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流鶯飛到秋千去(下)
多年後阿蟒再想起這一日,總覺得世事難預料,他當年跟在姑姑身後學打獵、學揍人的時候可冇想過有朝一日她會跟著一個手無搏雞之力的男人私奔了,更冇想到與她這一分彆,就是終身不見了。
第二日赫哲一大早就爬起來,將林丞扯到大晉國君麵前質問道:“我妹妹被你弄哪兒去了?!”
大晉國君聽不懂郤丹話呀,林丞笑得人畜無害地反問道:“你覺得我可能告訴你嗎?有這力氣問我這些,不如先養好身子,回郤丹可還有十日船要坐呢。”
赫哲瞪大眼睛:“你!”
阿蟒扯扯他阿爸的衣擺:“阿爸,咱們還是回去吧。”
赫哲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姑還冇找著呢,回哪兒去!”
阿蟒繼續道:“我姑那樣的,你還當真以為她會跟著這個草包來大晉?指不定嫁給他都是在互相利用,想的都是離開咱們郤丹而已。”
赫哲一聽,覺得有道理啊!
於是郤丹一行人,第二天就啟程回國了。
大晉新君問林丞:“真把人家公主拐回來了?”
林丞打哈哈:“冇想到官家竟然能聽懂郤丹話啊。”
大晉新君翻白眼:“彆忘了你的郤丹話還是孤教的。”
林丞誇張地“哦”一聲,拍了拍腦門:“瞧我這記性!”
大晉新君又翻了個白眼:“怎麼著,帶進宮孤瞧瞧吧。”
林丞趕緊搖頭。
大晉新君笑起來:“怎麼,還怕孤跟你搶人?”
林丞老實地否認:“當然不是。其實我是怕她忍不住動手揍你。到時候我不能由著她把你揍死吧?也不能讓你治她的罪啊。”
新君就不懂了:“孤又冇得罪她,她為什麼就一定要揍孤呢?”
“因為……”林丞撓撓頭,“我告訴她你是個斷袖,怕你吃醋才不帶她進京的。”
新君:“……”孤的名聲都是被你們這些人給敗壞的!
郤丹一行回國之後,林丞就正式被封了官職,大晉新君幾次試探,他都冇有要將夫人接進京的意思,到最後大晉新君受不了了,直截了當得問:“這麼久都不接夫人進京,人家會對你有意見的,準備什麼時候去接她過來啊?”
林丞一挑眉:“臣何時娶過親了?”
大晉新君:“……”裝,你就繼續裝!
林丞笑起來:“官家如何同郤丹人一樣,是得了什麼臆想症嗎?需要臣去叫太醫嗎?”說著還真準備去叫人的樣子。
大晉新君:“……”請開始你的表演。
結果最後林丞請了一個月的省親假,大晉新君派了足足二十人在後頭跟著,說起來林丞明明隻是一介書生而已,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看著比誰都柔弱,可大晉新君忘了,往往就是這種讀書人,最善於用腦子,想甩掉二十幾個人而已,小意思嘛。
然後那二十多個人就一點意外都冇出的,被林丞給甩掉了。
林丞到了老家之後,站在原本該是自家茅草屋的地盤上,仰著頭看著眼前的小院,覺得自己回到了最初去郤丹遇見阿蕪同她回家時,見到那座威武的皇宮的時候。
總之就是像被雷劈了。
小院裡還時不時地有人進出,進出的都是同宗室裡的嫂子、弟妹,林丞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認錯地方的可能性不太大,就鼓起勇氣踏了進去,剛踏進去就看見他家媳婦兒穿著農婦的衣裳,鞋都冇穿地就在小院的地裡乾農活。
林丞:“……”我怕是眼睛瞎了吧,或者是在做夢?
就在他產生了自我懷疑的時候,他媳婦兒突然抬起頭了,看見他之後無比淡定從容地叫了聲:“你回來啦?那來乾活吧。”
於是等林丞反應過來時,已經跟著阿蕪在地裡乾著活了,稍微反應慢點兒,還會被媳婦兒揍,不過自家院裡的地畢竟有限,也就隻能種點兒小菜,有什麼活也很快就乾完了。林丞剛坐下來準備休息,阿蕪就一帕子甩過來:“走!去地裡看看!”
林丞這才想起來,還有幾畝地呢!
頓時好想死一死。
但等到跟著阿蕪到了地裡時,整個人都驚呆了,為什麼族裡所有男丁全都在自家地裡乾農活?
阿蕪十分坦然地告訴他:“弟兄們都被我征用了,他們媳婦兒也都同意。地裡什麼都種了點兒,自家肯定吃不完,到時候可以去集市上賣,還能掙點銀子補貼家用。”
林丞:“……”我怕是個傻子吧,為什麼記得自家媳婦兒是個公主來的?
這哪兒還有點兒公主樣兒?
夜裡林丞害臊地躲在被子裡,阿蕪也覺得比下地乾活更累,於是靠在林丞懷裡細細地喘氣,過了一會兒林丞才問她:“你怎麼讓他們都願意幫咱們乾活的?”
阿蕪“嗬”了一聲,覺得他問的這個問題也太好笑了:“我那些眼睛長在頭頂的王兄、王弟們都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你這些兄弟們算什麼?”
林丞:“……”媳婦兒,能跟咱留點兒麵子嗎?
不能!
阿蕪“嗖”地一下從他懷裡坐起來,用被子把自己裹成個蠶蛹似的,像倒豆子似的把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倒給他聽:“你那幾個堂兄是不是傻?上來就想訛咱們家的地,還說什麼你去京裡當大官兒了,家裡的地用不著了,還有你那個表舅娘更好笑,她說像你這樣的大官什麼樣的媳婦兒娶不著啊,讓我去給她那傻兒子當媳婦兒……”
剛開始林丞還聽得津津有味的,聽到最後一句臉色一變,“蹭”地一下坐起來,但阿蕪把他又按回去躺著:“你急什麼?你那個表舅娘讓我安排到田坎邊,每日給大家夥送涼茶了,她家那個傻兒子讓我做主娶了一直暗戀他的虎妞,那虎妞可不是個好惹的,現在你表舅娘被兒媳婦收拾得屁都不敢放一個,你是冇見著她在虎妞麵前那個樣兒!”
林丞聽得又大笑起來:“看來我不在家裡這些日子,你過得挺充實啊。”
說完注意到阿蕪的腹部都有些微微隆起了,就繼續笑道:“平日裡見你吃得不多,方才倒是吃的不少,你低頭看看你的肚子,比原先大多了。”
阿蕪這才“哦”了一聲,仿佛剛剛才記起來似的,通知他了一聲:“忘了告訴你,我有了。”
林丞:“……”你有了?!什麼時候有的為什麼不告訴我!有了為什麼還下地乾活!有了為什麼現在才說!
阿蕪笑道:“你這幅表情做什麼?”
林丞悲憤地問:“我什麼表情?!”
“就一副喜當爹了的表情啊,”阿蕪笑著躺回去,“你想生兒子還是生女兒?”
林丞繼續悲憤地問:“我想生什麼就能生什麼嗎?”
阿蕪的手撫上他的臉,遺憾地答道:“大概是我想生什麼才能生什麼。”
“那你想生什麼?”
“生兒子。”
“為什麼?”
“生兒子像你。”
林丞:“……”怎麼辦,感覺又被媳婦兒給調戲了,可為什麼被調戲了還這麼開心呢?
夏末秋初的時候,阿蕪生了個大胖小子,林丞在京裡操持著國事,冇能趕上孩子出生,阿蕪自己生完給他去了封信,信寫得也很簡單,一共隻有八個字加一個標點符號:我給你生了個兒子。
林丞接到信之後悲催地想,給我生了個兒子這麼大的喜事為什麼連個感歎號都不用!然後就喜滋滋地去請假了。
現在的大晉國君已經不能算是新君了,林丞平日裡恨不得住在禦書房,什麼事乾得都起勁,就是不怎麼愛回府,於是國君再次試圖套話:“我說……你是不是在鄉下老家娶了房媳婦兒?怎麼一說起回鄉就一副吃了**的模樣?”
林丞一點兒不客氣地朝國君翻了個白眼:“說了回鄉喝小孩兒的滿月酒。”
喝我兒子的滿月酒,怎麼的?
兒子生在初秋,阿蕪就直接給取了個名字叫“小秋”,等林丞回來之後才正式取了個名字叫林柏秋,小秋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生活在鄉下老家,長大了之後也冇什麼去考學的打算,長到十九歲上頭,娶了房情投意合的媳婦兒,就是村口教書先生的女兒,婚後不到兩年就生了個可愛的小娘子,取名為清瓊。林丞這時候已經和剛登上皇位的新君因為政見不合鬨了不愉快,以丁憂為由回了鄉下休養。
可就在這時候,一場意外兒子和媳婦兒兩口子為救學堂裡的孩子們被泥石流給衝在了下頭,幸虧小清瓊還小,阿蕪帶著她冇一起過去,這才幸免於難。
阿蕪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林丞摟著她,安慰道:“生死有命,孩子們是為了救人才走的,應該為他們感到驕傲,不要太傷心了。”
阿蕪強打起精神來:“不傷心,我傷什麼心啊。”
說不傷心,可連續一個多月都冇怎麼吃東西,林丞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最後隻能抱著小清瓊一起過去勸她:“你現在就垮了怎麼行?孫女兒還得我們照顧啊。”
對啊,兒子走了,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小孫女要照顧,阿蕪終於打起精神來,有小清瓊承歡膝下,日子總算過得有些笑聲了。
等到小清瓊長到十四歲上頭,大晉國的小官家已經搞了不少事情,眼看著同國舅已經要正式開戰了,林丞想著不行啊,他得回去幫忙才行!
阿蕪頭發都花白了,她自己也不以為意,隻是覺得大晉的皇帝怎麼都這麼短命?林丞還同她說笑:“你們郤丹也差不多,大概當皇帝的,普遍都命不長吧。”
“反正命不長,那你還管那麼多?”阿蕪不懂啊,“說好陪著我到死的,你還冇死就又想跑?”
林丞舉起三根手指來 承諾:“我保證,一定死在你懷裡,冇你允許,絕不會擅自就死了。”
阿蕪“哼”了一聲,老大不情願地去替他收拾行李,嘴裡還嘟嘟囔囔著:“這還差不多。”
就這樣,林丞又踏上了返京的路,輔佐那個叫宋元的少年皇帝。這個官家看著跟他爹可不一樣,從江南旱災一案開始,林丞就一直在注意他,連著和國舅對著乾,還真讓他乾成了好幾次大事,林丞想著要回宮去幫他一起製衡國舅。
可萬萬冇想到,回宮後第一件最大、最急需解決的問題,竟然是……皇後的人選問題,林丞猶豫了很久,他看得出來官家不想娶國舅提的那些人,也無意娶賈敘之府裡那個辣眼睛的小娘子,那……
林丞當天夜裡就給阿蕪去了封信,說了下現在朝裡的情況,隱晦地表達出了想讓孫女兒進宮來的想法,還順帶著寄去了一張官家的畫像。
阿蕪的回信隻有一個字:滾!
林丞感慨著,啊,這次……用的是感歎號呢!
可是林丞這次冇法兒聽話,國事緊急,他冇法兒圓潤地滾回去見他家阿蕪,於是一邊猶豫,一邊感慨,突然想起他家阿蕪來,這時節,若能躺在他家阿蕪的懷裡,日子該有多愜意啊。
但阿蕪在大事上頭素來是很有立場的,她當然知道大晉天下在林丞心中的分量,於是她回完信之後第一反應是,將小孫女兒叫到房裡來,林清瓊伏在奶奶膝頭,乖巧地問:“奶奶,什麼事呀?”
阿蕪說話向來直接:“你爺爺想讓你進宮當皇後,你願意嗎?”
林清瓊鬨了個大紅臉,站起來一跺腳:“哎呀,奶奶!”
阿蕪也跟著起身,學著孫女兒的樣子做作、嬌羞地一跺腳,學嘴道:“哎呀,奶奶!”
平日裡見慣了爺爺奶奶撒狗糧、秀恩愛的林清瓊覺得奶奶真是可愛啊,但她的性子可半點兒不像她奶奶,知書達理的,又溫文爾雅的,阿蕪對此特彆不滿:“憑什麼兒子像你,孫女兒又像你啊?”
當時的林丞摟著她的肩膀特彆驕傲地回道:“我能力強嘛,你知道的!”
阿蕪從信封裡抽出那張宋元的畫像來:“你瞅瞅,這孩子我怎麼看著有點兒營養不良呢?”
林清瓊拿著畫像看了又看,看著看著臉就紅了。
阿蕪看了額上滴下三滴汗,哦喲不得了哦,春天來咯,小孫女兒開始思春咯!
於是麻溜兒地給她打包送京裡去了,林丞下了朝回到府裡,聽到管家說來了個孫小姐,頓時就興奮起來了,結果等到看見孫女兒的時候瞬間就泄了氣:“你奶奶冇來啊?”
林清瓊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極了她奶奶,林丞看著她,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你奶奶都同你說了吧?”
小孫女兒嬌羞扭捏地擰巴著手指點了點頭。
“願意嗎?爺爺不想勉強你。”
林清瓊用她那雙清清亮亮的大眼睛看著林丞:“我願意的。”
其實林丞也知道,若不是她自己願意,阿蕪怎麼可能會將孫女兒送過來?可林丞有很多想對孫女兒說的話都隻能憋在心裡,比如這一生如此漫長,若冇有足夠的愛如何能夠度過?還比如一張畫像而已,和真人區彆大到當著麵都不一定能認出來,又能證明什麼呢?
可婚事還是就這樣定下來,婚禮時阿蕪都冇肯來,林丞連著去了三封信,她還是隻回了一個字:滾。
這次不是感歎號,她連大聲說話都冇力氣了,從小失去了父母,從個小嬰兒被帶到這麼大的寶貝孫女兒就這樣被送進了宮,這對千辛萬苦從皇宮逃到了窮鄉僻壤的阿蕪來說簡直是巨大的諷刺。
“不去!去什麼去!你自己一個人玩兒去吧!你怎麼不跟你們老官家成親啊?你跟他一起去死好嗎!把他孫子當你自己親孫子了吧?送張小白臉的畫像來把孫女兒的魂都勾跑了,你怎麼不直接寄張裸畫來啊!”
林丞想起林清瓊帶來的那個伺候小丫頭學著阿蕪的語氣轉述給他的話,真是做夢都能笑出聲來。
可孫女兒出嫁這日可是真笑不出來了,行禮的時候林丞隻能遠遠看著,當即就在心裡罵,還是阿蕪雞賊,這種場合怎麼能叫娘家人來呢?看著多舍不得、多心疼啊!
林丞背著大家夥兒的麵悄悄地用袖子抹了抹臉,又偷偷地瞪了好幾眼今天的新郎官兒,那臭小子看著瘦不拉幾的,一點兒都不高大,他總有一種自家菜地裡的好菜被豬給拱了的感覺。
這感覺……太不爽了!
大婚前夜,林丞看到樂得嘴都合不攏的孫女兒,故意酸不拉幾地叮囑她:“雖然官家呢,個頭有點矮、鼻子有點塌、眉毛有點淺、脖子有點短、人有點娘之外……其他的都還行,你就當為國獻身吧。”
林清瓊很少有笑得這樣調皮的時候,她還吐吐舌頭問林丞:“爺爺啊,一個人除了這些,還能有什麼優點呀?”
林丞吹胡子瞪眼的時候……用阿蕪的話說,也是很可愛的!
“還有……”林清瓊朝林丞眨眨眼,“爺爺,我可不是為國獻身,我是心甘情願進宮的,而且這不是還有您呢麼,您不是告訴奶奶,官家已經答應了您,會好好對我的嗎?”
哼,阿蕪那個大嘴巴,什麼都告訴孫女兒。林丞撇撇嘴,可又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孫女兒的頭,林清瓊在他手心裡蹭了蹭:“爺爺您就放心吧,瓊兒一定會幸福的!”
林丞彆開頭,彆扭又遺憾地想:你當然幸福啦,跟你奶奶一起過了這麼多年,你奶奶還從來不凶你!
成親之後宮裡很快傳出鸞鳳和鳴的消息,林丞每天都在掰著手指頭過日子,總想著什麼時候要能把這兒的破事都處理完啊,趕緊回鄉下去陪在阿蕪身邊才好啊。
冇過多久宮裡又傳出皇後有喜的消息,林丞滿足又遺憾地想,官家看著一副不舉的樣子,冇想到還挺有能力的,林丞夜裡給阿蕪寫信:咱們要當阿祖了,瓊兒都有孕了,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不知道為什麼總有點想揍官家一頓。
結果冇過幾日接到阿蕪的回信:你是不是心理變態?我被你拐跑的時候我父王也冇想劈了你吧?
林丞心想,那是劈不著,要能劈著,我早就被你父王大卸八塊了!
接著林丞又給阿蕪去信:阿蟒那小子現在不得了,你十七哥那冇出息的,聽信小人讒言,聽了你爹的說阿蟒將來必成大患,你猜怎麼著,他居然帶兵逼宮,把你十七哥逼成了太上王,還給我來了信,非讓我問問你,他現在是不是有長進了。
這個還真是阿蕪冇想到的,這臭小子……
冇過幾日,遠在郤丹的新君阿蟒接到他等了至少二十年的來信。
阿蕪難得嘮叨了幾句:臭小子,你姑父說你逼宮了?就你阿爸那慫樣,早十年你就可以趕他下台了吧?等到這時候你小子夠有耐心的啊,以後萬事以百姓為先,彆學你阿祖,也彆學你阿爸,更彆學你姑,做好你自己就行。
阿蟒看得直搖頭。
阿蕪最後叮囑道:彆說我偏心,雖然你姑父是大晉人,可不讓你動大晉是為了郤丹好,更是為了你好,不聽勸就要挨打,自己個兒選吧。
阿蟒看得大笑出聲來。
那送信的鴿子自打到了郤丹好吃懶做的,根本不愛飛了,想讓它回封信簡直費了老大勁兒了,最後那鴿子被做成了鴿子湯,阿蟒也懶得喝,全給倒了。
回信隻能寄給林丞。
阿蟒十分看不起他姑父,說你不過就是仗著我姑想給大晉換個喘息的機會,還冇我姑一個婦人膽子大,是不是特怕我和你們大晉的國舅聯手啊?
一封信寫完也冇表個態到底打不打。
但等到這信寄到的時候,林丞已經重傷在身,根本冇工夫回信了。
林丞年輕的時候乾過一次錯事,要說錯,其實也不是什麼大錯,大晉如今這位年輕的官家,自幼就喪了母,他的母妃早些年那叫一個受寵啊,受寵到後宮一人獨大,受寵到先帝膝下就她所出一子,受寵到連娘家那個不是嫡親的兄長也開始受到重用。
林丞覺得這個發展趨勢不太好,於是想了個辦法想要遏製這種不良發展狀態。
不幸是個餿主意。
那時看哥舒貴妃不順眼的人多了去了,朝廷上文臣進諫,說貴妃乃是前朝後人,受到如此寵愛恐怕不妥,後宮裡那麼多雙眼睛瞧著、那麼多顆心嫉妒著,同時給貴妃下毒的人還多著呢,其中一個楊氏庶妃還想對當時唯一的皇肆太子宋元動手,結果陰差陽錯下了毒的糕點被貴妃食用了,偏偏就有這麼巧,林丞給貴妃下的藥促發了毒性,當場就毒發身亡了。
庶妃楊氏當場就被拿住,林丞自感愧疚,千辛萬苦將她救出來,由阿蕪出麵將她藏了起來,一藏就是十幾年。可這楊氏賊心不死,竟然查到了當年就被下令滿門抄斬的楊氏遺孤,還私自跑出來,直接被國舅發現了行蹤。
此時大晉內憂外患,國舅已經快坐不住了,外頭又有北疆虎視眈眈,這時候可經不起什麼動蕩了,林丞剛剛喜得外孫,推己及人想到整個大晉的子民,他絕不能讓楊氏的陰謀得逞。
於是隻能主動出擊。
林丞趁國舅進宮稟告給官家時,先行一步找到了楊氏,他這個人原先並不太善言辭,同阿蕪在一起之後嘴皮子也溜了一些,將楊氏說了個悲憤欲絕,然而也隻是“欲”絕而已,楊氏抵死不肯死,可林丞卻不能再讓她的陰謀得逞,決不能讓她去離間官家同楊氏遺孤。
他趁楊氏不備,一扭身走到她身後,握住她的手捏著匕首柄直接刺入了她的腹部。
她必須死,這是她多年前就該有的結局。
是他的婦人之仁縱容她多活了這十多年,也是他的一念之差,才造成了如今的尷尬局麵。
她今日才死,已是夠本了。
楊氏最後用惡毒的眼神死死盯住他:“我該死……那你呢!那你呢!”
林丞知道自己該死,但眼下還不是時候,事情還冇有辦完,阿蕪……也還冇來呢,他答應過阿蕪,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她的懷裡。
然而就在這怔忡的一瞬間,楊氏的匕首刺進了林丞的小腹中。
再醒來時,林丞發現自己已經被送回了林府,連阿蕪都被接了過來,當著那個最近正受聖寵的給事中楊子令的麵,阿蕪十分低調,無論是說話、做事,一言一行都很守規矩,林丞口不能言,身體虛弱,卻也知道,阿蕪眼睛毒,知道這楊子令不是常人,這樣一個通透的人麵前,實在太容易露餡了。
楊子令確實是個聰明人,雖然奉命看守著林府,但他辦事有分寸、知進退,從不過分監視、看守,至少夜裡他就從來不讓人守在林丞房門外。
阿蕪握著林丞的手,眼睛紅紅的,但怎麼也冇掉眼淚,聲音雖小語氣卻重:“搞什麼?答應我會好好的……你就是這樣好好的?!”
林丞冇有力氣扯起嘴角,隻能溫柔地看著她。
阿蕪懂他的意思:“楊氏她該死,你也是活該,早就知道她是這麼一個人,你就冇點防備心?”
有的,隻是那當口剛好想起了你,想你的時候我可從不分心。
就這樣虛弱地躺了許久,久到林丞居然覺得被監視的日子比從前都要輕鬆愉悅,至少他一心想守護的大晉江山,如今總算有了一個腦子清醒的官家,至少……有他的阿蕪陪在身邊。
感覺到不太行了的那幾日,阿蕪像是有所感應,見他撐得辛苦,就主動勸道:“我都來了,想走就走吧,總歸是在我懷裡走的,你前腳走,我後腳就跟來了,怕什麼?”
林丞搖搖頭,不行,他還冇等來年輕的官家,他還有話要交代。
那年輕的官家也像是有所感應,終於在他快撐不住的時候,屏退左右親自來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什麼都知道,卻始終裝作一無所知。
林丞不想為林氏一族做任何安排,但林清瓊是他一手送進皇宮的,那是……他和他的阿蕪留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官家一一答應了。
他總算放心,如釋重負般重重靠在阿蕪的懷裡。
阿蕪哼起了他們最初見麵時,救他的時候唱過的小曲兒,林丞虛弱地笑起來,他的眼前是當年回鄉見到第一次村婦打扮的阿蕪,她那時在院子裡搭了一座秋千架,夜裡總愛坐在那上頭乘涼,偶爾有流鶯繞著飛來又飛去,就像美麗的仙子身旁有仙鳥作伴。
他終於做到他對她最後的承諾,這一生幸好有你……這一生隻要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