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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開始

2025-05-15 作者: 六軍

靖康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威勝軍,南北關。

據探馬來報,圍困太原的金人一反前段時間龜縮於太原城下的態勢不斷在文水、太穀、祈縣一帶運動。

這異常的動作引起了楊華和李綱的警覺。北奴擁有大量騎兵,來去如風,成建製的軍隊行軍因不需要攜帶大量輜重,行蹤極其詭秘。很容易就讓北宋軍隊的情報係統陷入盲目。

身為指揮官,你隻能從大量的蛛絲馬跡中分析,找出敵人隱藏在假象下的真實意圖。

不過,已經到各路大軍約定進軍的時間。這麼大的軍事計劃,也不可能因敵人的些須異動而做出巨大的修改,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

所謂決戰,實際上就是一場賭博。賭宋、金兩國的國運。

在底牌翻開之前,你已彆無選擇,就那麼咬著牙,用堅定的手將身邊所有的籌碼狠狠地押上去。

此戰的意義大概也隻有李綱和楊華才清楚。

若勝,太原存,山西存,中國亦存;若敗,大宋將再無敢戰之兵,太原失,山西失,中國亦亡。

可懵懂的東京,懵懂的皇帝好象並未意識到這一點。

在他們看來,圍困太原的不過是兩萬多金人偏師。二十萬對兩萬,若不能贏下來,那才真是咄咄怪事。而最糟糕的是,李綱是個文人,說起軍事才能,好象並不怎麼出色。而且,他資曆不夠,也未必能震住西軍諸將。

也隻有李綱和楊華才知道。西軍在經過第一次開封之戰之後。受到宗望地沉重打擊。好象已經冇什麼士氣。最麻煩地是。軍中乏糧。就現在。從隆德出地運輸隊還在路上往來不絕。要想將物資全部送完。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夏天是如此地短暫。他們等不起。

時間已經過去大半個月。朝廷地命令還是冇有下來。皇帝和宰執們大概還在猶豫。這一仗究竟打不打。如果打下來。引起北奴地瘋狂報複怎麼辦?畢竟。在與宗望簽定地和約上白紙黑字寫著割讓太原、中山、真定三鎮給金國。激怒了金人。再來一次開封之圍又如何是好?

若打不下來。兩國長期在山西對峙。所費錢糧又從何而來?

更有宰執上書皇帝。說太原本就已經割讓金國。現在我大宋又派兵救援。不是出爾反爾嗎?不義之舉。不義之師。勝之不武。

朝廷政局在李綱離開中樞之後已經大變。皇帝本就是一個冇主心骨地人。被眾人說得心亂。猶豫了許久。也冇就第三次太原之戰地作戰計劃做出決斷。

不過,樞秘院還是給西軍各統帥寫了個回執,命各軍相機而動。主持樞秘院地許翰上次因為過於操切,不顧種師中部給養短缺的事實,命他輕兵突進。以至種家軍全軍覆滅,種師中以身殉國。

此後,許翰受到督察院禦使們的彈劾,被所謂的主戰派清流罵了個狗血淋頭。清流們罵他是蟊賊不要緊。以唐恪、聶山、李回等主和派大臣也大罵許翰一心求功,致種軍大潰,讓朝廷用外交手段解決太原問題的的決策陷於被動。

許翰被罵得裡外不是人,索性來了個不管不問,把皮球踢給皇帝和西軍諸將: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大不了我不當這個同知樞密院事。

折可求等人看到“相機而動”四字,心中鬱悶,相機,相什麼機?又怎麼動?

皇帝也悶著頭不說話。所有地西軍將領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北宋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從一開始就陷入迷茫之中。

作為河北宣撫司直轄的軍隊,解潛部在李綱聲色俱厲的訓斥下帶著一萬二千主力從隆德府出,穿過威勝軍,到達指點戰場。

這一支軍隊前身是姚家軍。也合該得解潛倒黴,雖然現在名義上頂著個河北宣撫副使的頭銜,卻一點權力冇有。軍中諸將都還念叨著當初姚帥在的時候如何如何,小姚將軍如何如何……

現在姚古正在去廣州的路上,以他這把年紀,去的又是那種濕熱瘴氣橫行的南方。這輩子估計已經冇機會回北方了。一想到這些。眾將都有些傷感,對救援太原之戰也提不起半點精神。

姚家軍地精氣神在姚平仲夜襲失敗後已經去了一半。盤陀大潰的時候又去了一半。現在這一萬二千人都知道金人的厲害,未上戰場先自怯了三分。

南北關是整個太原之戰地關鍵點,是聯絡劉頜軍和折可求、張思政部的樞紐。若南北關失守,宋軍將被一刀砍做兩截。

這個情況李綱和楊華並不是不知道,可現在範瓊的大軍還拖拖拉拉地掉到後麵,根本來不及趕到戰場。他們手頭也冇足夠的兵力去替換解前,也隻能趕鴨子上架,把解部推上去了。

李綱給解潛的命令很簡單:扼守南北關,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隻要牢牢地給我釘在那裡就算大功一件。

如此,倒給了解潛貽誤軍機的口實。這家夥帶著部隊慢吞吞地在路上走著,隊伍拉得老長。沿途不斷向地方要錢要糧,反正一句話,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種師中就是吃了盲動主義的虧,他老解這次要慎重再慎重。

河北宣撫司給解部下的軍餉是錢一萬貫,軍糧八千石。數量雖然不大,但因他的行軍路線有一半在隆德境內,沿途都可補給。所以,剛開始地時候,他還走得順暢。但一到威勝軍之後,度就慢得像蝸牛,不但派人回隆德找楊華叫窮,說軍隊缺衣少吃,軍中又流行瘟疫。需要大量藥材、糧食、被服,反正是什麼你們有什麼他就要什麼。

一開始,聽到解潛說軍中生瘟疫,李綱和楊華都嚇了一跳,天氣這麼熱,估計也是腹瀉一類的疾病。連忙送去了大量生薑、大蒜、柴胡、穿心蓮之類的藥材。可冇想到。剛送去冇幾天,解潛又說,藥材從後方送來實在麻煩,乾脆折合成現錢,就地購買好了。

李綱大怒,下了死命令。要錢冇有,你部必須在二十七日前進駐南北關,否則軍法從事。解潛這才知道李綱動了真怒,不情願地加快度朝南北關趕去。

不久,一個不好的消息傳來,解軍因為許久冇有領到軍餉,有士兵鬨餉,一百多個士兵追打主管,以至於將一個都頭毆打致殘。

這個時候。李綱和楊華這才意識到解潛軍的戰鬥力已經低下到何等程度了。先前撥給他的一萬貫錢,經過層層克扣下來,往一萬二千士兵手頭上一撒。到每個士兵手頭根本就冇幾文錢。

若在放任不管,一旦嘩變,問題就嚴重了。

李綱最近整夜失眠,頭都白了,人也瘦得脫了形。他所帶了的二十萬貫錢早已用儘,到現在,連辦公費用都成了問題。不得已,隻能讓楊華想法子。

楊華也是拆東牆補東牆,夏稅已經征收完畢。新打的麥子還冇入庫就派人送到各軍手中。為了購買各種戰備物資,他甚至從自己腰包裡掏出了三十萬貫現錢。

可就這樣,河北宣撫司的財政情況依舊繼續惡化下去。就算他將自己這點可憐地身家全部貼補進去,也與事無補。

他手頭地龍衛軍也是個吃錢的窟窿,兩千人馬,加上曹成的一千鄉軍,庫房裡僅存的十幾萬貫錢根本就不夠支應。這點錢,也隻夠他用到冬天。

楊華因為病得厲害,冇辦法上戰場。龍衛軍的主要職責是駐守隆德這個大後方,保障後勤運輸線的暢通。這點人馬撒出去,在整個晉南四下警戒,兵力已經匱乏。不但鄉軍出去了,遊奕騎出去了,連趙明堂地陌刀隊也派出了一千人給運輸隊當保膘。

現在的隆德府隻剩五百步兵,根本冇辦法給前線以任何支援。

這讓龍衛軍諸將大為不滿,本來,他們都摩拳擦掌地想上前線立功。可現在居然當起了腳夫。越想越覺得窩囊。

為了解前線地燃眉之急,為了安撫解潛軍。楊華以私人名義給汪伯彥去一封信,請他接月自己兩萬貫。

汪知州倒也爽氣,說錢給你,不用急著還,以後在鹽利中扣除。

拿到錢之後,李綱和楊華命楊誌火押解這兩萬貫錢去南北關給前線士兵餉。

楊誌帶了十幾個民夫帶著這一綱錢追到南北關,這個時候,解潛地大軍已經散亂得到處都是,滿世界都是喧嘩著行軍的士兵,道路上還有不少民夫個車馬往來不絕。兵兵爭道,兵民爭道,人車爭道,擠得不能在擠。

楊誌心中涼,眼前地情形完全是長次盤陀大敗時的翻版,隻不過一個是潰敗,而現在則是在進攻。

往日的姚家軍完了,眼前這一萬二千人已經墮落到比鄉軍還垃圾的地步。

他不斷地拉住在路上漫無目地耷拉著腦袋向北的士兵:“你們解宣撫呢?”

士兵們都用木訥的眼睛看他一樣,搖搖手,依舊低頭前進。

到中午地時候,楊誌總算在一個隆德民夫的帶領下找到了解潛,開始辦交接手續。

他心中鬱悶,心道,總算完成任務了,還是快點回隆德為好。

這樣的部隊看了就讓人憋氣。

他並不知道,就在遠處的山穀中,一支龐大的部隊正6續抵達。戰馬蕭蕭、鐵甲鏗鏘,一隊又一對士兵洪流一樣將山穀填滿。先完顏婁室,然後是活女,接著是完顏銀術可和耶律五馬。

所有人口中都咬著一根木棍,連戰馬也被勒住嘴巴。一支支部隊順序地開來,竟悄無聲息,但那種震撼天地的整齊腳步聲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一共一萬五千人馬,其中騎兵六千,重騎三百,輕騎五千;重步兵三千,輕步兵六千。有一萬多匹大牲口,一千輛馬車,完顏銀術這支部隊已經徹底騾馬化了。這也是他手頭能集中的全部力量。

看著那三百重騎。完顏銀術瘦長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這可是金兵中最強的鐵浮屠,老實說,用來對付解潛這支部隊還很有些浪費。如果是折可求,他大概會提些精神吧。

“好了,就進攻吧。”銀術語氣寡淡地下令:“可以著甲了。”

“著甲!”

“著甲!”

各軍猛安和謀克們一口吐掉已經在口中被咬得稀爛地木棍,大聲下令。

隊伍開始動了起來。所有人都麻利地從身邊的車上、馬背上卸下鎧甲,飛快地朝身上套去。

輕、重步兵兵還好些。鐵浮屠那一套樣式古怪的鎧甲穿起來很是麻煩,這種重達六十斤的鎧甲靠一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穿戴。因此,每個鐵浮屠身後都跟著兩個輔兵。

到處都是鐵甲和兵器出地鏗鳴。

不斷有斥候來報:“敵離我五裡。”

“敵離我四裡。”

“三裡。”

可以看到敵人大軍運動時騰起的煙塵了。出了山穀就就是一馬平川,選那裡做戰場,正利於女真騎兵的衝擊。

銀術可耐心地等著,等著他的鐵浮屠。

很快,重騎兵穿戴完畢。再看他們,身上都批著長長地鐵甲。鎧甲的裙邊已經拖到腳肚子上。而頭上地兜兕則像是一個簡單的套子,兩百多片精鋼打造的甲葉子被鐵環串成一個帽子形狀,從頭上套下來。直接籠到肩膀。

“可以了,婁室帶著鐵浮屠先上。五馬輕騎側翼配合,活女帶步兵主力隨婁室跟進。冇什麼戰術,也不需要什麼戰術。隨便你們怎麼打。我帶兩千步兵做預備隊。”完顏銀術還是有氣無力地說,“但有一點,彆讓我等太久,我耐心有限。天黑前全殲解潛,明天還要去打劉頜呢。”

“是!”眾將同聲大喝。

完顏婁室穿著沉重的鎧甲走到戰馬前,一個輔兵單膝跪在地上。將兩隻手合攏在一起,伸到馬腹旁邊。

婁室提起右腳踩在那一雙手上,一借力,翻上馬鞍。

另一個輔兵已將一柄長長的騎槍遞了過來。

“鐵浮屠,衝鋒!”

宋、金第三次太原之戰開始了。

打開二十口箱子,兩萬貫簇新的銅錢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剛才還在腳步蹣跚行軍的士卒們都停了下來,皆瞪著失神地眼睛。兩萬貫,一人一貫。這個月地軍餉算是有著落了。仿佛是突然醒悟過來,所有人都低低地歡呼起來。

隨著圍觀地士兵越來越多。

一個小吏正在清點這一大堆銅錢是,神情專著,鼻子上地汗珠子時不時落下去,然後悄然無聲地消失在一堆銅臭之中。

良久他才抬起頭朝解潛點了點頭:“大帥,數字對上了。”

楊誌舒服地伸展了一下已經趕路而累得有些僵硬的四肢。不管怎麼說,這次押送任務算是圓滿地完成了。說起來也是可憐,加上龍衛軍也算是有一段日子。他這還是第一次帶隊出任務。能夠將這事半好,至少能給楊華大人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他楊誌辦事還是很牢靠的。

解潛皺著眉頭看了看身邊的士兵。大聲嗬斥。“乾什麼,回去回去。少不了你們的。各隊將軍,把你們的人帶回去,整頓好隊伍,馬上就要進山了。抓緊點時間,彆再這裡磨蹭。”

不知怎麼的,他覺得有些不安。在這種空曠的平原上,隊伍又這麼亂,若遇到敵人,後果還真不堪設想。隻要能儘快把部隊開進山區,把守住各處路口,敵人就算來再多,他也不怕。打不過北奴的精銳,據險而守還能有信心地。

身邊的副將一笑:“大帥不用擔心,先前大家軍紀混亂是因為欠餉太久,弟兄們都冷了心。現在見到軍餉,秩序很快就會恢複過來。再說了,北奴遠在太原,難道還插著翅膀飛過來不成?”

楊誌接過解潛遞過來的回執,小心地說:“稟解帥,末將來的時候,李宣撫和楊觀察特意交代,請大帥足額放軍餉。否則,若軍隊再鬨出什麼事來,怕……末將不會說話,還請大帥恕罪!”楊誌惶恐地跪了下去。

解潛冷笑一聲,伸手將他扶起,又指了指周圍滿山遍野的士兵,道:“楊將軍,你回去同李宣撫和楊觀察說,我解潛在軍中也熬了幾十年,什麼錢可以拿什麼錢不能拿,輕重緩急還是拿捏得準的。他們當我解潛什麼人,這兵真這麼好帶嗎?姚家軍……姚家軍可姓姚不姓解,我能做統帥,主要是因為資曆擺在那裡,其實大家也未必服氣。

我這也是瞎子的眼睛——擺設。

再說了,這次出兵太原,其他各軍各帥遠在天邊,李大人拿他們冇辦法。我解潛可就戳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事,頂缸的可就我一個。罷了,這個狗屁主帥我當得也冇意思。勝了,功勞是大家的。真敗了,李綱也隻能拿我出氣。誰叫我直接歸宣撫司管呢?”

解潛說得喪氣,楊誌不敢接茬。他隻是一個七品武官,而人家解潛貴為宣撫副使,肯同他說這麼一番話,已經算是給麵子地了。

楊誌隻能尷尬地笑笑,“手續已經辦妥,若大帥冇彆的交代,末將這就告辭了。”

“去吧,去吧!”

楊誌正要離開,但解潛將頭轉向南北關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前麵綿延的群山,突然一聲大吼:“他***,怕什麼來什麼,傳令各軍,布陣,布陣!”

這一聲喊得聲嘶力竭,一刹間,喧嘩的隊伍被一片沉重馬蹄聲掩蓋。

到處都是士兵們驚恐的大叫:“敵襲,敵襲!”從對麵的山穀中,一道鐵流奔騰而出,滿目都是金兵鎧甲上耀眼的金屬光芒。

楊誌心中一沉,這隊金兵實在太多了,難道太原那邊地主力全來了?

真是……太他媽快了。太原距此地可有兩百裡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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