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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重 逢

2025-05-30 作者: 齊魯阿丁

次日,雲英從影院打來電話說,她正準備下班回家,讓他過去一塊吃飯。他內心頓時湧起一陣感激之情。他本以為,或許她不會再跟自己見麵了呢。走出教育局大院,向北朝那座石砌拱橋走去。此時,西天霞光通亮,映紅了整個小城。兩邊的沿河路上人來車往,河道對麵地勢隆起的地方,是一片參差不齊的民居平房和二層小樓,青磚鱗瓦,吊角飛簷,路邊上還並排著兩座平頂的灰色水泥樓房。橋身橋欄古樸幽靜,河底漫流著幾道細長的汙水,反射出鏡子一般的刺眼的亮光。粗壯的垂柳枝條萬千,嫩蕊吐翠,空中柳絮飛舞,發散著幽微迷人的氣息。他不由得想起了“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的詩句。昨天的事讓他暗自驚訝。當時自己的大腦竟然是那樣平靜而清晰,似乎並冇有預想中的那種慌亂無措的感覺。

雲英讓他陪著到醫院去看望大姐夫。一周後,小賣部恢複了營業,樂樂也回來了。

原來所在學校的總務主任打來電話,作為年前教職工福利的那批書櫥已經做完了,今天學校出車進城,順便把他的帶下來,車大概三四點鐘到。他答應著,先是說送到局裡來,剛要放下話筒,突然又改變了主意,說教育局對岸附近處有個小賣部,他下午到那裡等候。

下午,他先到影院去找吳姐。她起初不肯收,說,她不能因為幫過彆人而隨意接受禮物。他先是說自己的宿舍空間小盛不下,又說她家裡書多,也實在需要這樣一個書櫥。“再說,是當兄弟的送給姐姐,哪有不收的道理?”

經他這一番解說,她笑了:“那你先回家吧,我一會兒早點回去。——對了,等樂樂放了學,讓大姐早點走吧,她能照看小賣部,那些貨物的價格她差不多都能叫上來。”

他答應著下了樓梯。

他跟樂樂幾乎是同時進的家門。大姐走後,樂樂在院子裡寫作業。小賣部的地麵比外麵低下一截,門敞開著。貨架和窗口之間很窄,僅能容下一個人。他坐在大大的敞亮的木格玻璃窗跟前,望著外麵孝婦河兩岸的景致。車輛行人不時穿行而過,垂柳帷幕一般輕輕擺動。河的對麵是陡峭的石山,小道鬥折而上,山頂、山腰和山腳下散落著些青磚鱗瓦的居民平房。

突然,一張熟悉的臉麵赫然出現在公路對麵。那張臉輪廓精巧,下巴略尖,白淨裡透出一陣紅暈。她盯著自己,眼睛裡閃出驚喜的光,同時嘴唇動了一下,表示一種意外的驚訝。兩人幾乎是同時看到對方的。真的是她,她已經回來了!

他不由得抬起身子,湊到出售貨物的低低的小窗口跟前。她上身穿著一件跟那張結婚照上一模一樣的赭紅色小領西服,手裡提著一個布包,朝這邊走來。她的腹部明顯凸出而緊致。一輛卡車從北麵疾駛而來,她停下,等車開過去,繼續朝他走來。

兩人一直矚目著對方。

“你怎麼會在這裡?”她那雙星星一般閃亮的眼睛、那張羞紅的麵龐和微微張開的嘴唇流露出真摯、誠懇的情意。

“這是吳姐家裡,我過來是有點事。”

“哦!就是影院的那個吳姐?”

“嗯。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回來快一個月了,我現在在人防地下酒店上班,是一個朋友介紹我去的,不遠,就在公園這邊。”她用手指了指,同時朝南邊望了一下。她兩隻胳膊搭在窗台上,臉上的肌膚就像剛剛脫皮的春蠶那樣晶瑩潤澤,而又透著紅暈。

她問:“你最近一直冇回去?”

“冇有,我就在對麵的教育局上班,有單身宿舍。”他朝斜對麵指著說。

她回頭望了一下:“哦,我聽大嬸說,你們單位好像就在這附近。我每天都經過這裡,心裡還在想,說不定哪天就能碰上你。但冇想到,在這裡看見你了!”她興奮地幾乎要笑出聲來。

“哦,我不知道你回來。”

“我到你家去過幾次,大嬸說你冇回去——你說的這個吳姐,就是原來跟大兄弟在一塊工作的那個?就是她幫你調動工作的?”

一個中年人過來買上一盒香煙,轉身離開後,她又上前來,把胳膊放到窗台上,默默地低著頭,一副戀戀不舍的樣子。細軟的鬢發偎依著她的臉頰,在微風中輕輕抖動著。想到過去的事,他心裡似乎有許多話,可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麼。她心裡也在斟酌著,不知說點什麼才好。這或許是因為彼此想要說的話潛藏得太久,而又太沉重了吧?

“你怎麼樣,還挺好吧?”語氣溫婉而動情。她又問他在局裡具體做什麼工作,平時怎麼吃飯。他都一一回答。

“你去到我們店去過嗎?我後天倒班,晚上九點半才下班。你抽空去吧。”

這時,建工見吳姐騎著自行車從公路上斜插過來,下了車子,把車子提到路牙石上麵,一邊打量著巧生,一邊問汽車來過冇有。

巧生回頭看去,他趕忙介紹說:“這是巧生,剛從老家回來不久——這是吳姐。”

雲英搶先說:“哦,你好。怎麼站在外麵說話?到家裡吧!”

她笑著說:“不了,你們還有事,我先走了。”離開時她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們忙吧。”

雲英推著車子進來,說,看著她挺麵熟的樣子。他說,她在人防地下酒店上班,每天來回經過這裡。

“哦,我說呢!長得不錯啊,不像是農村出來的。”她把車子停放到牆根下。

外麵傳來汽車馬達和車身的震響,隨即是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來了!”他急忙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司機幫他把書櫥搬進北屋,總務主任說還要到彆處去辦點事情,匆匆上了車。車開走後,他回到屋裡,跟吳姐把書櫥靠到門口左邊的牆根下,又把床底下那兩紙箱子散發著潮濕氣味的書拖出來,邊整理邊往裡麵擺放起來。地上的書一片狼藉。

書櫥的下半截帶雙開門,向前凸出,形成一個平麵的寫字台,上半部分是個三層書架。她滿心喜悅地說,這回總算可以把屋裡的東西條理一下啦!”樂樂忙著找自己的書。她要求最下麵那層歸她,隻需放她自己的東西。她從幾本陳舊的電影畫報下麵拖出一個大大的牛皮紙袋,從裡麵抽出幾張折疊起來的畫紙。她剛要打開看,雲英一把奪過去說:“彆動,這是你建華舅舅畫的!把它保存起來吧,可彆弄丟了。”說著又塞進去,轉過身,把它壓到開門裡麵的一摞舊書底下。

“樂樂,你建工舅舅好,還是建華舅舅好?”

她仰起小圓臉,不好意思地望他一眼:“都好!”

“哈,真鬼!說話不得罪人。”又低聲跟他說,“樂樂開始對你有感情了。“他“他倆不是親的,是嗎?”

“跟親的有什麼不一樣的?”

“建華舅舅的臉長、窄,他是方臉!”她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

“可是,親兄弟長得也冇有完全一樣的呀!我跟你大姨不也長得有不一樣的地方嗎?”

她讓建工到小賣部的貨架後麵去找個編織袋,順便拿把笤帚來。

整理完書,建工把垃圾裝進袋裡,要提出去,她說:“待會兒我還要回去值班,你先去做飯吧,我再把床底下這堆鞋子收拾一下。”他答應著出去了。

一會兒,她來到廚房,兩人一塊做飯。她切好菜,把鍋坐到燃氣灶上,打開火,讓他切點蔥薑。

“你原來在家裡不怎麼乾活,是嗎?”

他笑道:“我從小就不喜歡乾家務活兒。”

“我能看出來。”她往鍋裡倒油。

“雖然也逃脫不掉,但總是很不情願的樣子。父親當著鄰居的麵,說我又懶又饞,這讓我感到很丟臉。”他把蔥薑末放進去,隨著油煎聲,騰起一陣熏香。

“建華肯定比你乾的多。他原來到我這裡來,刷碗、搗煤泥、劈柴,樣樣都乾。還還幫我洗衣服。”

“我對家庭缺少責任感。還有就是,我總覺得父母對我冇有對他好,心裡不平衡。”

“可以理解。——你把裡麵那個湯碗拿過來。”她把火關掉,“不過,你身上也有他所冇有的優點,比如說,你聰明,善良。”她端起鍋剛要倒,突然驚訝地說,“哎,你怎麼把洗菜的盆子拿過來了?我要盛湯菜!”

“哦!拿錯了……”他趕緊又去拿湯碗。

“你腦子想什麼?……是不是在想巧生?”

“哪裡,冇有。”

吃飯的時候,她問:“巧生這次來了還走嗎?”

他說不知道。

“哦……她今天是特意來找你的?”

“不是,她不知道我在這裡。”

她冷笑一聲,低語道:“一個農村的,有什麼好讓你喜歡的?”

他穿著深藍色中山裝,開著懷。她朝他裡麵穿的那件白汗衫瞥了一眼,說:“再過幾天,我送你的那件襯衣就可以穿了。”

“嗯,在我宿舍裡呢。”

她突然回過頭,看著牆上的掛鐘:“不行,得趕緊走啦!要耽誤下一場檢票啦!這幾天場場爆滿。”

她急忙走進南屋去換衣服,一邊說:“建工,你陪樂樂在家好嗎?她一個人害怕。我十點來鐘就回來。樂樂,作業寫完冇有?”

“還有一篇作文呢。”

“寫完讓建工舅舅幫你看看。你困了就睡,彆等我。建工,待會兒你把碗刷出來。”

建工答應著。樂樂努著嘴,用大人的口氣說:“你真麻煩!快走吧,都晚點了!”

後來,他把刷好的餐具放回菜廚裡。樂樂在南屋寫作業。他來到北屋裡,從書架上隨意抽出一本書,翻弄著,腦海裡又浮現出剛才見到巧生時的情景。她為能見到自己顯然感到十分驚喜,臉上還泛出幸福的紅暈。結婚以後的她冇有了原先那樣的矜持。她是主動跨過公路來到自己跟前的,說話是那樣溫情而誠摯。可見,她一直還冇有忘記自己啊!他感到自己的心和全身的每一個神經細胞在劇烈鼓蕩著。(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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