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成念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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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頭上戴的還是鳳頭圖案的簪子,卻已嵌上了眼睛。左子煴的視線定在鳳凰的眼睛上,心中不禁有許多苦澀百轉千回。
玉容正與寶兒說著話,便感覺那道消失不久的視線又一次向自己投來。她怕回看理會會招惹是非,隱忍著冇有表露出來,不想那視線卻得寸進尺地粘在了她的身上,不再回避了。終於忍到不能再忍,玉容又一次憑著直覺看回去,冇想到會見到一張熟悉的麵孔,半張的櫻唇忘記了開合,說到一半的話自也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了。
那麵孔上的眉眼都是她熟悉的,可那氣質卻與記憶裡截然不同。記憶裡的那個陽光爽朗的少年似已成昨日舊影,如今的他似乎已變得沉默而內斂。玉容怔愣地看著左子煴,不敢相信心裡念了幾年的人,竟然就這樣出現在自己眼前。
左子煴的視線定在那通透的鳳眼上良久才回神,視線下落正對上玉容凝視他的雙眸,四目交錯的一瞬,仿佛有萬水千山從麵前走過,再看便是滄海桑田。
玉容與他對視一眼,如被燙到一般垂了眸子,心裡的情緒像是被煮沸了一樣,不受控製地翻騰了起來。何競堯在一旁默默聽著她與寶兒說話,發現她突然不語,等了片刻也冇聽她再說話,側眸看去發現她神情不對,立即伸手扶了扶她的肩,有些緊張地詢問:“你怎麼了?”
“冇,冇什麼。”玉容不似左子煴經曆過磨練,心思深沉,那一眼對望便讓她的情緒徹底失去了控製,她根本想不到要去控製自己的情緒,僅存的意識便是要逃開這裡。
“爺,我們走吧。”玉容不知道左子煴是否認出了自己,她不想讓他見到自己,急切地抓住了何競堯的手臂,聲音都因激動而有些發顫:“我不想在這裡待下去了,我們回去吧。”
何競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明明上一刻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要回去了?
他見玉容的身子都因劇烈的情緒變化而輕輕顫動起來,就想將她抱進懷裡安撫,無奈兩人中間隔著寶兒,他也隻能按住她的肩頭,希望她能冷靜一些。
“發生了什麼事,你告訴我,我在這兒呢,不用怕。怎麼突然就想回去了?”
“我……我……”玉容張了張口,無助地看著何競堯,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她已然失了方寸,連編一個借口的能力都失去了。
她心中對左子煴是有愧的,與他分彆時說好等他回來再嫁,實際上就是暗許了終身,可是她卻冇等守住諾言嫁給了彆人,多少年過去了,她都不敢想象左子煴當年得知她出嫁的消息時是何種心情。
玉容自覺無顏再麵對左子煴,鼻子裡竄進些酸澀,眼裡就湧起了薄薄的霧。她心中急切,見脫不開身,不由得隔著那層淚又看了一眼左子煴的方向。淚霧朦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見他的頭頸仍是側向自己的方向,想必已是認出了她,心裡那根緊繃著想要逃避的弦也被扯緊得崩斷了。
眼淚從眼眶裡滾落下來,玉容趕緊偏頭去擦,就在這一瞬的空當,何競堯順著她剛剛看去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到神情複雜地坐在對麵雅間裡的左子煴。
電光火石之間,何競堯想到左子煴也是淮中人士,看他臉上的神情,再看看擦了眼淚重新抬頭看向他,目光裡平添了許多畏懼的玉容,有種猜想在心裡浮起,讓他的心逐漸沉了下去。
但是猜想歸猜想,他仍覺得這兩個人扯不上關係。一個是高高在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將軍,一個是為了救父親連藥都買不起,要靠賣身給他才能保全父親性命的貧苦女子,若兩人真是有什麼瓜葛,玉容去求左子煴便是,何至於連孩子都與他生了。
心下飛快地思索了片刻,何競堯也摸不準眼下到底是情況。但不論玉容與左子煴兩人之間有過什麼糾葛,左子煴畢竟都是按察使藍唯的好友,而且還相交甚深,他既然知曉了對方的存在,對方也看到了他,那不過去打個招呼,就實在是失禮了。
略略沉默了一瞬,何競堯覺得也隻能順勢觀察,隨機應變了。他警告地看了玉容一眼,對她交代:“我看到了一位大人,要過去打個招呼,你看好寶兒,在這兒等我。”
見玉容被他的眼神拉回了一絲理智,神情鎮定了一些點了點頭,不放心地又看了看她,準備起身過去與左子煴打招呼,不想轉過身,便見左子煴已向著他的方向走了過來,在他身後還跟著按察使藍唯。
若在平常,他將玉容與寶兒留在自己的包間,過去與左子煴和藍唯單獨敘話並不算失了禮數,但那日在楚風閣他與藍唯有約,在競采報道三日後,他會帶著玉容和寶兒赴他遊園之約,此刻見到卻不將彼此引見,就是十分失禮之舉了。
何競堯氣息微沉了一下,克製下想要失禮的衝動,看著左子煴與藍唯走近,唇角微微上挑,勾出一個禮數周全的微笑。
“左將軍,藍大人。”他是平民,見到二人過來,先向他們施了一禮。
“子清兄,有禮。”藍唯麵上依舊是和風煦日般的溫潤笑容,客套著與他回了一禮。左子煴則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走到近前,才動作僵硬地與他拱了拱手。
玉容看到左子煴與藍唯走近,不必何競堯提醒,已經拉著寶兒站了起來。她不敢直視男子,更不敢看左子煴,將頭垂得不能再低地躲在何競堯身側,緊緊地拉著寶兒的手。
“這便是我那日與二位大人說起過的堂前人與小女。”何競堯將手伸向玉容與寶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玉容克製著心中翻湧的情緒,向左子煴與藍唯一一施禮,按著何競堯的介紹,輕輕地稱呼了二人一聲:“左將軍有禮,藍大人有禮。”寶兒也跟著她,有禮有節地向他們二人一一施了一禮。
禮畢之後,玉容站在那裡,想到左子煴如今的名頭,心中不禁五味雜陳。冇想到數年不見,他竟然已貴為將軍了。想到他不僅在軍中安然無恙,還平步青雲,玉容心中的愧疚也略略減輕了一些。至少冇有她,他還有聲明功業。可轉念一想,他既已貴為將軍,身邊自然是不缺美人環繞,佳人相伴,也許早已經成了親,有了幾個可愛的孩子,所以五年來才會杳無音訊。心下又不禁有些黯然。
但再想想,她又覺得自己的黯然多餘。她不曾給他去過一絲音訊,便是想讓他將自己忘得徹底些,好重新開始新的生活。他若真的重新開始,娶妻生子,生活幸福,也不與她音訊,不打擾她的生活才是應當。重新開始,兩不相乾,原是最好的結果,她又黯然做什麼呢,該是為他高興才對。
玉容與寶兒是平民之妾、女,向左子煴和藍唯施禮自是應當,左子煴與藍唯不需還禮。藍唯麵帶微笑地受了玉容母女之禮,左子煴卻神色複雜,隻是一味地盯著玉容看。
藍唯見左子煴兀自失神,想他剛剛應該也是因為何競堯的這個小妾被勾走了魂魄,不由得也多注意了玉容幾眼。見她容貌姣好端正,但也不是傾國傾城的紫色,也不知她究竟有何魅力,竟能讓一向避忌女色的左子煴失魂落魄到不能自持。
南明雖然民風開放,但該有的避諱仍然是不可不遵的,盯著彆人的女眷看是極為失禮的行為。藍唯的目光落到寶兒身上,笑著想打個圓場,不想左子煴卻在一旁突然開了口。
“還是叫我成念哥哥吧,聽得習慣了。”左子煴輕輕歎息了一聲,萬千感慨地開了口。子煴是他的字,成念是他的名,從前他隻是個鄉下小子,並冇有字,玉容喚他,總是喚他成念哥哥。一句頗為生疏而小心的左將軍,聽得他的心都快要碎開了。
他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過玉容,這句話自然也是對玉容所說。這一句聽在藍唯與何競堯耳中,便如空穀回音,餘響連綿,聽到玉容耳中卻如平地響起一道炸雷,將她的整個世界都震動了。
“成念哥哥”,多麼久違的稱呼,玉容從他口中聽到,隻覺得好似是前世才叫過,今生又聽到了一般。她不知左子煴是用怎樣的心情才能對她說出這句稱呼,但他能說出這句稱呼,想來不論對五年前的她有多少怨,多少恨,應當也是不願再追究了吧。
玉容心中波瀾起伏,眼中的淚花也不受控製地跟著翻湧了起來。她遲疑了半晌,又緊緊地咬了咬唇,才終於鼓足勇氣,顫抖著喚了他一聲:“成念哥哥。”不想這一聲輕喚,卻將她的淚從眼眶中震動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