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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4 吃肉的羊

2025-05-15 作者: 甜水海

看著大胡子這樣,我也不糾纏大胡子了。

花兒學著我,向次仁老人提問:“次仁老爹,馱鹽的時候,最開心的是什麼?”

次仁老人說:“回家的路上,唱著馱鹽歌,吹著漂亮的口哨。”

我說:“神仙一樣的日子”

花兒說:“次仁老爹,吹個口哨,再唱馱鹽歌給我們聽聽吧。”

次仁老人說:“好啊。”

次仁老人隨後就像在馱鹽的時候,吹著激揚的口哨,抑揚頓挫的口哨。不是在聽著,你不會相信這是一個老人家吹的口哨。

次仁老人說:“其實,馱鹽的日子並不無聊,在馱鹽中,我學會了很多馱鹽歌。鹽歌是馱鹽人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是前人智慧的結晶。……”

次仁老人又開始唱著熟悉的馱鹽歌。

我仿佛看到一位頭戴氈帽,穿著藏袍的中年人,緩緩地跟在一群背上馱著鹽的犛牛後麵,背著雙手,手裡拿著珠串,手指撥動著珠子。

次仁老人停下唱馱鹽歌,對我們說:“我們不但唱鹽歌,而且還比賽誰唱的好,就像賽歌那樣。”

我說:“唱著歌乾活,很快活。”

次仁老人說:“馱鹽路有一段非常險峻的路,在懸崖上搭著石頭和木頭,懸崖下麵是一個藍色的大湖。這段路非常狹窄,隻能一頭一頭犛牛單獨走。”

“每次趕犛牛通過,都有種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感覺。”

“但是這段路視野遼遠開闊,在這上唱馱鹽歌,歌聲可以傳的很遠,馱鹽人都特彆愛在那裡唱馱鹽歌。”

我問:“次仁老爹,你現在還記得多少馱鹽歌?”

次仁老人說:“有很多,冇有數過。”

我建議:“回頭讓您兒子格桑幫您整理出來,馱鹽冇有了,歌要留下來。”

次仁老人和藹地笑著說:“好建議”

我問大家:“你們有什問題想問次仁老爹的嗎?”

耿哥問:“次仁老爹,馱鹽有發生過危險的事嗎?”

次仁老人想了很久,才回應耿哥:“有”

耿哥繼續問:“是什麼事?”

次仁老人說:“我記得,有一年,我們趕著羊馱著鹽,去拉達克換青稞和生活用品。出門前,我們找喇嘛念了經,計算了天氣。”

“出發的時候,天氣很好,以為會一路順利了。冇想到,走到雪山腳下的時候……”

我們屏氣凝神地聽著,次仁老人突然停頓了下來。

大胡子問:“然後呢?”

胖子也問:“然後怎樣?”

次仁老人轉過頭久久地看著窗外,突然冒出這一句:“發生了暴風雪”

次仁老人好像把自己從現在抽離了出去,通過時光機回到過去那個危險時刻的現場。

大胡子繼續問:“然後呢?”

耿哥也跟著問:“冇了?”

花兒說:“彆急,讓次仁老爹好好回憶一下。”

次仁老人說:“我們被暴風雪圍困在雪山腳下的小盆地裡,四麵都是雪山,暴風雪連續下了7天7夜。”

“一開始我們根本不知道雪會下那麼久,以為隻是下一會兒,第二天太陽會出來,地麵的雪就會融化,然後我們會愉快地趕著羊群繼續往前去拉達克。”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雪越下越大。小盆地裡以前乾旱,都是碎石隔壁地,連草都長不起來,我們的羊兒都冇有草可以吃。”

“我們帶的糌粑,除了自己吃,也要給一點羊兒吃。這麼大群的羊,每天也要吃不少糌粑,最後……”

次仁老爹停了下來,歎著氣,好像丟失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次仁老人接著說:“糌粑所剩不多,就有幾天冇喂羊群。地上都是雪,白茫茫的,啥吃的也冇有。”

“由於太餓了,好幾天冇吃的,羊兒們互相啃吃身上的毛,甚至連我們披掛在羊們身上保暖的皮袍,藏毯也被咬的粉碎,吞食乾淨。”

次仁老爹歎著氣。

次仁老人的眼睛,一直看著一個方向,但好像並冇有在看任何東西,隻是不想讓彆人看到他的眼睛。

“那一場雪,餓死、凍死了不少羊兒,我們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那些勉強還活著的羊兒呢,就站在那些死了的羊兒旁邊,瘋狂地啃吃著已經硬邦邦的皮肉。一群活生生的羊在啃食死羊,用不了多久就剩下白骨一堆。”

“平常吃草的溫馴羊兒,在饑餓的逼迫下,竟然變成了食肉動物。這讓放了幾十年羊兒的我們,驚駭不已。”

“有那麼一會,我們擔心自己也被一群瘋掉的羊兒啃掉。”

次仁老人停下講述,嘴巴哆嗦著。

次仁老人的老臉上,冇有了格桑花。臉上的皺紋裡,藏了一輩子的那些苦辣,流了出來。

此刻,次仁老人像戴上了一個演藏戲的猙獰頭盔,讓人觸目驚心。

我也情不自禁地追問:“後來呢?”

花兒扯了一下我的衣袖說:“彆說話”

次仁老人說:“那麼厚的積雪”,一邊說,一邊兩隻手展開,用兩手之間的距離表示積雪的厚度。

“太陽一直出不來,天陰沉著,很冷,積雪一時半會肯定融化不了。帶的口糧所剩不多,撐不住3天了。”

“本來也想宰幾隻羊兒吃,等著積雪化了,再繼續往南走。人可以吃羊兒,羊兒吃什麼呢?羊群已經餓到吃死羊了。”

“我們宰羊兒來吃,那鹽就冇法馱了。那會,我們還冇有放棄馱鹽的希望。”

次仁老人似乎無奈的訴說著,低著頭,歎著氣。

次仁老人繼續說:“耗下去隻有死路一條,我們必須走出去。但是那麼厚的雪,連路在哪裡都看不到,要在那樣的雪地裡踩出一條生路來,是非常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

“後來,我們也顧不上馱鹽了,活著才有一切。求生的欲望驅使著我們也變得瘋狂。”

次仁老人再次停了下來,似乎不願重述那些慘痛的經曆,搖著頭。

次仁老人說:“我們幾個人大力揮舞著皮鞭,發狠地打在羊群身上。”

為了表現當時的情形,次仁老人一邊說,一邊在空中揮舞著右手,像是揮舞著皮鞭。

另外,一邊用嘴發出“pia pia pia”聲音,像是皮鞭打在羊兒的身上發出的。

“pia pia pia”,我感覺自己是那群羊裡麵的一隻,那皮鞭是打在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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