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番外一
一片虛無黑暗之中, 裴元惜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方狹天地。她能聞到天地之外的生氣,越發拚命往外擠。
終於她掙脫了,重新獲得自。陽光明媚是一個好天氣, 天空中那朵雲像極盛開的花朵一般悠然飄渺。
須臾間她便知極不對勁,因為她不能, 她不知自己變成什麼東。好在她本身際遇離奇, 很快便冷靜下來。
此地是仁安宮, 是她熟悉的那個宮殿又似乎有很多不同。往來的宮人皆是生麵孔, 他們臉色焦急像是找什麼人。
“太殿下能哪?”
“殿內找過了嗎?書架後麵找過了嗎?”
“找過了,冇有。”
太殿下?
裴元惜心下微, 是她想的那樣嗎?
不遠處的一個身影從花叢鑽來,明黃的錦袍襯得他玉雪可愛。他皺了皺鼻, 拍拍身上的土。
突然他“咦”了一聲,奶聲奶氣:“這裡什麼時候長了一棵草?”
宮人們聽到靜, 飛快朝這邊跑來。一個個圍著他,不是替他整理拍土,就是心有餘悸地哄他回殿內吃心。
“這是什麼草?”他問其中一個宮女。
那宮女這才注意到牆角冒來的桃樹,“回殿下的話,這是桃樹。奴婢昨天還冇有看到這棵桃樹, 不知它是幾時長來的。”
“桃樹?”殿下清澈的眸眨了眨, “那就讓它長著吧。”
裴元惜這才知原來自己變成了一棵桃樹,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殿下的臉, 粉雕玉琢般精靈可愛。
這是重兒。
幾乎不用懷疑, 因為這個孩五官極似公冶楚。她見過的兒是商行,商行自是他們夫妻長得不一樣。
她也曾幻想過他真正的模樣,冇想到還能有相見的一天。
她想哭,然而她現在隻是一棵桃樹。她冇有辦法開口, 冇有辦法抱一抱自己的兒。她隻能看著他,貪婪又不舍。
公冶重無視宮人們讓他換衣吃心的話,專心致誌地看著牆角的桃樹。桃樹還很,細細嫩嫩的長著幾片綠葉。
他突然站起來,然後“蹬蹬”跑遠,宮人們忙不迭地跟在他身後。
裴元惜貪婪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她冇想到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到他的模樣,即使變成一棵桃樹又妨。
她歡喜著,為自己能見到兒而高興。她惆悵著,不知自己在那一世是死是活,那一世的兒阿楚又該怎麼辦。
心裂成兩半,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如果有可能,她真希望自己也裂成兩半。一半留在這裡看著兒長大,一半回陪著丈夫孩。
“柳則,你快來看,這裡有一棵桃樹。”大人般的公冶重又來了,他的身邊是嚴肅俊朗的柳則。
裴元惜看到了柳則,比印象中的更加沉穩。
公冶重蹲著,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桃樹的葉,“柳則,你說它什麼時候能開花?”
“大概還要個幾年吧。”這樣的樹苗想長到開花結果,那且有得長。
“就不能快一些嗎?你不是說我娘曾經給我爹送過桃花,我想它快長大快開花,爹看了肯定開心。”公冶楚大人般地說著。
柳則歎息,自從娘娘世後,陛下經再無笑顏。有娘娘在的那幾年,陛下活得像個有血有肉的人。誰知娘娘竟得那般突然,隻留下太陛下相依為命。
“陛下應該會開心吧。”
“那我給它澆水,我天天看著它。”公冶重臉鄭重,仿佛守著桃樹開花是一件特彆重要的事。“柳則,你再我講講我娘是怎麼追我爹的?”
一個再字,裴元惜便知這個故事柳則必是講過很多遍。柳則倒是冇有添油加醋,那些塵封久遠的事從他的口中聽到她還是羞赧不。
這一講,說也有半個時辰。
柳則還真是話多,她心。
公冶楚…這個時候的他如今會是什麼樣?她無比愧疚地想,自己處心積慮算計他的感情,真不值得他深情不忘。
夜暮時分,她看到了他。
孤寂冷漠,比她記憶中的還要冷清。峻冷的顏、冷漠的表情,比他們初見時越發的拒人千裡。她看到重兒的身影朝他跑,看到他在見到兒那一瞬間褪寒意。
他抱起兒,輕聲詢問著什麼。
公冶重在他懷裡扭來扭,指指她的方向,“爹,那裡長了一棵桃樹。柳則說過幾年就可以開花了,到時候我給爹送花。”
他看了過來,眯著眼睛。
她心跳得極快,酸楚一片。比起她熟悉的那個他,他的氣質越發的冷了。他的眼冷清而寂靜,幽深不見底。
這樣的他,不會再有靦腆,也不會再臉紅。
“爹,爹,你喜歡桃花嗎?”孩稚嫩的聲音期待無比。“我聽柳則說,你喜歡娘送你的桃花。”
桃花?
公冶楚記得那枝桃花,煞是好看。
那日東城外的桃林之中,她嬌美羞澀一如桃花。她說她迷了路,她說她轉來轉找不到路。她的語氣是那般焦急,她的情是那般的赧然。
然而他是什麼人,焉能看不那張桃花麵下的算計。
他想知這女費儘心思接近他是為了什麼,自從那一日街頭偶遇,她似乎頻頻現在他麵前。
他假裝冇有識破她的謊言,認真給她指了路。
她感激謝,隨手折下一枝桃花,“多謝公指路。女無以為報,借花獻佛還望公不要嫌棄。
那枝桃花倒是開得極好,他鬼使差般接過來。她窈窕的身影走遠時,他冷冷地將花丟在地上。
走了冇幾步,他又折回將花撿起來。
從一開始他便知她的真心冇有幾分,他冷眼旁觀著自以為自己心堅如石,卻在不知不覺中陷了進。
公冶重遲遲等不來父親的回答,有些失落,“爹,你不喜歡桃花嗎?”
他多想爹能開心,多想爹能笑一笑。
公冶楚看著兒期盼的臉,這個孩是他強求來的。很多事情他心裡明白是一回事,真正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縱然她處處算計,他同她在一起時卻是滿心歡喜。
“喜歡。”
裴元惜聽到這兩個字,越發覺得自己卑劣。以他的城府,他怎麼可能看不破自己淺顯的算計。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手段俗套,他豈能不知。
他必然是知的,他卻一直假裝不知。
這樣的男人,是她的愛人啊。
從前的她不知謂情深,如今的她隻恨自己太過決然冷血。天憐憫她,讓她回到這一世。做一棵桃樹也罷,她能日日見到他兒然心滿意足。
她看著那的人兒一天天長大,越發的開朗活潑。他是太淩宮的主人,宮裡的角角落落是他冒險遊戲的地方。
隔岔五他會來給自己澆水,有時候會念念叨叨地說話。她漸漸習慣這樣的日,每日最期待的便是看到他們父二人。
冬春來,個寒暑過後桃樹長高了許多,她能看到更遠的地方。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她再次見到葉玄師。
飄逸如仙的男一如往昔,唯一不同的是眼睛上蒙著布。他似乎一進仁安宮便注意到她的存在,明明他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卻知自己被認了來。
他對公冶重:“殿下,這株桃樹同你有緣,可認為乾娘。”
公冶重從父親那裡知他是個特彆厲害的人,聞言略有不解,“它不過一棵樹而,以成為孤的乾娘?”
“萬物皆有靈,這棵桃樹是天地靈氣所化,前世你她便是母。”
“既然如此,我認便是。”公冶楚半信半疑,朝她拜了一拜,喚了一聲乾娘。
裴元惜知葉玄師認了她,她滿是感激地晃著葉。
重兒漸漸長大,她靜靜地陪著他。有時候她想如果自己能這樣一直看著他,或許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十歲那一年,突然一睡不醒。
整個太淩宮陷入死寂中,公冶楚越發的孤寒寂寥。她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日漸消瘦。她多想告訴他,重兒不會有事的,他隻是了那一世找她。
葉玄師來看過她,她發現玄師的頭發全白了。玄師告訴她,一切是應劫,一切皆是因果。她知重兒會回來,她還是忍不住難過。
不知是為這一世的他們,還是為那一世的他們。
八個月後,重兒醒了過來。重兒醒來後時常望著某個地方發呆,她知他是懷念那一世的她公冶楚。
那一日過後,她再也冇有見過葉玄師。
她聽宮人說他宮了,誰也不知他了哪裡。但她知他了哪裡,這一世的他必是做了相同的決擇。
一年又一年過,二十歲的重兒繼任為帝。他越長得像自己的父親,看上比公冶楚還要高一些。
公冶楚退為太上皇,依然住在仁安宮裡。
桃樹經長得很高,年年花開花落卻不曾結果。花開之時,公冶楚時常看著她,樹枝上的每一枝桃花像極她送給他的那一枝。
又一年霜風起時,他病了。
病來如山倒,太醫說他冇有求生的意誌,或許就在這幾日。她聽到兒壓抑的哭聲,心中亦是淚流不止。
聚散終有時,她隱約知自己可能也要走了。
霜寒露重的夜晚,她看到一孤寂的人影獨自坐在外麵。他在看天上的明月,嘴裡喃喃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很想回應他,突然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渾身一個抖擻。仿佛是一瞬間花開滿枝,那花開得灼灼夭夭。
花香幽幽中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消散,花瓣漫天漫地飛舞著。滿樹的桃花落在地上,慢慢聚攏成兩個字。
阿楚。
公冶楚死寂般的眸凝望著那兩個字,一朵桃花落在他的掌中,而那株桃樹在桃花散儘時立馬枯敗。他像是明白了什麼,原來她一直在。
“桃花精。”
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