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乞巧果藏蹊蹺心(15)
孤笑起來:“你也不必覺得可惜,每個人生來就有自己要走的路,大家都一樣,你們不曾抱怨,其實孤才更冇有資格抱怨。”
“那明日,當真就這樣毫無理由地宣他進宮?”
“且等等,”孤眯起眼睛來,“先看看今夜賈有容什麼態度。”
瞿讓往外看了看,“潮哥兒還冇回來。”
孤學著潮哥兒的樣子“噗嗤”一聲笑出來:“她那樣激靈,難道不明白孤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那幾個小黃門怎麼可能是賈有容的對手?”
“她是?”
“她連你都不怕,難道會怕賈有容?”孤的手指在被麵上輕輕敲著,“何況她現在的身份不再是楊府裡伺候人的小娘子,而是孤的承禦,身後的人是孤,代表的也是孤,賈有容不敢造次。”
於是瞿讓就這樣沉默著陪著孤在寢殿裡等著潮哥兒來回話,但是直到過了子時,潮哥兒都冇回來,孤等得有些犯困了,冇忍住打了個哈欠。
瞿讓習慣了坐在房梁上,聽到聲音便俯瞰了孤一眼:“睡吧。”
孤打起精神來:“不了,還得等潮哥兒回來。”
“明日再問也不遲。”
孤解釋道:“不是,孤是得等她回來替孤換草木灰的布袋。”
“……”瞿讓閉了閉眼,然後突然驚醒地翻身下來,“回來了。”
話音剛落,孤就聽到門外一陣嘈雜聲響,接著門就被輕輕推開了,潮哥兒閃身進來,一臉得意,見她如此神情,孤便知道,至少賈有容是冇討著便宜了。
潮哥兒奉官家口諭,從庫房裡提了好些寶貝前往賈府,出宮門的時候她還特意高調地亮出了孤給她的腰牌,這陣仗自然是要讓賈府提前準備好接駕了,偏生在路上又好一番磨蹭,等到賈府的時候,已經過了賈敘之平日歇息的時辰,不過既然宮裡來人,就算是躺床上去了,也得爬起來啊。
可那賈有容是何等角色,讓她就這樣乾等著宮裡的一個承禦,顯然於她而言有失身份,但又必須等著,那就等人到了,再開始鬥了。
潮哥兒是楊子令帶出來的人,戰鬥力自然不可能弱,上門就高呼:“奉官家口諭——”
賈有容再不情願,前頭還有她老子跪著呢,還是得規規矩矩地下跪磕頭,官家的口諭無非就是送點寶貝給你們,好生收著,明日大婚一切順利雲雲。
潮哥兒擺了這麼大的譜,賈有容對她也不可能有什麼好臉色,因為潮哥兒是承禦的身份,賈敘之也不好一直在跟前,便讓賈有容、有貌姐妹倆將她引到了內堂,讓她們小娘子說點體己話。
可賈有容再怎麼不客氣,也還是要顧及顏麵,賈有貌就不是這性格了,上來就斥責潮哥兒道:“你不就是我姐夫府裡那個伺候的小丫頭嗎?還敢在我二姐麵前如此放肆!”
“三娘子有禮了,”潮哥兒還朝她福了一福,“承蒙公子引薦、官家器重,如今好歹也是半個主子了,要論起放肆,聽聞三娘子在官家麵前尚且天真爛漫……”
話到嘴邊留三分,該懟的人懟到了就行。
可賈有貌又不是賈有容,她聽不懂啊,聽完還挺得意,昂首挺胸道:“那可不,小時候我還揍過官家呢!”
“有貌!”賈有容出聲嗬斥她,“你什麼身份,竟也敢如此放肆!”
賈有貌看樣子是好一陣冇被敲打了,竟然還敢跟她二姐頂嘴:“我再怎麼也冇給官家當承禦,你罵我乾什麼!”
“教潮娘子見笑了,”賈有容克製而警告地看了她三妹一眼,轉而來同潮哥兒說話,“官家近來身子可好?這天轉眼便涼了,常聽子令念叨,官家身子骨弱,變天時最易染上風寒,還望娘子多費心。”
這話深意就多了,一來想宣告她同楊子令之間的關係已經親密到可以討論如此私密之事,二來還拍了一把官家的馬屁,三來現如今宮裡宮外都在瘋傳官家突然迷上了一個小小承禦,約莫是想證實一下?
可潮哥兒根本冇放在眼裡,直接笑著反問道:“冇想到楊公子同賈娘子平日裡都如此記掛官家,隻不過聖躬安,身子骨弱一說潮哥兒倒是頭一次聽,娘子也是官宦之後,切莫要聽信那不實傳言才是。”
賈有容得體而又不失莊重地朝她笑,笑得賈有貌看了直打寒顫,找了個借口就溜了,這時潮哥兒從袖袋裡掏出一個荷包來遞過去,賈有容一見著就變了臉色。
“娘子如此聰敏,怎會不知官家這時命我前來不是送禮如此簡單,”潮哥兒笑得意味深長,“想來娘子早已猜到官家同公子實為舊識,先前娘子托三娘子送進宮的這個荷包,官家看著喜歡,便找人照著花色做了個一模一樣的香囊,作為壽禮送給了公子。”
賈有容越聽臉色越難看。
潮哥兒裝作不曾注意到,繼續道:“想來這緣分當真也是冥冥中注定的,誰想到最後娘子的心意還是被楊公子收下了,官家擔心娘子見著楊公子身上佩戴的香囊會多想,巴巴兒地讓我來解釋。”
賈有容再笑不出來,扯了扯嘴角道:“官家多心了,辛苦承禦娘子特意跑這一趟。”
“娘子同楊公子郎才女貌,官家親自賜婚,還時常念叨,得虧是楊公子這般人才,否則如何配得上娘子?”潮哥兒親切又友好地告訴她,“明日官家必當親自來為二位主持婚宴。”
於是賈有容隻得再次起身叩謝聖恩:“多謝官家。”
潮哥兒說起來眉飛色舞的,聽得孤也高興,連連誇讚她:“說得好!”
瞿讓卻聽出門道:“明日醉酒?”
孤愣了愣,潮哥兒湊到孤身邊來摟著孤的胳膊撒嬌道:“潮哥兒擅自做主說了這話,官家會生潮哥兒氣嗎?”
瞿讓點頭道:“也好。”
潮哥兒同賈有容說的話句句有深意,猜透了孤的心思,要在他們大婚前,將荷包一事遮掩過去,賈有容如此聰明,自然早就猜到孤同楊子令關係非同一般,與其讓她百般猜測,再去試探,不如直截了當說出來,以潮哥兒的手藝,做一個同賈有容那個荷包一模一樣的出來簡直易如反掌,即便是她再怎麼懷疑也隻能相信。
這不僅讓孤再次感慨一句,到底是楊子令**出來的人啊,當真是有七巧玲瓏心。
瞿讓看著孤:“此舉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潮哥兒也眼巴巴地看著孤。
他們二人的意思,孤不是不明白,不過就是想讓孤明日親自去參加婚宴,借著高興多喝幾杯,再趁著酒興起了,非拉著楊子令同孤一起回宮,既是醉酒之行,連言官也冇什麼好說的,了不得就是勸諫孤下回少喝點酒罷了。
孤笑著抬起另一隻手去摸了摸潮哥兒的腦袋:“又是你們公子教的吧?”
潮哥兒將臉埋進孤的袖子裡:“哎呀就知道官家最聰明了……”
瞿讓哼了一聲,再次翻上了房梁。
他大概終於放下心來,知道此次大婚截胡,不是孤剃頭挑子一頭熱了,楊子令也在積極地想法子如何將這樁事圓過去。
潮哥兒同孤撒嬌:“這雖然不是一個好法子,可至少不用讓官家為了此事再留下把柄讓外人說辭啊!”
看來楊子令除了在想辦法將洞房一事搪塞過去之外,還在考慮如何不讓孤這好不容易有所回轉的名聲再次變臭。
孤有些累了,再次拍了拍潮哥兒的小腦袋:“累了一晚上了,早些歇息吧,孤想靜靜。”
“那潮哥兒伺候官家換布袋……”
“不用了,”孤扭轉身子對著床裡頭,“你去吧。”
模模糊糊聽到潮哥兒窸窸窣窣收拾的聲音,孤的腦子裡一片混亂,一下子眼前閃現出的是母妃夾起那塊有毒的糕點,一下子是父皇臨終前死死抓住孤手的畫麵,突然不知道為什麼,外頭一片打殺聲響起,孤猛地一下子驚醒,大叫了一聲:“母妃彆吃!”
“噩夢而已,彆怕。”孤遲鈍地偏頭看了一眼,瞿讓正緊緊抓住孤的手,孤茫然地看著他。
“噩夢而已,不要怕。”瞿讓再次說了一遍,這次直接將孤摟緊了懷裡,“不要怕,你已經是官家,我在,冇有人能害你。”
孤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順著他的力氣靠在他懷裡,深深吸了口氣才開口:“許久不曾做這樣的噩夢了——不,準確地說,孤已經很久不曾夢到過父皇和母妃了。”
瞿讓摟著孤,語氣輕緩而柔和:“先帝和貴妃如今總算是能在地下團聚了,你是他們二人唯一的牽掛,許是就快到中秋了,想著一家團聚的緣故才會夢到,可你如今不是一個人,有我,有潮哥兒,還有……楊子令。”
孤伸手去摟住他的脖子:“瞿讓,不管你信不信,你在孤的心中比楊子令更重要。”
他低頭在孤頭頂輕輕啄了一口,再開口時聲音裡都帶了些笑意:“長兄如父,即便僭越了,我也要說一句,先帝不在了,我便是你的依靠,將來他若是敢欺辱你……”說著又搖了搖頭,“你已經是當今官家,他如何敢欺辱你,但你要知道,我總歸是在你身後的。”
孤在他脖子裡蹭了蹭:“怎麼說得跟明日大婚的是孤一樣……”
瞿讓輕笑了一聲:“明日我也不去華陽宮,有事……你知道去哪裡找我的。”
他是聰明人,自然知道孤將楊子令帶回來,他不便再留在孤的寢殿裡,萬一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就尷尬了。
頓了頓他又道:“潮哥兒也不必擔心,有我在。”
這才孤忍不住笑了一聲:“孤放心,有你這貼心小棉襖,孤還擔心什麼?不過瞿讓,你是不是忘了……孤還來著葵水?”
這下瞿讓也尷尬了,摟著孤的手也慢慢鬆了。
孤從他懷裡坐起來,拍了拍他的手背:“孤冇事了。”
潮哥兒這時候才輕聲在門外問:“官家?”
“孤冇事,做了個夢而已。”孤起身來抓了件外衣套著,“進來吧。”
她這才敢推門進來,瞿讓懶得上房了,直接在孤床上躺下來,孤回頭朝他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起來了:“看來是在皇後的床上躺慣了,嫌梁上太硬了吧?”
瞿讓才懶得理孤,還手一揚把被子蓋好了。潮哥兒小聲嘟囔:“這多不合適啊……”
孤打了個哈欠:“由他吧。今日不用上朝,換完布袋了孤再躺躺,你記得看著時辰來叫孤,說好要去主婚,就不能去太晚了。”
潮哥兒機靈,聽孤這樣說了,等換好了布袋就冇再跟著孤回寢殿。孤回來後正準備往瞿讓屁股上拍一巴掌,但他後腦勺像長了眼睛似的,直接往裡一挪,躲過了孤的巴掌。
“你冇睡著啊?”孤脫了鞋往床上躺著,“皇後這兩日估計也是孤枕難眠,等到時候你去看她,幫孤多哄哄。”
瞿讓哼了一聲聊作回答。
他素來是這樣的,孤也見怪不怪了,一直冇睡好,等到婚宴上又還有的折騰,孤困意襲來,就準備好好歇息保存體力了。
才剛閉上眼,身後一直背對著孤躺著的瞿讓就睜開了眼,一雙眼盯著一個虛空的點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潮哥兒進宮之前,孤身邊除了瞿讓之外冇有一個自己人,所有貼身餓事都是他打理的,所以他自然知道孤這會兒葵水已經走了,但他也很清楚孤裝作葵水還在,還帶著潮哥兒一同做戲是因為什麼,正因為他知道,才會如父兄般叮囑了孤這樣一番話。
自打那一次和他躺在一起被國舅帶著大隊人馬來抓個正著之後,孤已經很久不讓他上龍床了,但今日不同,他冇忍住一定要上來,孤也無法拒絕。
過去的十年時光像一座厚重的山一般壓在孤的心頭,也同樣壓在他的心上。
就這樣迷迷糊糊地睡到潮哥兒來叫醒孤,醒來的時候瞿讓已經不見了,孤一邊坐起來一邊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怎麼臉上還有水?”
潮哥兒冇聽清,直接絞了帕子來給孤擦臉,順便告訴孤:“今日不用穿朝服罷,我替官家找了套精神的常服。”
“你的眼光孤太放心了。”孤借漱口的時候醒了醒神,“不過你可悠著點兒,今日可是你們公子成親,把他風頭給蓋了就不好了。”
“官家這又是在說笑了,公子今日一定心神不定,等著官家去了才安心呢。”潮哥兒還特意帶了一碗銀耳蓮子羹來,“今日酒是賴不過去了,還是先吃點東西墊一墊。”
“冇胃口,”孤洗了把涼水臉,終於徹底清醒過來,“孤這酒量,到時候怕不是裝醉,得是真醉了。”
“也不是官家大婚,除了公子和賈家娘子來敬酒之外,旁人也冇道理來敬酒,”潮哥兒非常樂觀,“回宮就不怕了,我備著醒酒湯呢,到時候官家同公子都要記得喝一碗啊。”
孤摸摸她的小手:“真是個貼心的可人兒。”
話還冇說完呢,門外就有小黃門來通報:“官家,國舅求見!”
國舅?國舅這時候來宮裡是想做什麼?孤朝潮哥兒使了個眼色,然後高聲答道:“請國舅.進來罷。”
很快國舅就大踏步進來了,小黃門上完茶後,潮哥兒不動聲色地跟著他們一起退了出去。孤放了心,就和藹地問國舅:“國舅來得如此匆忙,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老臣知道官家今日要去替賈大人主持婚事,”國舅神色凝重,平日裡來了總要先扯點彆的來過渡的,今日居然直奔主題了,“但老臣剛收到消息,當年在糕點中下毒毒害聖母皇太後、逃匿的楊妃,昨日在潁州地界發現了行蹤。”
孤“蹭”地一下跳了起來:“此話當真?!”
“聖母皇太後可是老臣最愛的……妹妹啊!”國舅雖然古怪地停頓了一下,但此時眼中都含淚了,“這麼多年……這麼多年!總算被老臣查到了那個賤人的行蹤!”
無論國舅是個怎樣的人,但他對孤母妃的一顆真心連父皇都不懷疑,孤幾乎是立刻相信了他,想也不想就開始叫人:“來人啊!叫……”
結果話還冇來得及說完,小黃門就領著林丞慌慌張張趕來了,孤還開口,他已經先行跪下了:“官家,老臣收到消息,罪妃楊氏已在京中露麵,老臣唯恐先來稟報官家會給楊氏可趁之機,便先斬後奏將她拿下了,還請官家降罪!”
孤瞬間懵了,整個人倒退了兩步,不敢置信地問:“國丈……的意思是,楊氏已經被拿住了?!”
林丞還跪著,此時更是磕下頭去:“正是!”
這下連國舅都往後退了兩步,孤側頭去看,他已是老淚縱橫,反應過來之後竟然徑直奔向還跪在地上的林丞,整個人撲過去在林丞麵前跪下,聲音顫抖著道:“學生叩謝先生大恩……”
國舅自從坐上國舅之位後,還從冇以“恩師”稱呼過林丞,這次為了母妃……孤的眼淚也掉下來,親自過去將他們二人扶起來:“孤真當好好感謝二位,快快請起!”
當年母妃遭人毒殺,等到父皇趕回宮來,案子已經相當明朗,庶妃楊氏因妒生恨,竟然在父皇出宮時,在糕點中下了毒,本意原不是為了毒殺母妃,而是意在除掉皇嗣,也就是當時已經被封為太子的……孤。
可孤那日不知為何一直心情煩悶,始終冇有吃,母妃為了哄孤才吃的,說到底,母妃是因為孤才會去吃那糕點,孤這麼多年來一直耿耿於懷,乃至到現在看到食物就會本能抵觸的地步。但當年等父皇接到消息回宮之後,楊氏早已畏罪潛逃,此後一直通緝多年,始終都冇有消息。
冇想到時隔多年,楊氏竟然會在今日在京中露麵,還被林丞給拿住了。
就在孤同國丈、國舅三人都陷在莫名的情緒中時,殿門突然被人推開,賈敘之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孤望過去,一眼就看到了跟在他身後的潮哥兒,這才想起方才擔心國舅要使絆子,讓她去找賈敘之來打岔的。
賈敘之見孤竟然雙目含淚,再一看連林丞和國舅都一臉凝重,也猜到估計是發生什麼大事了,但他人都已經到了殿上,也隻得硬著頭皮打哈哈道:“冇想到國丈和國舅都在官家這兒,那老臣就一道請二位前去觀禮,不知可否賞臉?”
國舅此時哪還有心情去觀禮?他匆匆起身對孤道:“官家同國丈一道去參加喜宴,楊氏一案便由老臣接手。”
賈敘之一臉茫然,林丞也立即起身道:“茲事體大,老臣還是同國舅一道去徹查此案,賈大人那邊……官家還得親自去主婚,彆耽誤了吉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