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峰安鎮(2)
據載那是一次江洪爆發,將整個小鎮全部吞冇。鎮上的居民亦幾乎死儘,唯有一男嬰僥幸生還。而救出男嬰性命的居然是一隻懷孕的母狗。那母狗在江水泛濫的時刻,叼起小主人的繈褓衝到了山頭。此後母狗又以自己的乳汁哺育男嬰,使後者不致饑渴而死。洪水退卻之後,朝廷派人查點災情,男嬰和母狗得以重歸人間。小鎮因此保留了唯一的火種,曆經千年,又漸漸生息起來。也正是因為這段曆史,小鎮至今仍保留著以狗為尊的獨特文化,在鎮民們眼中,狗的形象已成為一種孕育生命的圖騰。
不過再詳儘的資料也比不上親臨現場的一瞥。當我走上簡陋的站台舉頭四顧時,隻是短短的一瞬,便已感受到那穿越千年的曆史滄桑。
最惹人注目的無疑便是西南方向上雄偉的山峰。任時光荏苒,這些山峰仍保持著千萬年來的挺拔姿態,它們用身體遮擋住斜去的陽光,居高臨下地壓迫過來,令我呼吸都不免凝滯。那感覺就像是身陷於一個巨大的漩渦,隨時都有可能滑向未知的可怕深淵。
我身旁的女孩也看到了那些山峰,她的身體暈乎乎地晃了晃,好像快站不住的樣子。我連忙把她扶住,關切地問道:“怎麼了?”
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可能是坐車坐太久了吧。”
伴隨著尖銳的汽笛聲,火車慢慢啟動,重新踏上未儘的旅程。女孩轉身看著那火車,像是依依不舍似的。然而後者卻絲毫冇有留戀女孩的情感,它隻管一路向前,很快便轉過又一個山道,消失在視線之外了。
女孩轉過頭掃視站台。同車的旅客已經離去,我們周圍空蕩蕩的,連一個值班員都看不見。隻有山風陰沉沉地掠過身邊,帶來初秋的陣陣寒意。
我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我們倆已經被全世界拋棄了似的。
片刻之後,還是女孩提醒我說:“我們走吧。”
我“嗯”了一聲,邁動腳步。女孩則緊緊跟隨。我們倆亦步亦趨,一同向著出站口而去。到了站外,卻見眼前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坳,千年小鎮就坐落在其中。因為地處山間,鎮上的街道普遍狹窄,街道兩側的房屋也以低矮的平房為主。不過街麵上人來客往的,倒也不算冷清。
與當地人樸素的穿著相比,我那一身西服無疑過於“摩登”了。所以當我們一踏上小鎮的街道,立刻便吸引了眾多關注的目光。那些人先是上下打量著我,不過當他們的目光偶然間掃過女孩之後,我便被忽略了。所有人的視線焦點最終都集中在女孩身上,還有不少人一邊看一邊聚起來竊竊私語。
女孩也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不安地向我的身邊靠了靠,意圖尋求保護。我便主動去拉她的手,兩隻手剛剛有點接觸,女孩的小手立刻翻上來抓住了我,那手心攥得緊緊的,而且竟似有些顫抖。
我詫異地看著女孩,女孩也抬起頭來,眼睛汪汪地悄聲說道:“我害怕那些人,他們的眼神好嚇人。”
她這麼一說我也注意到了,那些鎮民投過來的目光很不友善,明顯帶著警惕、甚至是敵意的感覺。這讓天真善良的女孩無所適從,在她的世界裡,似乎不該有這些可怕的東西。
“彆怕,他們隻是很少見到陌生人。”我勸慰女孩,同時想辦法分散她的注意力,“嗯——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然後找個地方住下來。”
女孩立刻點頭回應:“好。”我看不遠處就有一家飯館,門口掛著紅色的招牌,看起來還不錯,於是便帶著女孩向那邊走去。
快到飯館門口的時候,從斜刺裡忽然紮出來一個黑影,攔在了我們麵前。我停下腳步一看,來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黑瘦黑瘦的,衣著邋遢,頭發蓬亂。他倚著條扁擔,隻用一隻腳站立,另外一隻腳懸空晃蕩著,顯出一身的痞氣。
我皺起眉頭問他:“你乾什麼?”
男子眯著眼睛,目光放肆地掃蕩著女孩的臉蛋,神態輕佻之極。然後他嬉皮笑臉地問道:“兩位,搭個擔子嗎?”原來他是個幫著運東西的擔擔仔。
女孩大概從冇見過這樣的陣勢,她不知該怎麼回答,隻是茫然地看著我。我便衝那擔擔仔一揮手說:“不用,我們就在這裡吃飯。”
擔擔仔卻不離去。他又狠狠地盯著女孩的臉,恨不能將她吃掉似的。女孩下意識地挪動腳步,向我身後躲去。我也順勢挺身而出,跨步擋在了她和那擔擔仔之間。
擔擔仔隻好把目光轉到我身上。他上下掃了兩圈,當他看到我和女孩手拉手的時候,臉上便露出了一種奇怪的笑容,然後他拖著長音說了句:“那你們慢慢吃啊。”說完便一轉身,自顧自地離去了。
我看著那家夥的背影,憤然啐了一口道:“神經病!”
“彆理他。”女孩扯了扯我的手,反倒來勸慰我。她好像生怕我要追過去惹事。
我控製住自己的情緒,和女孩一塊走進了飯館。這會正是將上客的點,館子裡稀稀拉拉已有了些客人。我四下裡尋摸了一圈,最終選定了一處靠窗的座位。我們倆走過去,麵對麵坐好。
隔壁桌坐了兩個短衣打扮的中年漢子,袖子高高卷在肘上,臉頰上掛著汗水。一看便知是賣苦力的短工,辛勞一天正要飽餐一頓。因為飯菜還冇上桌,他們每人捧著個大碗茶,邊喝邊聊。我們倆從他們桌邊經過時,其中一個漢子不經意地抬頭一瞥,立馬便怔住了。他手中的茶碗懸在半空,眼睛則盯在了女孩身上,那腦袋像木偶似的,茫然而又機械地跟著女孩轉動,直到後者落座。片刻後他像是回過了神,也顧不上再喝水了,隻用腳踢著身旁的同伴,擠眉弄眼的,神色極為怪異。
那同伴順著他眉眼所示方向看了一眼,臉色大變。然後兩人又換了個眼神,竟雙雙起身,端著茶碗往廳堂另一端去了。他們遠遠地找了另外一張桌麵坐下,低頭私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
這一幕被我看在眼裡,但我不想驚擾那女孩,隻不動聲色地問了句:“你想吃點什麼?”
“隨便吃點吧,能填飽肚子就行。”女孩一邊說一邊皺著眉頭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已感受到了某些異樣的氣氛。
我揮揮手,衝跑堂的夥計招呼一聲:“夥計,給來兩碗麵條,快點上!”夥計脆生生地答應了,轉身去了後廚。不多時,他便托著個木盤向我們走來。到得桌前,從木盤裡取下兩碗熱騰騰的湯麵,依次放在我和那女孩麵前,吆喝道:“您二位要的麵條!”
“謝謝!”女孩很有禮貌抬起頭,衝著那夥計盈盈一笑。她的笑容是如此溫柔妙曼,簡直能融化寒冬裡的冰雪。可那夥計卻像被尖刀紮了一下似的,身體猛地往後一縮,直愣愣看著女孩的笑顏,驚愕道:“你,你是……”
“怎麼了?”女孩一怔,隨即又敏感地問道,“你是不是認識我?”(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