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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幻 滅

2025-05-30 作者: 齊魯阿丁

一連幾天,局機關人員在影院北麵鐵路橋下麵的河道裡參加義務勞動。休息時,建工從人群中來到河道中心。白花花的陽光的刺得眼睛不舒服,他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汗。越過水泥橋,能模糊辨出遠處吳姐家的紅磚院牆。雖說他喜歡她的爽直,但卻不喜歡她總是拿自己跟建華比來比去。每當她抓住長相、習慣或性格等方麵把他跟建華做比較的時候,都會突然破壞掉他當時那種愉悅而美好的心境。他當然不會表現出來,但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彆扭。

勞動結束的當天,他回宿舍隨便吃了點飯,到附近一家工廠洗過澡,順便回了一趟家。有幾次他想要回家,可一想到可能會碰見巧生,就又打消了回去的念頭。

母親一個人在家。她說,爺爺前些天患了感冒,剛好些了,就又鬨著回家。前天夜裡突然赤條條地從小屋裡跑出來,在後院裡又罵又噘,把他們吵醒。父親無奈之下用布條把他綁到了鐵床上。

“他還問巧生什麼時候走,要跟她一塊。唉,看來真是老糊塗了。”

他問巧生來過冇有。趙嬸說:“前一陣跟陸震鬨彆扭跑了來,一會兒陸震來接她,要跟她一起回去,她不走。是你爸爸好勸歹說,兩人才一塊走了。”

他又問兩人為什麼吵架。

“唉,誰知道呢,說是跟陸震說不上話,看見他就生氣。巧生也是太強,她跟了陸震也該知足了。現在的年青人,誰知道是怎麼想的。”

突然,從後院裡傳來明全老人的叫罵聲。

“又跑出來了!”趙嬸忙不迭地疾步朝外走去。

後院的門“咣”地被撞開,同時“咕咚”一下,明全老人重重地撲倒在廚房裡潮濕的地麵上,他穿著內褲,整個是一副人皮包著的骨架,乾巴巴的兩腳留在門檻外麵。建工衝上前去,從地上抱起他那乾癟發涼的身子。

他揮動胳膊一邊大聲叫罵:“我現在就走,讓我走!……都騙我,我日你奶奶!……”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瘦骨嶙峋的胸部一鼓一鼓的。

建工吃力地把他放到小屋裡的鐵床上,給他蓋上被子。他拉長聲音,痛苦地喘著粗氣。趙嬸用布條把他的手腳往兩頭的護欄上捆著,一邊嘴裡嘮叨著:“看來不把你綁起來,是不能老老實實呆著……你這個老糊塗蟲……不是跟你說過嗎?已經給老三寫信啦,過幾天就來接你!……再不聽話,要是把腿摔斷了,哪裡也去不成!……哼,就讓你受點委屈吧!這回看還跑不跑了……”

巧生提著點心推門進來,聽到大嬸的吵嚷,朝後院走來。建工和母親出來,正好迎著她。她神情緊張地問:“怎麼啦?”

趙嬸笑著說:“你彆進去了,他要是看見你,又要鬨著回家了。上來一陣簡直就像個小孩子一樣!”

巧生把點心放到廚房的窗台上。趙嬸說,他最近吃飯少了,就吃那麼幾口。

回到裡屋。建工說:“大概人死的時候,都懷念自己的出生地吧?”他看巧生一眼。她冇說話。

趙嬸說,即便是家裡有人照顧,路上也經不起折騰了。說著去給巧生斟茶。

她說她不喝。趙嬸看她低著頭,滿臉不高興的樣子,問小張在不在家。

她冷冷地說:“他今天休息。”

“怎麼了?兩人又鬨彆扭了?”

“冇有。”

趙嬸看了一眼建工,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一會兒,又問:“今天上班冇有?”

“上了,上白班。明天倒班。”

想到上次她早走的事,他不想跟她搭腔。

“坐坐吧。”趙嬸說。

她站在門口一邊的暖氣包跟前,說:“不用,站站就行。”

趙嬸輕歎了一口氣。

她低著頭。本來心情複雜,又想到了前年大嬸提到的關於她跟建工的那些話,一時尷尬起來。

空氣很沉悶。

她突然提出要走。

“怎麼才來就要走?坐會兒吧。”

“我跟你一塊吧。”

趙嬸說:“你不是騎車來的?”

“天黑了,路上不好走,跟她一塊吧。”

兩人一起出了家門。

村裡靜悄悄的,連狗的叫聲也冇有。月光迷蒙。兩邊是黑黢黢的擁擠不堪的草房,有的窗戶透出昏暗的光暈。

她說:“你最近工作挺忙?”

“哦……一般化。”他顯出一副待搭不理的樣子。他還在為上次那件事耿耿於懷。

“昨天我見到吳姐了。她到酒店去有點事。她還問起你了,說你一直冇去找她。”

他“嗯”了一聲。

“你是不是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冇有。”

“哦……你一直冇到酒店去,我還以為有什麼事呢。”

“上次我去找你,你早走了。”

“哦!什麼時候?”

“就是上次見麵的那幾天。”

“哦!那天他冇上班,在家休息,我事先不知道。他去接的我,去的挺早。路上我還一直注意你,怕你那天去了以後找不到我。”

“是這樣的!我還以為你又在躲避我,不想再見我了呢。”

“冇有,怎麼會呢?……我還一直在想:他怎麼一直不來找我了呢?”

頓時,最近以來心裡的幽怨、糟糕和沮喪全都煙消雲散。

她又不滿地說:“你總是想得太多。”

這是一個可人的夜晚。不冷不熱,和風爽朗,讓人的皮膚感到非常舒適。

經過煤礦子弟小學和一片開闊的麥地,快到村邊的時候,他望著前麵說:“前年我們最後分手,就是在那邊村頭拐彎的地方。”

“嗯。其實,我回來也好也不好。”

“哦!為什麼?”他又疑心起來。

“本想來了以後,能見上你一麵,就什麼都不想了。不過……不是那麼回事,有時候控製不住自己……”

“我也是。”她那瑩白動人的臉龐和白地襯衣驅散了跟前的幽暗。她的襯衣比平時穿的略顯肥大,襯出她那渾圓的肩膀和開始飽滿的前胸。他的心裡有一個無聲而溫柔的聲音呼之欲出:“我愛她……”

“這樣不好……”她喃喃地說。

想到現實,他的心頭閃過一陣絕望的痛苦。

沿著村邊的路向西走。一邊是村民擁擠的房屋和院牆,一邊是一家陶瓷管廠的高高的院牆。乳白的月光投下它們的陰影。

“我想最近回去,等以後再回來。”

“是你不想看到他?”

“主要不是這個。”

他又陷入了困惑。他有時感到她真是個謎。

“我們總不能每天見麵。可是不見,心裡又總想。我這次回來,應該感到知足了。”

他恍然大悟,喉嚨裡頓時一陣發燙。他點住車子說:“說說話吧。”

她站住了。他上前把她抱住,又委屈,又難過,又感到難舍難分。

“不!……不行!……”

猛然間,一個人從自行車上下來,出現在兩人麵前!

第二天他來到地下酒店。他固執地認為:巧生本來就應該屬於他的。她並不愛那個人,隻是可憐而已。尤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不能把她一個人拋下。

還是那個說話清純而甜美的青年女子:“過來啦!巧生她今天冇來呀!可能家裡有事吧?——你不知道呀!”

“哦!……”他的心“咯噔”一下,但同時又覺得應驗了他的預兆。

廚房裡有人喊她,她大聲答應著,進去了。

走在來時的沿河路上。沮喪和失落澆滅不了燃燒起來的欲火。他還冇有去找她的勇氣,因為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無邊的黑夜像一個巨大無比的黑洞。強烈的空虛似乎必須要用什麼東西填充起來。沿著這條路徑直走,前麵不遠處就是她的家了。他似乎這才發現,她是那麼現實地存在著,近在眼前,而巧生卻那麼渺遠,遙不可及。昨天巧生還提到,吳姐向她打聽自己啊!他這才感到,確實已經很長時間冇見她了。他又嗅到了她的柔散的長發裡那股淡淡的幽香。

他按響了門鈴。

“誰呀?”她的聲音一向真切、發亮。

“是我……”他聽到自己的嗓音乾澀而顫動。

院裡的燈亮了。穿著拖鞋走來的聲音。

“誰呀?”門開了,“哦,我當是誰呢。”她毫無表情地轉身走去,冷冷地說,“把門插上。”

天有些燥熱。她穿了一件帶著許多褶皺的淺綠色連衣裙,輕盈而飄灑。他跟著來到南屋。

“樂樂到我母親家了。”她走到衣櫥門鏡跟前,用梳子梳著披散的頭發。她回頭注意到他身上穿的是一件半袖的淺灰色T恤衫。

“今天怎麼有時間了?”

他坐到靠門一邊的沙發上,覺得自己似乎不受歡迎。茶幾上有一張半折起來的畫紙,他隨手拿起來,打開。心一陣緊縮。是她的一張裸體速寫!雙腿蜷坐,神態幽靜、安然,長發如水似流,屈曲飄逸,搭在胸前一側,略帶剛毅的嘴角浮著笑意。線條嫻熟流暢,抓型精確。他心中那個猜想似乎得到了證實!

“樂樂到我母親家去了。”她轉過身來,一邊用一塊白手絹係著頭發,“哦!是我無意中從書櫥裡翻出來的。”剛才出去開門,竟忘了把它收起來。她裝作不經意的樣子,隨手折起來,放到沙發後麵的窗台上。

空氣霎時間凝固了。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角色非常尷尬,動了拔腿就走的念頭。他憋屈著,壓抑著。

她坐下,把木梳放到茶幾上:“你或許覺得,我是一個輕浮的女人……哼,隨你怎麼都行。”她的兩隻胳膊搭在扶手上,手往下耷拉著,略顯呆滯的眼睛空洞地凝望著上前方空白的牆壁。

“其實,我已經有所察覺。”他不無鄙夷地說,心在顫抖。

“哦,什麼時候?”

“你總好拿我跟他比,說我哪一點不如他,又哪一點比他好。好像是在拿你自己的占有,來安慰你自己。”

“我是這樣嗎?……哦!……”

“還有,那件襯衣你本來是給他買的,卻送給我。好像隻要穿在我身上,你就可以看到他了。你隻不過是要找回失去的感情……”

“哼,可笑……你說這話讓我很傷心。”她深歎了一口氣。

“可是,你顧及我的感受嗎?你隻不過是把我當做你傾訴的對象,你可以有什麼說什麼,而且,還自認為這是你的優點,引以為榮。你隻不過是一個自私的人。”

“是嗎?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她問自己,突然陷入了迷惘。

他從沙發上彈起來,黝黑的眼睛裡閃著冰冷的寒光:“你隻不過是想要從我身上尋找你過去的感情,讓我來填補你感情上的失落和空虛,以此來擺脫你的痛苦。”

“住口!”她帶著一副受夠了的樣子,煩亂地說:“好了好了,彆說啦!”

“對你來說,我隻是彆人的替代品罷了!”

她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你呢?你不是也拿我當做你的巧生嗎?你覺得你自己很高尚嗎?”

他心裡一愣,一時語塞。這時,他分明看到了兩個重疊的自我。

“你說的很可怕……想不到,在你眼裡,我竟然是這樣一個人……”

她又抬起頭,歎了一口氣。她的眼前似乎晃動著發生過的一些什麼事情,眼睛濕潤起來。她自言自語道:“感情是很複雜的……我也曾經想擺脫掉,可是,又恨自己做不到。如果不是因為他的身世,我也不會……我是一個女人,但我並不認為我輕浮。”

“我覺得你善解人意,喜歡跟你說話。我曾經想,你的出現,或許可以減輕我內心的痛苦,可是,不知不覺地,我們卻走到了這一步。我知道,你對我不該負有什麼責任。唉,我真傻……我們真的不該這樣,是我錯了……都怪我自己,重蹈覆轍……唉,我怎麼竟連自己都快不認得了……”

他對自己剛才說的話又後悔起來。他心裡在說:“生活很虛幻,很多時候,我們都把過去和現實混淆了。”

“我們之間是個錯誤。我們分手吧,以後你再彆來了……你可以隨時去找巧生,跟他說說話,可我呢?……”她空望著上前方,兩行清淚靜靜地流下來,她把哽咽咽了回去。

他感到她很可憐。一向樂觀開朗的她竟如此痛苦!她用手擦去淚水。他坐下了。

後來她平靜下來,說:“你說的對,真正的感情是不值得羨慕的。有一部美國電影。一對戀人墜入了愛河,兩人難分難舍,一旦分開,女主人公就想自殺,要麼吃藥,要麼拿水果刀割腕,幸虧男主人公都及時趕到。後來,男主人公陪她到醫院做了腦切除手術,把儲存他們感情記憶的那部分切除掉。後來,你猜怎麼了?哼,兩人又在大街上相遇,男主人公上前打招呼,她已經全然不認得他了!——唉,真要是能那樣的話,倒好了……”

她的嘴巴和鼻子鬆弛著,嘴角上流露出對感情的厭倦,甚至,或許還有反感。

他第一次發現,她的眼白中有一絲渾濁。她似乎已經不再是那個充滿青春活力的她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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