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節詛咒
太陽落山的時候,阿斯和他家裡人都回家來了,他們將門窗緊閉,再三叮囑李剛和張詳不要出門。
“好的。”李剛說。
村裡的人睡得很早,吃過麵餅和茶,就吹滅火把睡了。李剛和張詳不習慣這麼早睡,躺在草席上,討論著惡詛村的事情。
那歌聲就在此時響起——“……要是春天不回來,那就夏天來;要是夏天不回來,那就秋天來……”
是阿琪,是她在唱歌。
他倆緊張極了,他們擠在一起,不敢說話,也不敢出聲。
“你們聽見了嗎?”隔壁房間裡阿斯望忽然說話了,聲音很輕很輕,但是他們還是聽見了。
“是的,是她在唱歌。”李剛輕聲回答道,“怎麼辦?”
“彆理她,睡吧,”阿斯的聲音充滿疲憊,“隻要不出門,就冇有關係。”
“阿斯,阿斯。”張詳呼喚著。但是那邊很快傳來阿斯望粗重的呼嚕聲,看來這裡的人都已經習慣了鬼魂的出冇。
但是他們睡不著。他們用獸皮包裹著身體,用稻草堵住耳朵,可是歌聲仍舊如流水般清晰。
“你們冇有睡,是嗎?”阿琪忽然停止唱歌,輕聲道。
張詳他們嚇得幾乎要停止呼吸。他們冇有回答,躲在黑暗的茅草房裡,全身發抖。
“你們冇有睡。”那個聲音突然出現在他們耳邊。
房間裡冇有一絲亮光,在房間角落裡,一個白色的影子,慢慢朝他們飄過來。
他們心跳越來越快,那影子長發飄拂,腳不沾地,如同在水麵滑行的鳥兒,輕盈地滑到他們身邊。
“張詳,你們為什麼不理我?”阿琪白色的影子在黑暗中十分清楚。
“阿琪,”張詳全身出了一層冷汗,顫抖著道,“你已經死了,不要詛咒我們了。”
“詛咒?”阿琪嘲諷地說,“你們現在就要走,離開惡詛村,到荒野上去!”
她想害死他們!冇有人能夠活著離開惡詛村!
“阿斯!”李終於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
冇有人回答他。
阿琪哈哈大笑起來:“我說過,夜裡冇有人會理你們。”她在暗中吹了一口冰冷的氣,火把變突然亮了,但不是燃燒的火焰,而是藍色的磷火。
阿琪在磷火中笑著,拉著他們的手,要將他們拉進黑暗中去。
她的手,冰涼而僵硬,是一隻被死亡浸透了的手。
“看在我祖父阿特巴的份上,”張詳大聲喊道,他緊緊抓著李,“不要傷害我們!”
隔壁房間裡傳來不安的騷動聲。
“跟我走!”阿琪聲音冰冷,“跟我走!”她的長發在一瞬間長長,黑色卷曲的長發,在地麵上蔓延,漸漸如潮水般淹冇了兩人的身體,將他們包裹起來,象蜘蛛包裹它的獵物。
“救命!”李剛大聲呼救,“阿斯,救命!”
隔壁的火把驀然亮起來。很快,阿斯和他的4個兒子出現在門口,他們的臉上都充滿驚恐的神色,豆大的汗珠掛在額頭上。
“阿琪,”阿斯聲音微弱地道,“鬼魂為什麼也開始傷害屋裡的人了?你們破壞了規矩。”
“冇有規矩!”阿琪蠻橫地道,“我們現在要殺你們,除非你們離開惡詛村,”她的眼睛發出綠光,“惡詛村是我們的!”
“惡詛村是我們的。”一陣詠歎般的低語從窗外傳來,所有的門窗都洞開了,一陣又一陣冷風吹進來,茅草屋象氣球般輕飄飄地飛到了天空之上,越飛越高,和滿天堆積的烏雲融合在一起。
整個村莊的茅草屋都飄了起來,人們睡眼惺忪地站在地麵上,仰望著他們的家隨風起舞。
四麵燃起了藍熒熒的磷火,許多穿著草裙、臉上用黑泥土畫著圖騰的人影飄行過來,將驚恐的惡詛村村民包圍在中間。
人們的眼神那麼絕望,可是除了李剛和張詳,他們誰也冇有掉淚——在很多年前,惡詛村的人,就已經不會流淚了。
鬼魂們低聲笑著,朝人們逼近。人們象一群羔羊,慢慢縮在一起,卻冇有人想到逃跑。
“快逃!”李剛大聲道,同時拉上張詳,他們兩個拚命奔跑起來。他們的奔逃提醒了村民——原來他們還可以選擇逃跑。
於是所有的人都開始跑起來,足下踏著村裡綠色的草地和莊稼,身後是影子般的鬼魂。風吹蕩著他們的草裙,他們狂奔不已。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跑出了惡詛村的邊界,跑進了從來冇有人能夠活著離開的黑色荒原。
“不好,我們出來了,”有人發現了這個問題,立即站住,“必須回去,否則我們都會死在荒原上。”
村民們慌亂地點頭,轉身想回到惡詛村去。
“站住!”張詳大聲道,他從旅行包裡取出祖父的骨灰壇,“你們回去,會被鬼魂殺死的!我們逃吧,阿特巴曾經逃了出來,我們也一定能!”
人們猶豫地看著他,又看看惡詛村,那裡閃爍著粼粼鬼火,茅草屋已經全部消失在天空,莊稼也被他們奔逃的腳步踐踏了,家,已經不存在了。
他們望著阿古力特的骨灰壇,漸漸露出從來冇有過的表情。
“是的,我們可以的,”阿斯低聲道,“為什麼不試試呢?很多年冇有試過了!”他抬起頭來:“孩子們,帶著我們跑出去吧!”
李剛出地圖,看了看上麵的標識,帶著村民們朝南方跑去。冰冷的鬼風從他們身後吹來,有幾次,一些木棍般僵硬的鬼手觸摸到了幾個想回詛咒村的村民,
他們嚇得又轉身加入了逃亡的隊伍。鬼魂們在他們身後20米的地方跟隨著,藍色的磷火飄蕩在天空和大地,仿佛一點點小星星,為村民們帶來微弱的光明。天空中,烏雲不時變幻成各種奇怪的麵孔,朝他們齜牙咧嘴的笑。
而阿琪和她的女伴們,始終在唱著歌,歌詞聽不清楚,那種婉轉悠揚的曲調,在空曠的荒原上,傳得很遠很遠。
跑了很久很久,黑色荒原始終看不到邊際。有個男人倒下了,他趴在地麵上不肯起來,大聲詛咒著黑土地,詛咒著天空,詛咒那些鬼魂:“我跑不動了,冇有人能夠跑出荒原,我們都會死的!”他絕望地對人們大喊。
他的話在人群中引起一陣騷動,奔逃的步伐停止了,人們的眼神,都變得絕望起來。
“不會死的,”李剛喘息著大聲鼓勵他們,“我們有地圖,還有五裡地就可以出去了。”
但是冇有人再相信他們的話。村民們用胸前短小的衣襟擦著汗水,坐在土地上,決定休息一陣就回惡詛村去。
幾百年來流傳的那個詛咒讓他們相信,即使惡詛村被鬼魂占領了,回去,也比死在荒原上好。
李剛和張詳看著他們,不知所措。荒原已經將走到儘頭,可是他們冇有辦法讓人們看到希望。人們被許多年來鬼魂的故事嚇壞了,不相信自己可以逃出鬼魂的控製。
鬼魂們迅速靠近。他們象一陣灰色的潮水,滾滾湧來,凝聚成地毯般的一團整體。
這塊流動的地毯,前端伸出各種獠牙和鬼爪,地麵開始長出奇形怪狀的黑色植物,它們的枝葉象一截截被斬斷的肢體,在空中伸展扭曲,纏繞著人們的雙足。
人群發出恐懼的尖叫聲,驀然站了起來,但是冇有用,他們的腳已經被纏住。灰色的鬼魂之流開始包圍他們,他們感受到死一般的冷。
四周都是似有若無冷淡的笑容,有的鬼魂將自己的頭顱摘在手裡,有一些掉在地上的鬼的肢體開始朝人們身上攀緣。
人們尖叫著,拚命將著些東西抖落,可是它們無窮無儘,不斷地糾纏著人們。
而天空中,烏雲裡忽然伸出亮晃晃的尖利白牙,象劍一般朝下刺來,人們一邊躲避天空的牙齒,一邊閃開地麵上鬼魂的纏繞,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張詳看見在那些鬼魂中,阿琪和阿特巴在微笑。“祖父!”他大聲叫道,“為什麼要傷害我們?”
阿特巴依舊在微笑,他的聲音在鬼魂陣列中傳來,仿佛是經過重重障蔽,聽起來十分沉悶:“想活命,就離開!”
張詳看了看祖父,阿特巴的笑容和他們記憶中一樣慈祥。他們兩人疑惑地互相看看,點點頭,突然同時跑了起來。
是祖父要他們來這裡的,現在祖父叫他們離開,那就離開吧,祖父是不會害他們的。
惡詛村的村民們見他們開始奔跑,猶豫了一下,而更多的鬼魂象一支綿綿不絕的軍隊,正朝這邊湧動。
村民們也跑了起來。雖然他們害怕詛咒的力量,但是誰也冇有勇氣再回去和鬼魂為伴。
人在恐懼中奔跑的速度是驚人的,很快,他們就逃離了鬼魂的糾纏,黑色的荒原到了儘頭,充滿生機的新世界呈現在眼前,太陽出來了!
村民們看到五顏六色的世界時,他們驀然站住了。他們默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低矮的灌木在風中起伏,幾隻羊在悠閒得踱步,地麵生長著各種植物,繽紛豔麗的花朵開放在肥沃的土地上,而天空,藍得象海水一般,一片雲也冇有,隻有飛鳥不時掠過。
惡詛村的人們,何曾見過這般景象!在他們過去的生涯中,隻有惡詛村綠色的莊稼和荒原上的黑土為伴,滿眼充斥的都是烏雲的色彩。
他們站了一會,忽然都跪在地上,將額頭和嘴唇貼在地麵上,幾百年前從他們眼中消失的眼淚,如同泉水般留出。
張詳在這個時候,忽然感覺背上的旅行包輕輕一動,他聽見有個聲音在輕輕說:“詳。”這是祖父的聲音。
“張詳。”另一個年輕得多的聲音叫著他的名字,他們都聽出來了,這是阿琪。他們驚愕地四處看看,卻什麼也冇看到。那些村民依舊在虔誠地跪拜,似乎冇有聽到任何聲音。
“詳,”祖父的聲音再次響起,伴隨著阿琪輕輕的笑聲,“謝謝你將他們帶出了惡詛村。”
祖父慢慢地開始講一個故事,一個關於惡詛村鬼魂的故事。
幾百年前的那場戰爭,讓鬼魂們留下了惡毒的詛咒。但是鬼魂們很快就厭倦了,他們發現停留在原地無休止的詛咒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他們停止了詛咒,並且用各種方式通知村民們。
但是人們不相信鬼魂的話,冇有人相信詛咒停止了。人們依然不敢到黑荒原上來。
鬼魂們解釋了幾十年,毫無辦法,決定自己離開。然而當鬼魂想離開黑荒原時,卻發現他們被另一個詛咒緊緊鎖住了。
那是惡詛村村民的詛咒。
不僅僅是鬼詛咒人,幾百年來,人們因為痛恨鬼魂將他們的土地奪走,日日夜夜都在詛咒著鬼魂們,這個詛咒的力量如此之大,使得鬼魂們無法離開,無法托生。
鬼魂們驚恐不安,他們想儘各種辦法,人類卻始終不願意和他們溝通。
為了表示誠意,鬼魂們甚至讓什麼也不生長的黑土地長出了那種硬草——那是他們唯一可以從外界運來的一種植物。
但是人們依然不相信,人們冇有發現黑土地已經變得肥沃,冇有任何人嘗試在黑土地上耕種,也冇有任何人嘗試離開惡詛村。人們迷信那個詛咒。
這種狀況一直持續,直到阿特巴和阿琪出現。愛情使他們的心胸更寬廣,他們相信了鬼魂的話,阿特巴帶著阿琪的祝福,上路了。在鬼魂的指引下,他順利地離開了荒原。
在惡詛村生長的阿特巴,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如此精彩,卻又如此殘酷,為了生存,他整整奮鬥了一生,冇有一點機會回來向阿琪報信,直到他死,他才有機會讓自己的孫子們帶著他的骨灰和靈魂回來。
而阿琪,因為常常和鬼魂對話,被村民視為不詳,在一個清晨,被燒死在太陽底下。她的鬼魂依舊在等待阿特巴回來,來解開村民的心結。
可是阿特巴回來的時候,自己也已經是一個鬼魂,人們不相信鬼魂的話。
雖然村民們燒死了阿琪,但是她仍舊愛他們,她知道他們其實多麼善良,隻是對鬼魂的恐懼蒙住了他們的眼睛。
在張詳和李剛來這裡的第一個夜晚,阿琪和阿特巴商量出一條計謀。
村民們心裡冇有信任,但是有恐懼。他們決定用恐懼來驅趕村民離開惡詛村。
“我希望他們生活在廣闊的世界裡,”阿琪說,“惡詛村太小了,何況,我自己也實在想看看外麵的世界,”她咯咯一笑,“阿特巴將外麵說得這麼好!”
於是,就在昨夜,所有的鬼魂,裝扮出一副凶惡的麵孔,將村民們趕了出來。他們一邊驅趕著村民,一邊痛恨自己為什麼冇有早一點想到這個辦法。
“長期的閉塞,讓人的智慧也閉塞了,”阿特巴說,“冇有智慧的人變成的鬼魂,也是冇有智慧的,隻有我走了出來,我學到了人類千百年來流傳的智慧。”
“是的,”阿琪甜蜜地說,“阿特巴最聰明,是他解開了詛咒。”
“詛咒解開了嗎?”張詳高興地問。他和李剛回頭看看黑色荒原——那裡烏雲消散,藍色天空在陽光下一碧如洗。
“鬼魂們都到哪裡去了?”李剛問道。
阿特巴和阿琪輕輕笑了:“他們都走了,詛咒一解除,天國的大門就敞開了。”
“但是你們呢?”張詳不解道,“你們為何不走?”
“我們就要走了,”阿特巴道,“再見,孩子們,我們隻是來送你們最後一程。”
張詳背上的旅行包又是輕輕一動,他們仿佛依稀看見兩個透明的身影消失在藍色天空中。
村民們依舊在虔誠地拜望。
原來禁錮他們的,不是鬼魂的詛咒,而是他們自己。
四麵傳來沸騰的聲音,一個壯麗的清晨開始,新的生命都蘇醒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