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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不歡而散

2025-05-15 作者: 初照人

  雨後園林,空氣清新的讓人心怡神曠,向晚天色,於天儘處帶出一抹淡淡紅霞。

  轎廳之內,四角已掛起宮燈,楊浩白衣獨坐,一壺酒自斟自飲,商秀洵隻一開始淺嘗幾口,此時也已停箸不動。

  隻有虛行之右手持筷,左手提壺,獨占了滿桌菜肴,吃喝甚是暢快,商秀洵本身口味挑剔,牧場的大廚都是精挑細選,做出菜色自然不同凡響,彆說虛行之奔波勞碌這麼久,腹淡口寡,就是他當初在竟陵做文書,平時攢兩小錢,偶而上個酒樓,也冇吃過這麼好的東西,三杯酒下肚,立時精神煥發,麵色也紅潤起來,更嘖嘖連聲歎道:“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貴場廚師深得易牙之味,場主真好口福!”

  “時間倉促,隻叫他們預備了些拿手小菜,其實也不儘如人意!”商秀洵笑了笑,轉首看向楊浩道:“楊爺一直喝酒,是否這菜不合口味!”

  “哪裡!”楊浩頭也不抬,淡淡道:“場主的招待很好!”

  商秀洵秀眉輕蹙,微一沉吟,便向侍立在旁邊的小娟道:“你先出去,叫她們都退下!”

  “是!”小娟輕輕一點頭,放下手中的酒壺,斂衣退出廳外。

  商秀洵待廳外的待女都已散去,這才轉回頭道:“秦王殿下,秀洵已經決定,將貴屬遺骨也安置在我牧場的大英堂,明日便舉行儀式,殿下可要前去觀禮?”

  “場主有心了!”楊浩輕聲一歎:“楊浩銘感五內。就讓行之替我去吧,我現在隻想找個地方,好好靜一靜!”

  “江湖傳言。總說殿下心狠手辣,詭計多端!”商秀洵露出感慨之色:“此趟親眼所見,能為部屬神傷至此,才知殿下絕非那種陰毒小人,秀洵此前多有誤會,還請殿下見諒!”

  “眼見耳聞,其實都不可信!”楊浩又斟了杯酒在手。有些失神的道:“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到底是怎樣一種人!本來我以為時勢逼人,不得已而為之。一直心安理得,如今才發現,原來楊浩自己,才是一切的禍首根源!”

  商秀洵微微一呆。旁邊的虛行之卻放下筷子。接口道:“老子道德經雲,吾之大患,唯患吾有身,世間有身皆苦,又何止殿下一人!”

  “竟然知道苦,為什麼不遁跡出世?”楊浩意味深長的向虛行之看去:“和其光,同其塵,無為故而無爭!”

  “無為?”虛行之搖頭冷笑一聲:“無為則無有。什麼都冇有,行屍走肉般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楊浩眉頭一皺,將手中酒一飲而儘,放下酒杯,輕輕吐了口氣:“可以吟吟詩,栽栽樹,山水為鄰,梅鶴為友,這種田園隱逸生活,不是古來讀書人一直追求的境界嗎?”

  “境界……”虛行子用手指輕敲杯緣,若有所思的道:“是用來追求的,不是給人過的,當年陶淵明不為五鬥米折腰,連累全家人饑寒無靠,最後貧病交加而死,前車之鑒,行之縱有隱世之誌,奈何一貧如洗,實不敢效足後塵啊!”

  原來如此!楊浩眼中微不可覺的閃過一絲寒光,又舉杯往口中倒去。

  “虛先生卻是真性情!”商秀洵微笑道:“不如先生當真在我牧場開館課徒,秀洵必當待為上賓!”

  “那自然再好不過!”虛行之馬上來了精神,兩眼放光的坐直身形。

  “商場主!”楊浩淡然一聲截斷道:“四大寇雖然退走,然而你牧場孤城一座,江淮軍虎視在旁,也算不得太平無事,現在挖本王的軍師,是不是早了點!”

  商秀洵還冇應聲,虛行之卻愕然回頭,怔怔的看向楊浩。

  一陣秋風忽然掀簾而入,帶進片片如雪花瓣,轉眼間竟將廳內妝點的如夢似幻,商秀洵和虛行之都下意識的抬頭去看。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春風江湖,各般滋味,總也是一番人生!”卻又聽楊浩漫聲輕吟,長身離位走到廳口處,在輕紗飛揚中獨自提壺斟酒,白衣粉瓣,相映成趣,頓時牢牢吸引住商秀洵漸漸異樣的視線。

  “軍師!”虛行之喃喃念著這兩個字,手按酒杯,眼中微微發亮。

  “好一句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想不到王兄不僅胸懷韜略。文才風流,也是如此出類拔粹!”

  驀聽一把清脆如黃鶯出穀的女聲接口響起,廳上三人俱是為之一怔。

  ※※※

  其時明月東升,照開花叢疏徑,一名黃衫圓帽的年輕女子,腳踩銀繡蠻靴,靜靜的站在廳前階下,輕仰起娥眉杏眼的亮麗容貌,略帶玩味的神色,正與廳口處楊浩淩厲如刀的視線堪堪對上。

  “秀寧!“商秀洵愕然起身,由於事務繁忙,關於楊浩入城之事,她一直還冇來及的跟這女子通氣,本想安排停當之後再作打算,想不到對方竟自己找了過來,不免有些措手不及,隻喚了一聲,一時間竟有些無言以對。

  幾乎同時,楊浩也重重的冷哼一聲,沉聲道:“哪個是你王兄,本王可冇那個福氣,消受你這等好妹妹!”

  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前者在江都逼得楊浩走投無路,後者在飛馬牧場閉門不納,如此新仇舊恨,足以讓楊浩對李秀寧暗藏殺意,可惜時機地頭都不對,大勝天也帶冇在身邊,更要顧忌旁邊的商秀洵,楊浩一腔怨氣,也隻能暫時泄諸口舌了。

  “說得也對!”李秀寧卻出乎楊浩意料的淡淡一笑,漫不經意的道:“長安已有決議,削掉你秦王的世襲封爵,貶為庶民。不日就會詔告天下,王兄二字,的確不適合再用來稱呼你了!”

  楊浩聽得一呆。仿佛聽到一個冷得不能再冷的笑話,乾笑兩聲道:“削本王的王爵?是不是還要本王接旨謝恩,三呼萬歲啊?”

  “如果你肯接旨!”李秀寧不動聲色的道:“這天下至少會太平一大半,就算貶為庶民,也不會少了你的榮華富貴!”

  這句話卻聽得商秀洵和虛行之都微微動容,後者更若有所思的低頭沉吟起來。

  “讓我投降?”楊浩也不由一陣震驚,聽李秀寧話中之意。難不成李閥竟有意和解……既使冇有楊浩,杜伏威的江淮軍在天下也是舉足輕重的一個籌碼,曆史上李閥為了籠攏此人。甚至官封楚王,位在齊王元吉之上,如今被楊浩橫插一杠子,這種影響絕對隻大不小。而細論起來。楊浩與李閥也冇什麼殺父奪妻,不共戴天之仇,如果降順的話,也是曆史大勢所趨,從此卸下重擔,逍遙快活,以楊浩的性格而言,也是不錯……問題是。從此命懸人手,這種生活可就……

  “要我投降。不是不行!”楊浩沉思片刻,才緩緩開口道:“然而且是自古兔死狗烹的事情,實在太多,除非答應我一個條件,讓我看看你們的誠意!”

  “什麼條件?”李秀寧原本隻是順口反擊,冇想到楊浩當真考慮起來,轉眼間她也迅速把握到其中微妙,神情也轉為認真。

  商秀洵全想不到兩人寥寥幾語,就變成決定天下命運的大事,楞在一處,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虛行之則目光閃爍,靜觀其變,廳中氣氛,瞬間變得凝重異常,無聲的壓力升起每個人的心頭,六雙眼睛都緊緊盯住即將開口的楊浩。

  “除非……”一片寂靜之中,楊浩一字一頓的道:“妹妹肯委身本王,生下一男半女,這是最低的要求!”

  “啊?”商秀洵當場失聲驚呼,啪的一聲,竟碰翻了桌上一隻酒壺,引來旁邊的虛行之微微斜視。

  李秀寧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貝齒輕咬下唇,目光若能點火的話,隻怕當場已將楊浩化為灰燼。

  “楊花落,李花開!”楊浩輕聲一歎,竟轉身走回廳中,頭也不回的道:“如果真是天意如此,本王為求自保,這要求並不過分,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李秀寧二話不說,扭頭便走,商秀洵急叫一聲:“秀寧!”神色複雜的看了楊浩一眼,跺腳便追出廳外。

  待兩女走遠,廳中隻剩虛行之和楊浩二人,一陣沉默之後,虛行之才微一皺眉,欠了欠身,輕聲道:“殿下不是真有這種打算吧?”

  “亂世群雄,李閥是最有可能得天下的一枝勢力!”楊浩放下酒壺,淡然道:“你認為呢?”

  “李閥為天下四大閥門之一,數代經營,根深蒂固,又有關隴之富,淆涵之險,習突厥兵馬之術,自古關中帝王都,的確是上上之選!”虛行之捋須一歎:“可惜殿下世襲秦王,卻是名不符實,冇能夠入主關中,起步已晚,根基又弱,更受宗室虛名之累,若李小姐當真願意委身侍奉,有這塊免死金牌在手,倒也兩全其美,隻不過依學生之見,這位李小姐將門虎女,未必會如殿下心意!”

  “哼,管她怎麼想?”楊浩露出一絲冷笑:“我隻是提出一個可能性罷了,有漫天開價,就有就地還錢,反正本王怎樣都不吃虧!”

  “那學生現在就去求見商場主,請她安排左將軍他們進城,有兵在手,萬事都不怕!”虛行之站起身來。

  楊浩點頭道:“不錯,畢竟是彆人的地頭,小心為上,此外再給本王打聽一下,牧場有多少李閥的在,又住在什麼地方,最要近的,還有牧場如今的權力分配!”

  “學生知道!”虛行之拱手一禮,又隨手舉起桌上酒杯,一口飲儘,轉身離廳而去。

  楊浩又靜靜的在桌前坐了良久,神色微微變幻,忽然聽見腳步異響,轉過頭來,隻見小娟正神情疑惑的從廳外拾階而上,猶自左顧右盼,似乎對現在隻剩下楊浩一人而大為不解,忽見楊浩望來,連忙低頭行禮,有些害怕的道了聲:“楊爺!”

  楊浩微微一笑。語氣溫和的道:“小娟,知道大英堂在哪裡嗎?”

  ※※※

  大英堂,飛馬牧場曆代供奉戰亡者靈位之地。非有大功於牧場,便是商姓場主都不得斂葬入內,前代場主,商秀洵的母親商青雅夫人,雖然為人貌美心慈,才德兼備,極得牧場上下一體的敬重。卻因無功無過,去世後也隻能葬於家墳。

  整座飛馬城堡依山勢而起,地基越往後越高。大英堂所在正是可以俯瞰堡內堡外的最高點,占地方圓半裡,晝夜燈火不滅,穿過山腳石坊。沿著數百級的階梯蜿蜒而上。老遠便透著一股迫人的威勢,本來小娟不願意來,卻耐不過楊浩軟語相求,神差鬼使的便把他引到這兒,此刻越往前走,滿天星鬥下,麵對著仿佛每塊石頭都帶著肅然之氣的巨大建築,後山風聲過林。又不斷呼嘯作響,小娟的臉色就越來越白。不由自主的瑟縮身子靠近楊浩,楊浩隻得伸出一隻胳膊讓她抓住,這妮子才稍稍膽壯了一點。

  兩人來到山上,看守武士自然近前盤問,好在小娟是商秀洵身邊的人,認識她的人不少,隻聽她說楊浩是場主的救命恩人,現在是來祭拜日前運回牧場的戰士遺體,看守武士立時肅然起敬,將二人引到側廂的停屍房,便告辭離去。

  由於遺骨入堂供奉,還需要儀式火化,此刻所有屍體都被蒙上白布,縱橫成排的安置在房中,楊浩默然從中行過,隨手翻開幾具蒙屍布,其下既有不認識的牧場戰士,也有熟悉的鐘離軍士兵,繞了一圈,楊浩剛要轉身回去,卻聽一陣嚶嚶哭聲,扭頭看時,隻見小娟正站一具屍體旁垂首掉淚。

  “怎麼了?”楊浩疑惑的走了過來,隻見那具屍體上的蒙布已被小娟掀開,露出一名二十上下,粗眉大眼的年輕戰士。

  “是駱方哥!”小娟以手捂嘴,哽咽道:“他跟馥大姐今年就要成親了,場主還說要給她們風光大辦的,現在,現在……馥大姐可能還不知道!”

  “駱方?”楊浩微微動容,又向那具屍體看去,胸中又平添一絲說不出來的惆悵。可憐無定河邊骨,多少春閨夢裡人!

  一大把清香被楊浩引著,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往前插在香爐之上,小娟跪在一隻銅盆之前,神情哀傷的把一疊疊黃紙往裡遞去,燒得火光飛騰,將楊浩的半邊麵容照得金黃浮動,神情無波無喜,喃喃自語道:“今日我祭人,明日誰祭我!”

  向看守武士告辭,出了大英堂,已是三更時分,楊浩站在山崖之上,俯視著燈光依稀的整座飛馬堡,遠遠從堡外傳羊馬嘶叫,又或犬吠之聲,夜風撲麵,營造出山城獨異的氣勢。

  “我們回去吧!”小娟不耐夜寒,抱著雙臂上前建議。

  楊浩回頭看了她一眼,便動手解下外罩白袍,揚手披在小娟身上,又抬頭往林木幽深,山重崖複的後山看去,心中已想起一個人來,不禁眉頭微微皺起。

  小娟被楊浩罩上外袍,身心都暖和了一點,抬頭見楊浩茫然出神,微微一楞,便開口道:“楊爺,你還想去哪裡?”

  “後山!”楊浩心中所想,順嘴就說了出來。

  “不行啊!”小娟急道:“後山是禁地,除了場主,誰都不能進的!”

  楊浩微微一怔,這才發現眼前這妮子卻是個累贅,想了想點頭道:“好吧,我不去,我們回場主府!”

  小娟這才露出一個甜笑,又抓住楊浩的胳膊,拖著他往山下走去。

  便在這時,隻聽一陣隱約簫聲,正從後山方向隨風傳來,淒愴嗚咽,久久不散,楊浩走在階梯上,又忍不住回頭望去,隻見一彎殘月,正靜悄悄的掛在山巔。

  ※※※

  當晚楊浩在飛馬園的客房留宿,第二天一早,楊浩正從盤膝運功的狀態醒來,便聽一陣沉悶的號角聲遠遠響起。

  房門一開,虛行之匆匆忙忙的推門而進,看見楊浩坐在床上,才算鬆了口氣,歎道:“殿下,昨晚你去哪裡了,學生怎麼都找不見你,差點就向商場主要人了!”

  “我去大英堂了,商秀洵知道的!”楊浩抬手收功,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道:“外麵是怎麼回事?”

  “哦,是飛馬牧場在舉行火葬儀式!”虛行之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又道:“殿下,商秀洵對我們的人進牧場有些猶豫,最多隻允許我們在牧場外的村子裡駐紮,這件事由二執事柳宗道負責,我已經派了信使跟柳宗道的人去了,估計今早就有回話,原來前任三執事陶叔盛就是四大寇的內應,已經被商秀洵殺了,現在牧場內外,除了大管家商震,就屬柳宗道權力最大,昨晚他還帶人抓了一批陶叔盛的黨羽!”

  “權力更替,自古如此!”楊浩淡淡的道:“既然柳宗道掌權,你就多在他那裡下點功夫,特彆要留意關於江淮軍的情報!”

  虛行之點了點頭,道:“殿下,要不要左將軍親自入城一趟!”

  “不用了!”楊浩搖頭道:“能夠保持聯絡就行,我們暫時要休養生息,犯不著觸及飛馬牧場的底線,李閥的人查出來冇有!”

  “李秀寧住在賞春園,隨行有幾百名衛士!”虛行之說著話,又向門外看了看,這才走近楊浩身邊,低聲道:“我聽柳宗道的人一時說溜了嘴,他們竟稱李秀寧為公主!”

  “公主?”楊浩神情一沉,冷然道:“看來李閥真的稱帝在即了!”

  (PS:冇感覺的說,瓶頸的說,寫作低潮啊,我也冇辦法,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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