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但這兩個男人之間的話題實在很難引起她的興趣，那完全是另外一個領域的思考，和安念蓉每天要考慮的事務格格不入，所以很快她就打起了瞌睡。
直到安念平把她輕輕推醒。
“江南呢？”睜開惺忪的睡眼，安念蓉問。
“江南已經躺下了，你先彆著急，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坐在安念蓉對麵，安念平眼睛發光。那是酒精已經讓他興奮的證據，安念平有一個不算秘密的秘密，他的酒量其實很好，但隻在很必要的場合才會顯露出來。很明顯，楚江南還不是他的對手。
“這麼晚了，你還不睡？”
安念蓉看了眼手表，然後攏了攏有些亂的頭發，在桌子上找水喝。
“我的時間很寶貴，所以睡眠對我來說不重要。”安念平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就算這次來香港，其實都是我計劃之外的行程。”
“就為了看看江南？”安念蓉疑惑地看著安念平。
“也是為了看看江南。”安念平明顯話裡有話。“但主要還是來看看你。”
安念蓉勉強笑了笑。“你倒很會利用時間。”
安念平站起身，走到可以俯瞰海景的落地窗前。
“念蓉，大哥想把這套房子重新裝修一下，送給你做結婚禮物，你喜歡嗎？”
“說不上特彆喜歡。”安念蓉聳聳肩膀。“不管是你的房子還是我的房子，我都是想住就住，是誰的並不重要。”
安念平無奈地搖頭。“你真是個被寵壞的孩子。”
安念蓉把一個抱枕抱在懷裡。“彆支支吾吾了，有話趕緊說。”
“回北京去，聽安家慶的話，換個工作。”安念平從窗前轉過身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安念蓉。“我這一生當中很難讚成一次安家慶，但現在我不得不說，他畢竟是我們的父親，虎毒不食子，他是真的為你的安全而擔心。不僅如此，現在就連我也認為，你的處境很艱難。”
安念蓉吃驚地看著安念平。
“雖然我不清楚你現在的工作性質，但我也不能算個外行，也曾經受過這樣那樣的訓練，所以我才為你擔心。我不知道安家慶的話有冇有危言聳聽，但我知道，念蓉，以你的條件，不是非做這個工作不可。聽大哥的話，回北京去，接受安家慶給你做的安排。”
安念平走回安念蓉麵前，眼睛裡流露的是真誠的兄長之情。
“這個工作是我的追求，冇有任何理由能夠讓我放棄它。”安念蓉脫口而出，甚至冇有考慮下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回答。“安家慶不能，你也不能。”
安念平的失望之情溢於言表，看得安念蓉的心也緊縮起來。
“念蓉，我知道你從小就好勝要強，認準了目標就要乾下去，大哥非常喜歡你的性格，但你畢竟是個女人，一個女人混在特務這個營生裡象話嗎？任何時候你都不能忽略性彆的問題，你認為在這個領域，你有機會戰勝那些更冷酷更聰明的男人嗎？”
安念平的聲音並不響亮，但他的每一個字都像大錘一樣猛擊安念蓉的心臟。
這也是每當安念蓉遇上工作難題的時候對自己發出的疑問。她原本以為，她對諜報世界的冷酷和花樣百出已經有所準備，但很快就發現，當這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她的自信在瞬間就化做茫然。她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掌握全局，但事情發展到今天的地步，讓她認識到自己不過也是一枚棋子的現實。
誰把她推到這個位置上？把她推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到底看中了她的能力還是她的背景？或者是當她出現在這個位置上時所能夠帶來的連鎖反應？
如果安念平早一些提出這樣尖銳的問題，或許安念蓉就會動搖，但現在的安念蓉已經不是初出茅廬、隻有理想支撐的單純女孩子，她已經知道，如果她想證明自己的價值，就要在自己的職位上乾出驚人的成績。她承認自己是棋子的事實，但隻要這個棋子在衝鋒陷陣，她就冇有理由停下來。
在這個世界上，誰不是誰的棋子？看的隻是棋盤在哪裡。
“有冇有機會，總要試過了才知道，即使在這個過程中粉身碎骨我也冇什麼好抱怨的。”
麵色雪白，目光清冷，抱著抱枕坐在那裡的安念蓉難得地露出了小女兒的嬌弱神態，但她目光裡的執著叫人不敢去憐惜她。不管她曾經是什麼樣子，現在的她已經為自己披掛上冷漠的鎧甲，不為任何情感上的波動所影響。
“念蓉！大哥相信你的能力，但你為什麼就不能選擇另一條更有前途的道路呢？”
看到安念蓉的神態，意識到自己也可能無法改變安念蓉的決定時，安念平也有些慌張起來，語氣也不由自主地加重。
“其實你什麼都不用做，要照大哥說，乾脆就跟大哥離開國內，甚至帶上江南和小蓉，大哥有能力照顧你們一輩子而且很樂意這樣做，你何必在這裡勞心勞力，就為了什麼虛無的主義？人生是什麼？人生隻不過是你自己的生活，隻要你對你自己負責就好，為什麼要乾那些對自己對彆人都冇有好處的事情呢？好吧，讓我這樣說，就算你不乾，也有比你更有才乾的人來接手，地球離開誰都轉，但執迷不悟隻會讓你自己成為自己的負擔！”
安念蓉冷冷地看著安念平，慢慢放下手裡的抱枕，又慢慢捋平衣服上的皺紋。
“我從來不為什麼主義擔心，我隻知道，一個人要對自己負責，對社會儘責。當然這在你看來已經過時，儘管你每年都捐出上千萬來做慈善事業，但現在看來那隻是你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而做出的施舍，因為你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民族這個國家對你還有什麼意義。”
“我不會為這個責怪你，因為你有你的世界，這是你的生活，我冇有權力乾涉。但你若是因此就認為你已經取得了成功、可以高高在上地為彆人判斷人生的價值，那你的財富也掩蓋不了你的淺薄和無恥。地球是離開誰都會轉下去，但我要跟著它一起轉，而不是做一個旁觀者。”
現在輪到安念平吃驚地看著安念蓉了。
半晌，他忽然大笑起來。“這還是那個隻知道找大哥要錢花的安念蓉嗎？”
“當然是。”安念蓉微笑。“而且以後我還會繼續找你要錢花，我才不管你的錢是不是來路不明。”
安念平連連搖頭。
“念蓉，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如果你做這個工作不是為了虛榮，那麼你也許可以乾得很好。我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安家慶對此會那樣在意，他甚至請求我來勸你退出。如果你真的不肯考慮我的話，那麼也用用你的專業知識判斷一下這裡的原由。”
他伸手捏了捏安念蓉的臉蛋。“想不到你對我的捐款也知道，我可完全是匿名的。”
安念蓉打落他的手。“你在國內的代理人可不是這樣想的，她現在倒成了慈善家而到處欺世盜名了。安念平，一切罪惡都自來金錢，你給我記住這句話吧。”
安念平笑了起來。“我隻知道一切享受都來自金錢。至於我的代理人做了什麼，那都算是對她的額外獎勵吧。而且按照你的邏輯，不在局中的我們根本就冇有資格審判彆人。”
安念蓉知道安念平的性格，知道他從來也不會簡單粗暴，但他會千方百計地讓事情按照他的意誌進行下去，就像一個高明的棋手，為了達成目的，他的大腦會不間歇地開始快速運算，而和棋手不一樣的是，安念平的頭腦甚至可以連續工作二十四個小時。身家背景固然讓給了他極大的幫助，但關鍵還是他本身的才能。
“那你不會再試圖乾擾我吧？”安念蓉擔心地問。
“不會。”
知道安念蓉在想什麼的安念平不禁莞爾，這些年來，他已經感到自己的精力不濟，妹妹的事情雖然讓他很緊張，但目前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他在考慮自己要不要參與進來。
安念蓉也在考慮安家慶要自己調離的深刻用意。
莫非安家慶認為自己已經麵臨了危險？她曾經聽過人說，到了某個時候，一切鬥爭都會轉移到地下，表麵看起來反而會風平浪靜。有些罪人是不能審判的，那就隻有讓他人間蒸發，同樣的道理，有的人不想被人間蒸發，就得主動出擊。安念蓉現在正在風口浪尖上，所以，安家慶已經意識到了什麼自己還冇有意識到的危險？
安念平叫人給她收拾客房，但安念蓉卻坐不住了，她叫來楊隼，告訴他自己準備回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