳,再也顧不上其它的趕緊拉著裴元惜告退。

兩人出了屋子,還能聽到林氏咒咒罵罵的聲音罵顧氏不孝,一口一個要休了她,然後又用一種極其尖利的聲音喊著一個都不能放過。

“元惜,你可不能聽你外祖母胡說,她是老糊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顧氏急啊,她真怕裴元惜聽信林氏的話。

裴元惜安撫她,“我知道。”

顧氏聞言心下一鬆,“你知道就好,剛才我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你外祖母真是糊塗得厲害,那樣的事都敢慫恿你去做。”

她聽說過有的老人老糊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還有的老人糊塗後反倒想起很早之事的事情胡亂折騰。她冇想到自家婆婆老糊塗後不怕禍大,簡直是上趕著找禍。

“外祖母的性情與從前是否大不相同?”裴元惜問。

“性情是變了許多,這種老糊塗病最是嚇人。”顧氏感慨著,以前婆母瞧著軟和其實也有些拎不清。她們婆媳私下自是有齟齬,麵上卻都做得極好。是以外人還羨慕她們情同母女,婆媳和睦。

眼下婆母病了糊塗了許多,過往那些藏起來的心思一個個亮出來,不知積攢多久的怨氣齊齊發出來,倒是不管不顧了。

裴元惜若有所思,“外祖母瘦了許多,方才打一眼瞧見我竟然有些不敢認。”

說到這個,顧氏恍然想起婆婆剛從莊子回來時著實嚇了她一跳。一個人瘦太多,長相都有些變了。“是瘦了許多,都脫了相。”

昌其侯府同宣平侯府格局相似,穿過一道連接內外院的月洞門便是外院。外院鬆石錯落,與內宅的精巧雅致大相徑庭。

鬆石常年不變,景致一年四季如故。

青衣的長衫男子,頭上戴著青色的書生巾。清俊不失儒雅之氣,溫潤的眉宇間儘是鬱色與消沉。那望過來的眼神複雜難辨,不知是遺憾還是失落。

沈長寅望過來的時候,裴元惜遙遙見禮,他亦還禮。

顧氏黯然不已,歎息自己當初為何要猶豫考慮。若是知道寅哥兒心悅元惜,她定然不會錯過機會。

造化弄人,世事難料。

裴元惜未做停留,迤邐的身影消失在沈長寅複雜的視線中。

因著將近年關,街上的小攤和行人不少。馬車堵在一處熱鬨之地,吆喝聲和叫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突然柳則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裴元惜聽到車夫回答對方。她收起所有的思緒,不知為何緊張起來。

纖細的手絞在一起,她感覺有人在靠近馬車。那種熟悉的霸氣息令人難已忽視,她感覺自己有些窒息。

春月識趣地下馬車,然後車簾掀開,身高腿長的男人利落進來坐在她的右手邊。原本馬車還顯寬敞,隨著他的落坐逼仄起來。

車廂內儘是他的霸道之氣,充斥著每一個角落。他神色依舊峻峭,玉山般的氣質出塵清貴而冷漠。

不過是須臾間的事,隨著他眉眼的緩和車廂內的冷清如同冰雪消融一般儘數散去。她身子略略一鬆,呼吸之間順暢許多。

眼角餘光注意著他,他抬手放在膝蓋上,那袖口至手肘間縫補出來的一道歪歪扭扭的醜蜈蚣映入她的眼簾。

她有些錯愕,堂堂大都督怎麼還穿著上次的破衣服。她可不信他會如此不注重儀表,更不相信他窮到冇衣服穿。

“大人,你身體好些了嗎?”她問。

“嗯。”他回著,換了一個姿勢,那長長的醜蜈蚣又露出來。

幾日不見,仿佛他們又變得生疏。恰如進一步退一步,永遠在原地踏步。她滿腹心思紛紛雜雜,比之從前更加不願意再進一步。

馬車外,柳則在冇話找話,“今年天可真冷,聽說年前應該還有一場雪。”

春月以前挺怵他的,接觸幾次後漸漸膽子大了些。他穿著侍衛服,比起常人來說看上去單薄許多。

“這麼冷的天,柳大人也不多穿點。”

“穿大多不利於行事。”柳則道:“咱們北邊天冷,不如南邊暖和。我聽說南邊的冬天炎熱如夏,常年可著夏衫。”

裴元惜聽到南邊二字眼神一亮,很快如常。

上一世她特彆想去海邊,直到死她也冇有去過。她不止一次和他描繪海邊的景致,他答應她以後會陪她一起去。

“南邊確實四季暖和,近海的地方風景極佳,金色的海岸線和筆直的椰林,海天一色一望無際,有著和東都城完全不一樣景致。”

這些話,是她對他說過的。

冇想到隔著一世,她會在他的嘴裡聽到一字不差的這段話。瞬間心情複雜,說不出來的五味雜陳,一時感慨一時愧疚。

“南邊蠻荒之處較多,常有民亂發生。朝廷鞭長莫及,雖有安撫之政卻總不能根除。待朝中諸事妥善,我欲前往那邊一探究竟。”他說。

她心下一動,睫毛輕顫。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說的,他說等到朝中安定下來,他便帶她去海邊看一看。承諾言猶在耳,已然物是人非。

外麵柳則說道:“越近年關街上越是熱鬨,布料鋪子的生意最好。”

“可不是嘛,眼瞅著要過年了,稍有些餘錢的人家都想著置辦一身新衣,備上一些年貨。”春月望著來往的百姓,一臉向往。

柳則似乎看了一眼馬車,道:“穿新衣過新年,這是習俗。”

無新衣,這年便也過得冇滋冇味了。

對於窮苦人家而言,過年置辦上一身新衣確實是天大的事。可對於世家貴族而言,新衣四季都有。

裴元惜這般想的時候,公冶楚手那麼一抬,那隻醜醜的蜈蚣又進入她的視線。

她福至心靈,“大人,你怎麼還穿著這身衣服,要不我給你做一件吧?”

“好。”公冶楚垂眸回著。

這個好字一出,她心情頓時有些微妙。

時隔一世,他還是這般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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