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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買的確良

2025-05-15 作者: 敦義

光陰就是時間,光陰往前挪動一腳,時間就到1980年。1980年的春天把多勞和柳枝推進了初二的末學期。今年的春天暖得很早,太陽把托山鄉的土地曬得暖洋洋的。柳枝家前的毛桃樹剛換了件綠衣裳不久,一夜間就爆出了米大一粒的花蕾。不幾天就被春風鼓脹得綻開來,把周圍的一塊空間都映紅了。桃花知道這裡的主人是一位美麗的姑娘,問訊這位姑娘的臉已被時間的美容師抹去了那些不應該存在的疤痕,就七分猶豫三分把握地來和柳枝比美。一日柳枝無意在這樹邊一站,人臉與桃花互相輝映,出來了一幅世上無與倫比桃花美人圖

太陽日漸加溫,臉孔首先感到她有點燙人。人們身上的衣服像剝薤皮一樣一層層剝下來,當然也不能像薤皮一樣剝到最後完全剝得冇有了,人的本身不能剝了還不說,身上至少還得剝剩一層。柳枝那些有補丁甚至補丁上麵加補丁的外衣都脫了下來,最後一層單衣可不能脫了,領子上有補丁不怎麼,肩上背上有補丁勉強過去,胸前也有了。整件衣有好些紗不辭而彆,使得一些地方像紗窗了,還有潛在的危險就是如果與人挨得緊一點,稍有不慎,細細的一聲響,那紗窗的名稱都可能要改了。是誇張也可能不是誇張,風刮得大了也會有危險。還有一個秘密冇有說,柳枝能掛在身上不會掉下來的襯衫就那麼一件,叫做舍此之外再無他矣。每天晚上柳枝把它放在水裡泡一泡,撈上來,輕輕地輕輕地把它晾在床頭的一根細竹竿上,第二天上學像做賊一樣輕輕地穿上。早上尋豬草和晚上砍柴隻能穿厚厚的本來隻有兩層但由於補丁上麵加補丁的原因大部分地方有四層五層甚至更多層了的夾衣,哪怕再熱再悶,汗如雨下也好,如瀑布也好,就隻好穿著,否則就不好說了。父親死後,家裡在生產隊裡掙的工分大減,柳枝早上晚上也隻能和多勞一起尋點野菜喂豬和搞點燒柴,喂的豬也隻能在生產隊折成工分,就母親一人出工,生產隊年終決算靠定是個“虧”字,父親死時的喪事費用都還是一個“欠”字。煤油由多勞從後山的棕樹上割來,鍋裡的油鹽經常是“請假”冇來。

多勞家裡在生產隊算是中產階級了。去年年終決算進35.50元錢,還了母親的喪事的借款後,還剩整15塊,為防天災人禍,爸爸把這15塊錢先是壓在枕頭下,後來換了一個更安全的地方。早天多勞上山砍柴去了,抗日把他穿的鞋子一看,一雙鞋子竟是由四隻不同的鞋子的前後部分組裝成的,分彆是兩隻不同的前一截和兩隻不同的後一截中間用細鐵絲扭住連接起來的,難怪平常抗日看兒子走路總覺得他的腳有點問題。抗日就拿了10塊錢到供銷社去買鞋,一問解放鞋每雙5塊,男人總是男人,一想兒子的鞋到底多大合適呢,還是讓他自己來。

5塊錢鈔票一到多勞手裡,他的腦子裡立刻出現了柳枝那件衣,其實他早就看在眼裡想在心裡,大姑娘了,怎不能像自己一樣光著膀子了吧,但又無可奈何,今天自己居然有了5元,恰好明天是星期天,他馬上對父親說:“爸爸,明天我到縣城去給柳枝買件的確良襯衣的布!”

爸爸聽兒子這麼一說,說了聲“呀呀真的我怎麼冇想”,把另一張“工農兵”也拿了出來。抗日當然願意給兒媳婦買件襯衣,舉全家之財他也高興。

那條土埂多勞幾乎是跳過去的,找到了柳枝:“我明天有事,不去砍柴,你一人就去尋點豬草吧。”

“你做什麼去?”見事發突然,柳枝問。

“吾欲之遠鄉,子何問乎。”他學起丁古文來。

隻見他像黃鼠狼一樣地躥過了土埂,柳枝也冇加多問了。

滿天繁星都是他的照明設備,兩隻腳板冇有穿鞋,省了旅途的負重。還冇走到機耕道上,鷹一樣的眼睛發現前麵一條蛇橫在路中,一個縱身,跨欄運動員般地飛過。倘在平日多勞必會撿塊石頭去傷它一下,今日這條蛇甚幸,他懶得理會。50來裡路程,被他的雙腳丈量完畢,到了縣城,天還未亮。尋到百貨商店門前,認準招牌,抬頭望著這棟建築物,帶點黃色的電燈光裡,這六層樓的龐然大物在多勞的眼裡它簡直是想鑽進雲裡去。難怪隻有這裡才有的確良。托山供銷社與這裡來比真是可憐,是小鬼和閻王。突然他又想,的確良呀的確良,你在這裡嗎?如果隻是聽信了彆人的扯淡,其實這家夥要在省城才有,他的腳板響過這幾十裡的路程不計可惜,柳枝的那件衣一天也不能穿了呀,這是她早就應該,早早就應該得到的呀。而且又何止這一件呢,他多想給她在這裡背一捆布回去。

他往商店外的階梯上的隨便一磴上一坐,想這時其實是看書的好機會,電燈光雖不算明亮,不會在他們的那煤油燈之下吧。置身燈光下而冇有書看,就不習慣,心癢了,於是就來了點文學的興趣,呤起詩不詩詞不詞的東西來:星未死,數十裡飛步天才五,的確良!汝若在,吾不苦。衣已窗,另兩條褲子不堪補,十五塊!雖傾囊,一杯水。誌不移,幾萬米高山又老虎,還子彈!且居高,等猛士。衣食豐,托山至縣城一下子,那時到!叔不倒,母不逝。

托山供銷社他也去買過一兩回東西,天亮了就開門,這有的確良買的地方架子就大了,上麵寫著8點才營業。這8點的到來,唯一的途徑就是等,他想睡一睡了。側頭一看,上麵的階基不是一米還有多的寬嗎,他冇有起身,反正爬幾磴就上去了,他爬到一米多寬的“床上”,身子一側,一個大字到夢鄉去了。

兩輛單車上下來兩個睡眼惺忪的人,他們著警察製服,屁股上還吊著個皮製的套子,套子裡還插著根棒子,這棒子上要加了一個字:警棒。兩個警察在什麼地方偷過瞌睡,發現天亮了得去亮亮身影了。這百貨公司的前麵四腳朝天躺著一個赤腳的男子,他們警惕地先看看周圍有不有血跡,然後慢慢的用穿著皮鞋的腳輕輕地試著去撩他地赤腳,冇有反應。加大一點力度,依舊。“怎麼死的呢?”撩腳的一個說。另一個經驗足點的準備蹲下去將耳朵揍到他鼻子跟前去。這個撩了兩下的見人已死了,不妨重點來一家夥試試僵硬了冇有,省得麻煩揍到鼻子跟前去,一腳踢去。隻聽得一聲哎喲,多勞驀地爬起。兩個警察嚇得往後一仰,不約而同習慣地伸手到屁股上去摸警棒,喝道:“不準動!”

不準動?誰說的:“怎麼不準動!”

“老實些!動就用電棒打死你!!”

其實說到打,對多勞也是件高興事,可眼前這兩個家夥手裡兩根棍子都哎也哎也的叫起來了,並且濺著火花,他被踢了一腳的腳很有點痛,很想跳過去給他們每人一拳,可還是要等著瞧一瞧。

“舉起手來!”隻有四個字,冇有像圖書上緊跟著的“繳槍不殺”!

“我為什麼要舉起手來,你們要乾什麼!”多勞馬上想到他屁股上袋子裡的15塊錢,不能舉起手來,萬一他們是些假警察怎能麼辦,這15塊錢,他可以用血來拚。他仰天而睡的原因就是把錢壓在屁股下。

兩個警察也知道用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把警棒插進皮袋裡,其中的一個眼睛對另一個信號燈似的一閉一睜,另一個會意,呼的一下,兩人同時躥向多勞,一人一手操到了多勞的腋下,正在用另一隻手去抓住他的手腕準備把他架起來,貓樣敏捷的多勞兩手往天上一舉,迅疾地後退幾步,脫離了他們的鉗製。體育老師除了立正稍息之外的前弓後箭在這裡派上了用場,他用弓步對著他們,兩手作出格鬥的架勢。

警察料不到這小東西竟有這麼一手,而且用一個如此訓練有素的動作對著他們,肯定非等閒之輩,如臨大敵。於是,兩人就開一個“戰地會議”,揍在一起,其中一個在另一個的耳邊說:“看來,這小雜種十六歲還冇到,上去來蠻的要是傷了他,所長會拍著桌子叫他們蔸著走。”另一個認同他的說法,就說:“不如把他牽到所裡去,說明我們一晚都在認真巡邏,這小子讓他去處理。”兩位警察的脖子都還好使,不約而同,你朝我,我朝你點了一下頭。

“喂!你不要拿出這個叫瘦狗拉屎的姿勢來,其實你的還不標準,規範的是應該屁股還要蹲下點,屁眼差不多要著地。現在,你的這個問題很嚴重,你跟我們一起到所裡去,該怎麼法辦就怎麼法辦。”

另一個拍了一下屁股上的東西,居高臨下地說:“反正你走是走不脫的,你不聽,先用這個東西給你搔一下!”

那個東西搔一下他倒不怕,怕的是他們跟他慢慢纏,他們纏到晚上去都有時間,他等下得去買的確良。不過商店還冇有開門,跟他們去一趟,看到底犯了什麼法。隻要是真警察,隻要不搶去了15塊錢,要跟他講法就講法。他手一揚,說:“走吧!”

兩個警察一前一後,百倍警惕,押著多勞到了派對出所。所長剛剛起床,一邊緊著腰上的皮帶,一邊聽著他們兩人的邀功,一邊望著多勞。待到他的褲頭係好了,褲頭下的那三粒扣子也扣得冇有遺漏了,就對著他們兩個吼道:“儘捉一些蝦米細魚來完事,昨晚十二點南正街發生搶劫,你們蹲到哪裡去了!”

兩麵個警察不作聲,意叫是你當個這個小東西的麵不要對他們這樣說。

所長不耐煩地對著多勞手一揮:“你哪裡來的快我給回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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