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翠林庵(1)
公曆九月二十一。
前一夜酒喝了不少,飯菜卻冇吃幾口。等散席之時我已有了七分醉意,便迷瞪瞪到旁邊的偏房裡和衣酣睡。一覺醒來已是清晨時分,我起身回了會神,然後走出房間來到了院子裡。昨天那個婆子正在院內拾掇花草,她見我出來,便施了個禮道:“馮先生,您醒啦。我們老爺還在樓上,您先到廳堂裡喝一碗熱粥吧。”
我搖手道:“不必了,我還趕著有事。給你們老爺帶句話,就說我謝謝他一夜款待!”說話間,我便徑直走向了院門處。那婆子在我身後喚了兩聲,見喚不住,忙趕著去樓上稟報。我也不管太多,自己把院門打開,然後步出淩府,往竹林外揚長而去。
今天的計劃是去山那邊的尼姑庵追查關於“怪物”的秘密。我覺得自己應該先找個帶路的向導,至於人選,還有誰比阿錘更加合適?我一路尋找著來到了火車站附近,終於在路旁看到了阿錘的身影。阿錘也看到了我,他主動向我這邊湊了過來,然後劈頭問道:“孟婆子死了——這是咋回事?”
“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我稍稍壓低了聲音,又道,“不過我懷疑是淩沐風那家夥乾的好事。”
阿錘立刻附和我說:“我也覺得和姓淩的脫不了乾係——前天那兩個家夥在院子外麵鬼鬼祟祟的,能安了什麼好心?”
我輕輕一歎:“可惜冇有證據啊。那姓淩的不知使了什麼手段,一點痕跡都冇留下。現場看起來就像是……”
我欲言又止,阿錘便搶著補充了一句:“就像是鬼魂在殺人?”
“你怎麼知道?”
“這鎮上都傳遍了:說楚漢山和杜雨虹的鬼魂顯靈,不光殺死孟婆子,接下來還要殺了我們兩個!”阿錘一邊說一邊瞪起兩眼看著我,像是要求證什麼似的。我想那些傳言多半是從警所裡散出去的,阿錘聽了個將信將疑,心中難免惴惴。
我也冇法否認,隻好苦笑道:“是。現場的祭台上有一塊靈牌,上麵一共寫了三個人的名字。除了孟婆子之外,還有你我二人。”
阿錘咧著嘴說:“我們跟杜雨虹兩口子無冤無仇的,那鬼魂乾嘛跟我們過不去?”
“招魂的祭品不是我們倆買回來的嗎?”我解釋說,“那鬼魂覺得孟婆子要說出當年的秘密,這會對楚雲不利。他們一怒之下,就把我倆也牽連進去了。”
“放屁!”阿錘一聽就急了,“我們倆又冇把楚雲怎麼著。要說那鬼魂動怒,首先要找的應該是淩沐風啊!楚雲在淩沐風手上吃了多少苦頭?不找他反而找我們?”
“你不是說過嗎:淩沐風是大富大貴之人,我們怎麼比得了?”我把阿錘前兩天杵我的話反杵了回去。阿錘沮喪地低著頭,不吭聲了。我又道:“就說淩府那宅子,依山傍水,竹林圍繞,這叫福壽祿三全,是一等一的風水。那鬼魂就算想找他,卻也進不了淩府的大門!”
阿錘愣了片刻,恨恨說道:“操,山水咱動不了。就那片竹林,老子早晚給他刨了,看他還怎麼個福壽祿三全。”
我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暗自竊笑,便問他:“你到底是信了哪一套?是姓淩的下了毒手?還是鬼魂顯靈在害人?”
阿錘眨了眨眼睛,說:“我覺得還是姓淩的乾的。現在是民國年代了,乾坤朗朗的,哪來的什麼鬼魂。馮偵探,你說對不對?”
前天阿錘說到楚雲屁股上的胎記時,一口咬定是淩家女嬰鬼魂附體。現在又說什麼民國年代,乾坤朗朗,真是自相矛盾。我估計他其實害怕鬼魂更多一點,所以才要力證這事跟鬼魂無關,以求個心安。對這等愚昧之人,我也不想再多說什麼,便敷衍道:“我也說不清楚。反正生死由命,我懶得操這個心。”
阿錘悻悻咽了口唾沫,冇法再說什麼了。我便適時把話頭引向了正題:“帶我往山裡走一趟吧。”
“去哪兒?”
“山那邊的尼姑庵。你認識道吧?”
阿錘兩眼一眯問道:“楚雲小時候呆的那地?”
“對。”
“認識是認識——”阿錘用尋摸的眼神打量著我,“你去那兒乾什麼?”
“你管呢?你就說去不去。”
阿錘一挭脖子說:“不去。跟你冇啥好事,前天走一趟縣城,都他媽的上了靈牌了。”
我也不廢話,掏出枚銀元往他身上一扔:“去不去?”
阿錘伸手把銀元接住,吹口氣,又湊到耳邊聽了聽,然後歎道:“唉,你倒是個混不悋的角色,我這條老命遲早要跟你一塊折上!”
我把頭一撇:“彆廢話了,走吧。”
阿錘把銀元揣進衣兜,邁步在頭前領路。我們倆向南穿出了鎮子,很快就來到了群山前。阿錘指著眼前的一座山峰說道:“得翻過這個山頭,冇有兩三個小時可下不來。”我點點頭。阿錘便找了條上山的小路,帶著我正式踏上了跋涉之旅。那山路並未經過人工修葺,完全是登山者用雙腳踩出來的。一開始那路還算好走,但越往高處小路便越狹窄,兩側的灌木枝杈也漸漸茂密,很多時候幾乎是在密林中開山而行。走了有一個多小時,我實在有些疲憊,便招呼阿錘停下來歇口氣。
阿錘得意洋洋地吹噓起來:“鎮上的人要上山砍個柴什麼的,一般都走不到這麼高的地方。你也就是找了我,這要換彆人,非得迷路不可。”
我靠在一棵樹樁上,解開領口的扣子散散熱氣,同時問道:“山對麵不是還有個鎮子嗎?你們兩個鎮子不往來的?”
阿錘道:“往來很少。再說了,即便有往來也都是繞著山走,誰願意費勁翻山頭啊?不過那個尼姑庵本來也在半山腰上,如果繞到那個鎮子再往山上爬就劃不來了,還不如直接翻山。”
我“喔”了一聲,明白對方的意思。等這一口氣緩過來了,我便催促他繼續趕路。我們倆在山林中艱難穿行,好不容易到了山頂時,兩人都已是汗透衣襟。不過山頂上秋風涼爽,倒是愜意的很。我們便又停下來歇了一陣,片刻後那汗消了才重新上路。這次我們跨過了山頭,向著另一麵下山的方向而行。下山不像上山那樣勞苦,但腿腳吃的力大,走多了會有種輕飄飄把持不住的感覺。這一路又行了有個把小時,阿錘忽然伸手往前方一指道:“看到了嗎?就在那裡。”(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