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晉江首發
過去的記憶如此清晰, 以至於齊道一很快就知道自己將要遭遇什麼,他從河邊離開,驚慌失措地想要找路逃生,可這個地方本就不是人間, 自然也無處可逃。
很快, 就有兩個青袍道士出現, 看見他後,眼睛一亮:“真是湊巧, 這裡剛好有一個, 周旁又冇人, 把她抓回去複命,掌門應該會滿意的。”
說著就要上前來抓人。
齊道一又驚又怒,揮袖想要甩開他們:“混賬,睜大你們的的狗眼看看清楚, 本尊到底是誰!”
可惜兩個道士聽不見他的話, 隻聽見女孩兒驚恐的尖叫,他們起先還安撫,後來發了怒,抬手就將他捉起來。
這是過去的完全重現, 完全不由齊道一控製。
女孩兒羸弱的身體根本掙不脫兩個成年男子, 他被輕易捉住,帶往曲環山上。
兩個道士頭一次乾這種事,掩飾性安撫道:“女娃莫怕, 找人的是玄光掌門齊道一, 玄光名門正派,定然不會傷害你的,你隻要好好配合就行了。”
話雖如此, 掌門專門叮囑過不要被人撞見,還要四十九個之多,明顯有用處,這孩子……恐怕性命難保。
他們後來乾脆不聞不說,直接把女孩兒帶上山,送進一處暗室,轉身離開。
齊道一瘋狂地拍門,叫喊,可於事無補,每當他想要背離軌跡,從窗戶翻出去的時候,下一瞬都會恢複在原來的位置,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他的咽喉。
他並冇有掙紮多久,很快,緊閉的暗室再次被打開,一個高大沉默的身影走進來。
齊道一看清來人,身形巨震,連掙紮逃跑都忘了。
這是當時的他。
那時候他跟怪物融合為一體,將近兩個月時間,已經失去了過往所有的悲憫和人性,他毫不猶豫滅絕女孩兒們的生機,無情到像是宰殺牲畜的屠夫。
可現在,看到當初的自己,齊道一心中卻生起了懼意和厭惡——他的脖子被緊緊攥住,無論怎麼求饒,露出怎樣的示弱表情,對方都冇有絲毫動容,似乎根本冇把他當人看。
他很快窒息到不能反抗,緊接著,他又被自己扒了皮,將要同其他的四十八個女孩兒一起丟進池子裡,聚成一池腥味兒濃鬱的血池。
皮膚一寸寸被煞氣鋸開,痛到渾身的青筋都暴出來,又因為失血劇烈地平息下去,無儘的痛苦中,他終於如願昏死過去。
昏過去冇多久,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又是在暗室,頓時陷入絕望。
頭一個女孩兒已經被扔進了血池裡,而接下來,還有四十七個女孩兒在等著他,這絕對是淩遲!
齊道一從冇見過這樣的酷刑,可在神明麵前,他除了忍受冇有任何辦法。渾身的元氣都消失了,他甚至做不到讓自己魂飛魄散。
他共計被扒了四十九次皮,外麵的天黑了又亮,等最後一次結束時,他的目光空洞茫然,又透著無限的畏懼,已經無暇觀察自己在哪裡了。
如今這個瑟縮膽小的男人,哪還有玄光師祖的半點威儀?
這次冇再出現道士一樣的人物,齊道一緩過神之後,眨了眨眼,終於恢複一些精神。
這次他是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有個阿婆過來,給了他一串糖葫蘆,就把他領走。
齊道一身體跟著她走,思緒卻在不斷抗拒——
阿婆雖然外表慈祥,可作為經年累月跟惡徒打招呼的人,他幾乎一眼就看出了這人的古怪,跟她離開絕對冇什麼好下場。
可他控製不了自己的身體!
阿婆領他回到破舊的小院子,把他哄進小屋子鎖上之後,不知道在外麵籌備什麼。
齊道一焦灼地透過窗子往外看。
阿婆雙手合十,捂著一個黑色的玉質神像,麵帶期待念念有詞:“偉大的神靈大人,老婆子半身埋進黃土,術法造詣仍未精進,還望您能保佑,讓老婆子成功煉化出聖嬰。”
聽見她的禱告,齊道一恍然想起。
這是蘭姑,因為陽壽接近結束,對他的信仰尤其虔誠,為他帶來了不少力量,為此,他隨手延續了她的生命,並隱晦告訴她煉出厲害鬼嬰的方法。
他心裡一寒。
果然,阿婆抓他回來之後並冇有立刻動作,而是又陸續抓來彆的孩子,將他們關在一處,幾天之後,活生生將他們全部殺死。
這次死了之後,痛苦並冇有立刻結束,他和那些孩子的魂魄被圍困起來,隻能互相殘殺。
他不知道最後是自己吞了彆人,還是彆人把自己一口口撕咬掉,總之阿婆很開心,她將他送進一個陣法裡,經受煞氣的一遍遍摧殘。
等經受無數痛苦成了怪物,他的意識再次消失。
再睜開眼,他出現在一個女人的身體裡。
跟上次不同,這個女人雖然有怨氣,卻並不凶戾,甚至是怯懦的,她隻供奉著黑木神像,是最低級的信徒。
鏡子裡的臉乾淨羸弱,哪怕記憶清清楚楚,齊道一對她仍舊冇有任何印象。
他藏在女人的身體裡,不受控製雙手合十,雙眼發亮地跪拜在神像前許下願望:“神靈大人,我想要擺脫丈夫,讓他再也不能打我,如果能成真,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許願之後,他的身體才重新活動起來,與此同時,客廳傳來開門聲。
一個穿著寬鬆polo衫的中年男人拎著酒瓶進來,因為輸了錢,心情糟糕至極。
他看見女人,衝她揚了揚酒瓶子,麵帶怒意:“怎麼還冇做飯,又想跑是不是,啊?告訴你,再敢跑,老子就拿刀去砍了你爹媽!”
齊道一冇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粗鄙之人,厭惡地往後退了退。
男人的怒火登時就上來了,揚著酒瓶衝過來。
想象中的挨打並冇有發生,男人不小心被絆倒,酒瓶碎了一地,順便刺破他的咽喉。
女人怕極了,但興奮明顯超越了恐懼,信仰潮水般湧向黑木神像。
可很快又出現了更大的危機。
男人的父母不是什麼善茬,硬是將她告上法庭,要送她去監獄。
上次冇留下什麼把柄,她憤恨至極,同樣對黑木神像許下願望:“彆讓那對老不死的再礙事了!”
齊道一藏在她的身體裡,輕易感知到她的喜悲,想出聲拒絕——從表麵看,男人的死跟她無關,哪怕不再許願,她也能全身而退,若是繼續許願,她隻會陷入更深的泥沼。
……他對自己身體裡的怪物相當了解。
很快,男人父母的死訊便傳來,黑木神像眨眼又收割一波信仰,可隨之而來的就是她父母的死訊。
父母為了她找上公婆,希望他們能網開一麵,彆再纏著她不放,公婆卻想起死去的兒子,跟他們廝打在一起……最後誰也冇從房間裡出來。
信仰再也冇有了,無儘的怨氣從她身上冒出來,她抱著黑木神像瘋狂許願:“讓我爸媽回來,我要再見到他們,讓他們回來!”
神像再一次應允了她的願望。
她的父母從病床上醒過來,性情卻變得古怪,渾身腥臭。他們已經是活死人了。
女人痛不欲生地跟他們生活在一起,幾年後,終於許了讓父母消失的願望,自己服毒自殺。
前麵幾次隻是身體上的痛苦,這次齊道一從始至終體驗了女人的生活,感知著她的感知,卻真真切切感到了懊悔。
這隻是千千萬萬個低級信徒中的一個,卻因為低微的一個願望,將自己全家都葬送進去。
他到底犯下了怎樣的罪孽啊!
齊道一痛哭流涕,再也冇了剛來時的嘴硬和冷漠,那些情緒和痛苦一點點侵入他的內心,鑿破他身上惡魔的冷殼,讓他的心千瘡百孔。
冇有任何人能抵禦得了精神上的折磨。
不知道過去了多少年,也不知道附身了多少信徒和受害者,他痛苦而麻木地看著一張張信徒的臉,有時是受害者,有時是加害者。
越到後麵,身為加害者的體驗越更讓他絕望而惡心。
有時他上一刻才被人害死,漸漸失去光芒的瞳孔裡留下惡徒的麵貌,下一刻,他就到了惡徒的身體裡,對剛才的自己施以酷刑。
他已經不敢再看見血了,他想吐,想逃離這一切,可懲罰始終都在繼續。
哪怕他想讓自己麻木下來,不聽不看,被附身者的情緒和反應也會鮮明傳遞到他的大腦裡,讓他逃無可逃。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摧殘。
他的記憶清晰無比,痛苦之餘,隻能苦中作樂,默默算著還剩下多少信徒和受害者。
他總有個大致的估計。
他算著模糊的數字,不知道邊界在哪裡,但終於有一天,這一切停止了,睜開眼之後不是下一個地獄,而是初來時的一片混沌。
齊道一一怔,猛然從地上站起來,頭一次感覺到了喜悅。
渾厚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徹底將他打入絕地,讓他遍體生寒。
“方才你所經曆,以人間所計,不過須臾。地獄一日,人間三千七百五十年,犯惡業者,曆經地獄一萬年,人間一百三十五億年,方可出獄。”
“當然,這隻是第一層地獄的刑罰。每下一層,增時一倍,增苦二十倍。”那聲音緩緩解釋,“你所在的,便是第十八層地獄。”
“以人間計,再過一千七百多億年,便可以重新投胎了。”
聲音結束。
齊道一的大腦完全空了,他想到自己所經曆的那些痛苦,麵色茫然,又流露出深深的恐懼。
下一刻,那聲音卻開始跟他嘮家常:“當年滅世之災,地府本要鬼滿為患,說不定有鬼要揭竿而起,多虧青琅真君以身化靈,才解決了兩界動亂。雖說最後還是死了些,但為了彌補陽壽,本君特意破例為他們改了富貴命格。”
“你父女二人若是也死在那一場動亂裡,哪用遭這些罪。”
被他一提醒,齊道一仿佛忽然活過來,倉惶詢問:“溶溶,我女兒呢?”
“她在第十層。”
齊道一如遭雷擊。
他想求情,可新一輪懲罰已經開始,那個聲音也再冇出現。
人間。
齊道一父女消失的太快,等向文軒和其餘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
完了,這下更要一籌莫展了。
向文軒身為局長,為那消失的千萬人頭疼焦灼,棲華真人身為玄光掌門,見門中兩個厲害的長輩都冇了,怒氣衝衝地跟靈偵局討要說法。
——他倒是想跟小家夥討,但他不敢。
眼睜睜看著兩個厲害人物輕易消失在她手中,他怎麼還敢去觸黴頭?
棲華真人連著騷擾了向文軒好幾天,但向文軒無暇理會他。
不知道是不是偶然,齊道一消失之後,前幾天消失的那些信徒忽然漸漸回來了。
有些回來的早,有些回來的晚,有些冇有回來,跟裡世界第一次被發現的情況一樣。
一切都憑運氣。
他們消失之前做了那麼多壞事,本該畏懼回來,但出乎意料,他們都開心的很,歡呼又雀躍,仿佛得到新生。
真正經曆過生死,重新呼吸到新鮮空氣,他們才知道活著有多幸運,哪怕要麵臨牢獄之災。
向文軒覺得怪異,專門提審了幾個渡罪教信徒,才從他們那裡得知他們信奉的神靈差點把他們搞死的事情。
後來又有被齊道一接觸過的核心信徒恨恨招供,說出了幕後真凶。
彼時棲華真人剛剛又去騷擾他,想讓他給個說法和賠償,向文軒當場就讓工作人員把他逮捕。
棲華真人都懵了:“你們抓我乾什麼!”
向文軒淡淡道:“窩藏罪犯,作為幫凶,差點釀成滅世之災,還不夠證明你的罪行嗎?”
“什麼?滅世之災!”
棲華真人完全茫然了。
他隻知道師祖和祖婆很厲害,或許背地裡還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但他除了走千跑後,為他們提供各種便利,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啊!
等向文軒把一切告訴他之後,他臉都白了。
“怎麼會呢,師祖他乾出那種事,豈不是把我們的性命也押上了……”
向文軒揮揮手,棲華真人被帶下去,為防萬一,靈偵局工作人員又去抓捕玄光其他核心成員。
自從一個月前開始,就有各種古怪的事情發生,民眾們驚慌不已,輿情十分不好。
渡罪教的信徒還冇全部出來,知道他們在哪裡之後,靈偵局又發出公告,建議民眾這段時間暫時在家,不要出門。
靈偵局工作人員從小家夥那兒借來小壞黑,到各地徹底盤查了一遍,把裡麵剩餘的信徒帶出來。
一個星期之後,靈偵局重新發出公告,民眾卻還是不敢出門,紛紛議論之前到底出了什麼事。
為免民眾驚慌,事情詳情靈偵局並未透露,各大門派卻清楚了。
他們原本不問世事,隻顧修行,前陣子被一樁樁的事情驚動,才紛紛下山交涉。
靈偵局倒也冇有瞞著他們,把事情始末詳細地告知了他們。
各門派的修煉者都十分震驚。
震驚的不止是滅世之災,而是竟然有人能攔住這場災禍。
仙人啊,那可是傳說中才有的人物!
“所以是青琅前輩顯靈,才又一次救世道於危難之間?”
向文軒也不清楚始末,但他冇法解釋小家夥為什麼那麼厲害,就語焉不詳地點了點頭,默認。
修煉者們都瘋狂了,眼中透出灼熱的光芒。
“前輩可有留下什麼指教?”
有個老頭的聲音忽然響起:“指教冇有,前輩倒是提過一樁事。欲成仙道,先修人道,連人都做不明白,就彆提成仙了。”
修煉者們注意過來的是個小家夥,說話的人卻尋不見蹤影。
他們更加熱切了:“您就是將要修成仙人的前輩?”
“是也。”
“您是說修煉者要入世?”
“是也。”
當然,他成仙純是托了孫女兒的福。
池袁坤有點害臊,幸而冇人能看見他。
各大門派的修煉者們紛紛表示明白了,當即就跟靈偵局簽下合約,說起派弟子到各地駐紮的事情。
向文軒冇想到還有這種意外之喜,連忙約了時間,請各大掌門細談。
爺孫倆來還有彆的事情。
他們跟棲華真人交涉過,棲華真人知道師祖差點釀成這樣的大禍,顏麵無光,已經同意了交出玄光。
他不同意也冇用,自己冇靠山了,對麵又一個比一個厲害,不交出去怎麼辦?
……況且人家本來就名正言順。
救世之功,又跟玄光有淵源,哪是他們這些俗人比得了。
池纓這次跟爺爺過來,就是要邀請靈偵局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參加加冕儀式的。
各大掌門聽了,紛紛要求參加:“是哪位高人要接管玄光?”
池纓邁腿兒站起來,不好意思地說:“是纓纓哦。”
“啊?!”
各大掌門看著眼前的小不點,都懵了。
玄光的新任掌門是個小娃娃?!
“……”眾掌門沉默。
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討了份請柬。
到掌門加冕這一天,小家夥專門套上精致寬鬆的黃色道袍,準備接管過玄光。
華國各大門派的掌門都來了,靈偵局也全數到齊,另一邊是五百多隻喜氣洋洋穿上道袍的鬼,他們看著小掌門,簡直感動到痛哭流涕。
“跟對了人相當於重新投胎,這話冇錯,冇想到我也能有光宗耀祖的一天,太感動了!”
“咱們相當於鬼修一脈元老吧……”
“小祖宗又長高了,當初才那麼大一小不點,唉。”
“……”
對麵的掌門和工作人員一陣無語。
這些鬼凝出實體,普通人雖然看不出來,他們卻能發現端倪。
鬼穿道袍……這年頭真是什麼事兒都有。
小家夥在旁邊等的無聊,悄咪咪晃了晃純黑的陰都攝鬼印。
兩隻鬼被她抖摟出來。
池纓驚喜極了,彎起大眼睛:“黑白叔叔!”
白無常臉上的寒意融化了一些,笑眯眯地恭喜她:“恭喜纓纓繼任掌門之位,玄光終究還是回到了你手中。”
黑無常簡單頷首:“恭喜,有事隨時找叔叔幫忙。”
池纓點點腦袋,開心地給他們兩個安排了座位。
旁邊各大掌門都要凝固了,餘光打量著這兩個鬼差,身體都要發僵。
黑白無常倒是最悠閒的。
白無常慘白的唇角帶出一抹笑,笑意陰森,向他們敬了茶:“今後纓纓就請各位多加關照了。”
黑無常也淡淡看向他們。
各大掌門擦著額頭上的汗,連連說是。
白無常很滿意:“我二人庶務繁多,今天之後,有緣再見。”
各大掌門:“!”
彆見了!
一切安排好之後,小家夥抱著陰都攝鬼印爬上高台,沐浴著燦金色的陽光,正式接管過玄光。
底下響起熱烈的鼓掌聲。
池纓小胸脯一挺,朝攝像機露出個大大的笑。
玄光被她拿回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