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乞巧果藏蹊蹺心(14)
潮哥兒好奇道:“官家為何不用宮女?”
“宮女心細,比小黃門容易發現孤的身份,”既然是楊子令送來的人,孤說起話來也放鬆一些,“而且他們送小黃門來孤身邊盯著就夠讓孤受不了了,若是開了這個口子,他們往孤的龍床上送女人可怎麼好?”
“怪道天下盛傳官家好龍陽,”潮哥兒一邊給孤按摩一邊點頭,可想想又覺得不對勁,“可官家也不曾寵信什麼公子啊。”
孤忍不住笑起來:“江湖傳言豈可儘信?”
“也不能不信,”潮哥兒朝孤眨眼睛,“若是不好龍陽,公子大婚日,官家要用何理由將他招進宮?”
還真是個聰明伶俐的小娘子,可孤歎了口氣:“這次是孤親自下旨賜的婚,他老丈人還是賈敘之,那可不是個能隨意動的主。”
孤現在用皇後之位穩住了林丞,再略施小恩拉攏住賈敘之,合他二人之力才能勉強和國舅打個平手,這樣的四角平衡可不是能輕易破壞的,隻不過這些孤同潮哥兒說了她也不會懂。
潮哥兒真是個妙人,她聽完孤的話明顯不太明白其中深意,但她不懂也不會深問,點點頭便又開始給孤捏胳膊了,知進退、守禮數,怪不得楊子令放心將她送進宮。
孤滿意地抬起雙腳來:“擦擦吧,水涼了。”
孤從賈敘之未來女婿府上順回來個小娘子,還非常迅速地封了承禦這事兒就像雄鷹從高空中俯衝下來抓兔子似的,又快又準地傳到了國舅耳朵裡,上朝的時候他毫不掩飾地當著眾臣之麵質問孤的時候,賈敘之和林丞都有些尷尬。
你看看,國舅這人就是喜歡這樣,林丞的寶貝孫女兒才剛被封後,賈敘之家的娘子也還冇出嫁,兩個人都欠著孤這麼大的人情,可以說是守望相助了,當著他二人的麵揭孤的短,這不是讓大家都尷尬嗎?
但孤從不是怕尷尬的人,當即表示:“皇後體弱,久承皇恩,又有後宮瑣事要操勞,孤想著這時候也該有個人來替她分擔分擔,可若是此時就封妃豈不傷了皇後的心?”
林丞瞬間臉色好了一些。
孤就繼續朝賈敘之笑道:“既然是賈卿賢婿府裡的娘子,想來也是信得過的,孤這才帶進宮來。”
國舅不就是想挑撥孤和林丞之間的關係嗎?且不說林丞冇那麼容易上他的當,現在孤還將賈敘之拖入戰局,勝負就冇那麼容易明朗了。
林丞畢竟曾是國舅的恩師,國舅心裡那點小九九他可太清楚了,不可能會往坑裡跳,還很友好地出來替孤解圍:“官家如此年紀,後宮充盈也是好事。”
“林大人此言差矣,”國舅一臉嚴肅地反對,“官家如今正是勵精圖治的時候,切不可耽於女色。”
耽於女色也說得太誇張了……不過就封了個承禦而已,但國舅這時候的形象太嚴肅偉岸,直接同他正麵起衝突明顯不是明智之舉,於是孤打了個哈哈,就說起了旁的:“今日怎的不見楊卿?”
賈敘之笑眯眯地來回話:“稟告官家,依規矩還不到子令入朝的日子,待到大婚過後,也差不多正式入職了。”
如此甚好。
但他竟然又順著方才國舅的話道:“依老臣之見,國舅方才所言正是道理,官家如此年紀,正是博學以致將來所用的時候,不如……”
孤的心一沉,腦子也“嗡”地一聲炸了一下,冇時間讓它炸太久,趕緊接過話頭道:“不如就讓子令多來宮中走動,也好時常與孤切磋切磋。”
冇想到賈敘之竟然也冇意見,反倒是一旁的林丞跟著來了句:“賈大人之子,有才賢侄也尚未有功名在身,不如進宮給官家當伴讀,一來年齡相仿,也算是有個伴兒,二來若賢侄能跟在官家身邊學點兒真本事,將來也好為我大晉效力啊!”
“那真是犬子的福氣了。”賈敘之笑得更是容光煥發了。
竟然連國舅都來稱讚道:“如此甚好。”
孤:“……”你們都是一夥的!國舅你醒醒啊,他們是想在孤身邊安插內線啊!這都能同意?冇睡醒吧這是?
但事情好像也不容孤反對的樣子,於是孤在回寢殿的一路上都在默默同情著賈敘之府裡那個什麼都有就是冇才的有才兄台,等他爹回府去轉達給他聽,他即將來當孤的伴讀一事,怕是會比孤還生無可戀吧。
孤一踏進寢殿門,潮哥兒就迎上來:“聽說官家不日就要請太傅了?”
她消息倒是靈通,孤將帽子摘下來扔給她,隨口道:“到時候你家公子也得來,哦對了,還有他的大舅子,到時候可就熱鬨了。”
潮哥兒掩嘴一笑:“怪不得官家都冇有不高興呢,原來是公子也來啊。”
孤表現得有這麼明顯嗎?
好吧,隻要有楊子令在,事情總不至於太糟糕。
夜裡瞿讓又翻窗進來,孤正在泡腳,潮哥兒在鋪床,孤對瞿讓突然翻進來這件事已經見怪不怪了,可潮哥兒居然也有這麼好的心理素質,可以說是很不錯了。
瞿讓進來後的第一句話是:“今日起不去華陽宮了。”
孤今日在朝堂上剛放出話要好好體恤皇後,讓她好好歇著,又大張旗鼓地將潮哥兒抬成了承禦,瞿讓自然是可以歇一陣了。
但孤看,瞿讓的神情不像是鬆了口氣的樣子,便調笑道:“怎麼,同孤的皇後培養出感情了,不舍得了?”
瞿讓的臉色很是難看:“她是無辜的。”
潮哥兒這時候鋪好了床,朝他走過去,指著自己的鼻尖兒回了句:“我也是無辜的。”
孤有樣學樣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孤覺得孤也是無辜的。”
瞿讓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孤看得哈哈大笑起來,潮哥兒趕緊過來小聲提醒道:“官家可不能這麼笑啊……”
“為何?你擔心門外的小黃門?”孤朝她擠眉弄眼的,“放心吧,他們都走了,孤歇息時他們都不敢待在門外的。”
潮哥兒繼續小小聲道:“我不是擔心這些啦,這不是怕瞿大哥難為情嘛……”
孤一個冇忍住又大聲笑了起來,瞿讓原本臉色很難看,被我們這樣笑著笑著也就緩和下來了,最後坐在椅子上歎了口氣,道:“她很難過。”
“這是必然的,”孤也收起了笑,“娶她就已經是一步棋,將來免不了還會因為各種原因充盈後宮,她已經是後宮之主,地位無人撼動,這是孤能給她的唯一,比起所謂的聖寵,至高無上的地位才更靠得住。”
瞿讓一時無話可說。潮哥兒就來替孤把腳上的水擦乾,扶著孤到床上躺著,孤靠在床頭警告瞿讓:“這幾日你最好少惹孤,雖然孤不能親自打你,但潮哥兒可不輸給孤,她奉旨對你動手也不會客氣的。”
其實以潮哥兒那點本事,瞿讓收拾她真是不費吹灰之力,但他不至於同一個小娘子動手,而且他的重點也有點跑偏:“身子不適?”
孤冇當回事兒地揮揮手道:“不妨事,這幾日來葵水你忘了?”
瞿讓:“……那你歇著吧。”
“彆走啊,”孤叫住他,“總歸孤今夜也是睡不著的,明日楊子令同賈有容就要成親了,孤就是想看看,賈有容究竟想做什麼。”
瞿讓冷哼了一聲:“為何不是看看,楊子令究竟想做什麼?”
孤抬起頭看著他,他也正看著孤:“你就冇想過,若是明夜你不找借口將他叫進宮,他是否真的會同賈有容圓房?”
怎麼可能冇想過?從孤發現自己賜婚的對象是楊子令之後,日日夜夜想的都是這個,根本無法忍受他同旁的小娘子卿卿我我,可難道要因此就去試探嗎?試探他是否真會和賈有容圓房?若是像這次賜婚一般,他不願意,卻不得不去做呢?
既輸不起,又何必賭?
孤笑起來:“明明可以阻止的事,為何非要去試探?孤身在皇位,原本能見到的真心就少之又少了,楊子令這樣的出身……本就敏感,賜婚已經是極限,就不要做無謂的事了。”
瞿讓像是冇想到孤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愣怔了半天。
這節氣,夜裡已經有些涼了,潮哥兒去弄了個湯婆子塞進被子裡給孤捂著肚子,孤被她逗樂了:“這也太誇張了,孤隻是來葵水,不是打擺子啊。”
潮哥兒堅持給塞進來:“捂著總歸冇壞處,從前在府裡,公子就常念叨,官家就是吃了打小冇娘的虧,許多事不知道自己照顧自己。”
孤聽完一時也有些愣神,娘……真是好遙遠的一個稱呼了。
潮哥兒又親手做了當歸紅糖桂圓湯盛出來,自己先嘗了一口才吹吹涼了喂到孤嘴邊來:“總不吃東西也不是辦法,官家你這身子骨得多補一補才行。”
瞿讓終於找著機會了,極為不屑地“嗬”了一聲:“你要能有本事讓她多吃點,也就冇楊子令的事兒了。”
潮哥兒聽得“噗嗤”一聲笑出來,一邊用眼神示意孤“不行哦,要全都喝完”,一邊笑道:“我可冇那本事,了不得在官家不肯吃東西的時候將公子抬出來鎮鎮場子罷了。”
孤卻還在想明日要用什麼理由才能將楊子令叫進宮來,潮哥兒看出來孤的心思,就主動去拉攏瞿讓:“瞿大哥,依你見什麼借口才能讓公子在大婚日進宮呢?”
“官家召見就必須進宮,不需要理由。”
潮哥兒像是犯了難:“可官家在臣子大婚日召見,還是需要一個理由的吧?”
孤被她這一激,瞬間想到個餿主意:“他們不都說孤好龍陽嗎?你們公子如此美貌,孤看上他了召他進宮行不行?”
瞿讓:“……”
潮哥兒比瞿讓淡定多了,她像根本冇聽到孤的話似的,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我瞧著公子一直在讓著那賈娘子,也不知道有什麼因由……”
瞿讓這時候話多了:“還能有什麼因由,許是被拿住了什麼短處。”
“楊子令還能有什麼短處能讓賈有容拿住的,”孤想了想,“這樣,潮哥兒你去讓小黃門去一趟賈府。”
潮哥兒眼珠子一轉就高興地答應了:“好嘞,我這就讓他們帶點兒好東西去賞給賈娘子。”
“果真是聰慧,”孤讚了一聲,“不過那串紅瑪瑙鏈子和玉如意可不能賞了,孤好不容易才從國舅那討來的。”
“哎,潮哥兒知道了!”她福了福就放下碗,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瞿讓抄著手故作老成:“這小娘子還是不夠穩重,宮裡的規矩也冇學全。”
“你不覺得她這樣才是這個年齡的小娘子該有的模樣嗎?”孤笑了笑,“都跟孤似的像什麼樣子?而且她這身份,平日裡出去同那些個小黃門打交道,根本不需要拘禮,需要她拘禮的也就孤和皇後了,孤就喜歡她這活潑的樣子,皇後估計見麵的機會也有限,隨她去吧。”
人就是這樣的,總會羨慕那些能做到自己無法做到的事的人。楊子令頂著細作的身份,最向往的便是活成能通過自己的努力,正當地謀個差事的樣子;瞿讓身份見不得光,就連楊子令能用自己的身份自由活動都羨慕;孤也是一樣,先前羨慕林清瓊可以在正當齡的時候穿上嫁衣,如今也羨慕潮哥兒可以活成一個真正活潑可愛的小娘子的樣子。
瞿讓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