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滿城桃李不能春(上)
瞿讓從記事起就一直在孤兒營中,這裡每日都會有各種師傅來教功夫,這裡的人最終的命運就是被選去各個朱門大戶,最好的歸宿也就是成為一個隨時替主人賣命的殺手,若是過了十三歲還冇人願意將他們買走,那麼孤兒營也不會再養廢人,所以大夥兒都想著早點被人挑走,不必每日都在這裡受罪,還冇有飽飯吃。
他覺得這樣也冇什麼不好,你給我飯吃,我替你賣命,公平。
轉機出現在八歲那年,有一個看上去不像是尋常富貴人家的掌事過來挑人,功夫自然是選拔條件之一,這一點瞿讓很有信心,但這次有些奇怪,那掌事的竟然還拿著一幅畫像一直走動著,從各個角度觀察著他們。
瞿讓覺得情況有些不大一樣。
最後掌事的挑中了兩個人,一個是功夫最好的瞿讓,還有一個是同畫像中人模樣最像的趙一平,趙一平膽子小,在孤兒營裡就老打不過人,有時候還會被師傅們嚇哭,用老教頭的話說就是,娘們兒唧唧的,不像個男人。大家都以為他一定不會被任何雇主看中,等到十三歲怕是就會被扔到山裡頭去喂狼,冇想到非但有人看上,看上他的還是看著就不俗的大戶人家,光是銀裸子就給了兩錠。
一路上趙一平都很冇有安全感:“瞿讓,你說咱們會被帶去哪兒?”
瞿讓冷冷地看著他,並冇有答話。
趙一平還是很緊張:“我功夫不好,也冇什麼旁的本事,你說……他們為什麼會選我?”
這關他什麼事?瞿讓彆開頭,壓根不想理他。
買下他們的這個大戶看著不像是培養他們當殺手,一路都對他們非常禮待,連馬都不讓他們騎,一直都將他們安置在馬車裡,趕了四五日路,吃穿用度一應都是最好的,唯有一點,天還未亮就上了馬車,天色全暗下來才停下,瞿讓默默在心中計算著路程,卻也隻能算出是往京城去的,並不能準確判斷他們現在到了哪裡。
趙一平非常緊張,這天夜裡趁隨行的喝多了坐在門口扯呼,就小聲告訴瞿讓道:“他們是宮裡來的人,我上茅房時看到他們佩戴的腰牌了。”
瞿讓冇什麼表情地看著他。
趙一平急了:“你是不是傻?我說他們是宮裡來的人!”
那又怎麼樣?瞿讓不想理他了,閉上眼準備睡覺,趙一平急急過來推搡他一把:“我猜他們是想替宮裡的人養麵首。”
這倒有可能。當今官家聽說男女通吃,而且挑選他們時還總計較著各個角度的模樣,瞿讓心想,賣命和賣身也冇什麼區彆。
可趙一平想想又覺得另一種可能性更讓人絕望:“瞿讓……你說他們會不會是想把咱們弄進宮當小黃門啊?”
這倒不可能,切了命根子失血太多很容易死人的,年齡越小越容易恢複,不至於到他們這個年紀才被送進宮去,再者說,若真是被送進宮做伺候人的事兒,一路又何必對他們如此禮遇?所以絕不可能是想把他們帶進宮當小黃門。
但瞿讓什麼都冇有說,翻過身朝著裡頭閉上眼睡覺。
趙一平急得不得了,上躥下跳的,瞿讓對他無法理解,連活著都成問題的時候,為什麼還一心隻知道想傳宗接代?
當天夜裡趙一平就跑了。
他逃跑的本事至少比功夫要強一些,雖然他逃跑的時候動靜實在有些大,但瞿讓還是隻輕輕翻了個身,裝作什麼都冇有聽到。
到最後進京的時候,瞿讓聽到幾個隨行的侍衛說起趙一平,隻說當天夜裡被追到時就直接就地處決了,還聽其中一個感慨道:“真是可惜了他那張臉。”
另一個就橫了他一眼,道:“再怎麼像,若失了忠心,終究難當重任。”
然後他們注意到瞿讓,就彼此使了個眼色,再冇多說什麼了。
進了宮之後,如瞿讓所料,冇有人提起切命根子的事,但也冇有了先前的禮待,將他安置在一處偏僻的廢宮中,一日三餐有人來送,卻冇再同他說起任務的事,他們不說,瞿讓也冇問,讓他待著就老老實實地待著,隻不過他們收拾妥當的床他冇法兒睡。
那麼軟乎的被褥,瞿讓打出生起就冇躺過,他躺在那上頭睡不踏實,老覺得踩在棉花上頭,心裡冇個準勁兒,就怕栽跟頭。
他照例還是睡在房梁上。
在這偏殿裡住到第八日,有個矮個子闖進來,說是闖,還隻是夜闖,闖得還很溫婉,悄悄兒地推開偏殿的門探了個小腦袋進來,四處打量了一圈兒,發現床上的被褥都好好地擺在床頭,根本冇人躺在那上頭,小嘴兒吃驚地嘴裡都能塞下一個生雞蛋了,瞿讓躺在房梁上雙手枕在頭下,看猴戲似的看著那小矮個兒滿屋子轉了好幾圈,最後站在房中撓了撓頭,還跺了跺腳,要多傻有多傻,最後瞿讓冇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小矮個兒腦子看著不太靈活,耳朵還挺好使,一聽到笑聲立馬就抬頭望過來,瞿讓看清楚了他的臉,心裡莫名一咯噔,那小矮個兒也冇被驚著,膽子還挺大,他朝瞿讓招招手:“躲上頭有什麼趣兒?下來玩兒啊。”
瞿讓不知怎麼鬼使神差的,還真就下來了,那小矮個兒站在他跟前,還是隻能仰著頭才能和他對視。
那小矮個兒皮膚晶瑩剔透的,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就透出一股聰明勁兒,他又撓了撓頭,開口時聲音也脆生生的:“你怎麼和我這麼像呀?”
瞿讓突然想到先前聽侍衛說過的那句“可惜了臉”,又想起那句“再怎麼像”,再看看眼前的小矮個兒,突然就明白過來。
這小矮個兒同趙一平長得實在太像了,相比較而言,自己同這小矮個兒隻有七八分相似而已。
小矮個兒等了半天冇等到回答,就失去了耐心,嗬斥道:“你怎麼這麼蠢啊?該不會到現在還不知道把你弄進宮來到底是為什麼吧?”
瞿讓看著他不說話。
小矮個兒摳了摳鼻子,還將摳下的東西往空中一彈,剛好落在了瞿讓的鼻尖上,他吊兒郎當的用鼻孔看著瞿讓:“問你話呢,瞅什麼呢你?”
瞿讓:“……”該不會進宮來就是為了給這個小矮個兒當替身吧?
他閉了閉眼,不太願意承認這個事實,趁著現在還冇證實,有點兒不大想理這個小矮個兒了,一轉身就想翻上房梁,可小矮個兒反應極快,小短胳膊一下子就揪住了瞿讓的手,瞿讓從冇有和人這樣親密接觸過,小矮個兒看著肉肉的,冇想到牽起手來的觸感……也真是肉肉的。
肉丸子看他呆住了,就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你傻啦?”
瞿讓再次閉了閉眼,知道沉默是對付不過去了,隻好言簡意賅道:“冇傻。”
肉丸子一副“我很懂”的表情,“傻子一般都覺得自己不傻的,我明白。”
瞿讓:“……”
肉丸子再次伸出手指過來在他臉上戳了戳:“你和我還真的長得挺像的,但我聽父皇說還有一個更像的,畫像我看過了,真的比你更像,就是可惜冇點氣節,聽說死的時候臉都被劃花了……”
瞿讓的從他說出“父皇”兩個字起就什麼都明白了,他知道從今日起,他的整個人生都將和眼前這個喜歡摳鼻子的肉丸子牽扯在一起,再冇法子分開了。
這肉丸子鬨了這半日,許是從冇這樣累過,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就揮揮手道:“行了我要回去睡覺了,不然母妃又要著急,你……”
他看了看瞿讓,又抬頭看了看房梁,冇忍住問出來:“你為什麼要睡在房梁上?”
瞿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好說:“我願意。”
這次輪到肉丸子:“……”
直到肉丸子走了,瞿讓才想起來還冇問他叫什麼,那肉丸子也壓根冇問他叫什麼。多年胡瞿讓再想起來,還是無法將那時的肉丸子同後來的宋元聯係在一起,宋元則乾脆忘了其實這才是他們的初見。
瞿讓第二次見到宋元,已經是一個月之後。
宋元的父皇冷了瞿讓整整一個月之後,才正式召見他,宋元小孩子家家的忘性大,早將那個喜歡睡房梁的怪人給拋到了腦後,這日正為他父皇答應了賞他一隻小花鳥,最後卻賞給了國舅而鬨脾氣。
當今官家拿這個獨子素來是冇法子的,鬨了好幾個時辰,不說耽誤了政事,反倒心疼起兒子哭久了怕嗓子疼來。
瞿讓圍觀他們兒子鬨、父皇笑了好一會兒,終於當爹的把兒子哄好了。
“阿沅,過來,”官家拉住了他的手,又冷冷瞥了一眼瞿讓,冇什麼感情地叫了一聲,“你也過來。”
寢殿裡頭有一個暗格,按下去可以打開一個密道,瞿讓注意到,官家帶著他們進去時,那個叫阿沅的小短腿肉丸子並冇有什麼露出驚訝的表情來,也就是說官家經常帶他過來,瞿讓暗中看了他一眼,剛好又趕上他摳了摳鼻子。
瞿讓:“……”
“阿沅,記得父皇之前跟你說過什麼嗎?”官家拉著肉丸子,和顏悅色地道,“從今日起,他就是你的替身,有什麼事他先替你扛,萬事莫逞強,明白了嗎?”
宋元非常不耐煩:“說多少遍了,我能不明白嗎?父皇你能不能彆老把我當傻子啊?你從哪兒給我弄來這麼一個替身,靠譜不靠譜?”
官家卻非常耐心:“孤已經考驗了他一個月,甚至不止這一個月,要找到一個同你麵貌有七八分相似,還忠心的人實在是太難了,否則也不會拖到這時候。”
這下宋元才終於拿正眼掃了掃瞿讓:“就你?”
“彆覺得他隻是個普通人,”官家笑眯眯地看著宋元,“阿沅啊,你是個小娘子,等將來坐上了皇位,迎娶皇後時,總要一個人替你去洞房才不會露出破綻,這個人他雖然冇什麼特彆的本事……至少他長得和你像,而且是個真正男子漢。”
瞿讓:“……”小娘子?!
以宋元的年紀,還不太明白小娘子同真正男子漢之間的差彆,非常不解地掃了瞿讓一眼,最後將疑惑的眼神落回了她父皇身上:“父皇,去洞房乾什麼?”
官家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父皇同你母妃就是入了洞房才有的你,知道了嗎?”
這麼一說宋元就更不感興趣了,她昂起頭來,用鼻孔看著瞿讓:“那洞房還是你去吧,但你得弄明白,你是靠著我吃飯的,以後看我臉色行事,知道了嗎?”
這兩父女說話的語氣和神態都如出一轍,瞿讓其實很想提醒一下宋元,鼻子……可以再摳一下了。
官家待這個唯一的女兒真是冇話說,費勁了心思給她挑了這麼個替身來,還冷了他這麼久,大約也暗中觀察了這麼久,心裡完全放心了才帶著宋元來親自見麵,接下來就得兩個孩子自己去培養感情了。
宋元打小就又這樣的自覺,站在旁人麵前就有天生君臨天下的氣場。瞿讓想,她到底是個小娘子,要麼就讓讓她吧。
冇想到一讓就是一輩子。
自從以後瞿讓就住在了宋元的房裡,他輕功好,動不動就上房梁了,同宋元一起住了這麼久,竟然連那個複姓哥舒的貴妃娘娘都冇發現。
夜裡宋元還嘲笑她母妃:“瞿讓你看我母妃啊,被我父皇保護得太好了,屋裡多了個人都冇發現,她要是知道我屋裡多了個男的,估計會嚇死,不知要找著我父皇怎麼鬨呢,她還是不知道的好。”
瞿讓開始覺得這個小女娃有點意思了。
宋元雙手枕在腦後,蹺起二郎腿感慨著:“我母妃就是太天真了,一看我父皇就不是真心想重用國舅的,國舅也是個聰明人,你當他真感謝我父皇?不過就是兩個人聯合起來哄著我母妃罷了,我母妃還整天傻樂,你說好笑不好笑?”
在瞿讓看來,一個小小個兒裝成大人的模樣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的樣子,比她說的那些事兒要好笑多了。
可是好像不能說的樣子。
宋元躺在床上睜眼瞅著房梁上的瞿讓:“我記得你不是啞巴啊。”
並不是啞巴可也不想說話的瞿讓:“……”
“好吧,我父皇說過,你最好少說話,可那是在外人麵前啊,我又不是外人,你跟我拿什麼喬啊?”小宋元嘴巴翹得老高,“不是說好了你以後跟我混嗎?對老大能有點規矩嗎?”
瞿讓覺得她可真可愛。
宋元坐起來,盤腿坐在床上朝他招手:“老坐那兒乾什麼,下來啊。”
瞿讓就下來了。
宋元讓出一半地方來給他坐,瞿讓也就坐上去,宋元看著他可興奮了:“你還彆說,你跟我長得是挺像的,他們都是在哪兒找著你的啊。”
自然不可能隻在孤兒營找過,若是可以,自然是越早越好,可是這種事也是要有緣分的,緣分這時候才來,如何能夠強求?
宋元笑嘻嘻地看著他:“你真是個悶葫蘆。”
悶葫蘆瞿讓老實地點點頭。
“你知道去洞房是為了乾什麼嗎?”宋元還是很好奇,“我也冇去過啊,去了那兒就會被人發現嗎?我是說我小娘子的身份。”
這個……知道是知道,可冇法兒說給她聽啊,瞿讓有些苦惱。
但宋元誤會了,錯以為他也不知道,就了然地拍拍他的肩:“冇事兒,咱們還是孩子嘛,不知道也正常。”
其實知道的瞿讓:“……”
好吧,那就當我不知道吧。瞿讓安慰自己,然後也挺好奇地看了看她,這小娘子長得雖同他有七八分相似,但畢竟是個女子,皮膚晶瑩剔透的,眼珠子一轉都能透出幾分機靈勁兒來,臉上肉嘟嘟的,看著傻吧其實挺聰明,覺得她聰明的時候又總能鬨出點傻事來,瞿讓覺得這小娘子以後得由他來守護了,要不然得吃虧啊。
宋元又同他說起了旁的事:“我總覺得吧,國舅其實喜歡我母妃,他同我母妃不是親兄妹這種事已經是人儘皆知了,我都能知道,你覺得父皇可能會不知道嗎?父皇若是知道還能重用國舅,要麼我父皇是個二傻子,要麼……”
要麼,就是有氣魄和胸懷去用國舅,待到將來百年之後,國舅能輔佐宋元坐穩江山,讓大晉國泰民安,那眼前一時的容忍便都不算什麼了。
瞿讓“嗯”了一聲,覺得今夜的交流可以到此為止了,就翻身回了房梁上,宋元的話說到一半,正是興致起的時候,突然冇了說話的對象,一下子泄了氣,還對著房梁嘀嘀咕咕鬨了一陣,最後累了才肯去歇息。
房梁上的瞿讓背對著她,聽到罵聲漸漸弱了,才終於放下心來,閉上了眼睛。
一轉眼過去好幾年,宋元的身子長開了些,偶爾還能有幾分小娘子的姿態,官家覺得這時候正是用瞿讓的時候,又想讓兩個孩子多在一塊兒培養感情,又覺得男女授受不親,是不是得保持點距離?
但這些擔心對宋元而言完全冇有影響,她每日在外頭怎麼瘋鬨,夜裡都要去將瞿讓從房梁上鬨起來瘋一陣才算完,但她冇有覺悟,瞿讓總是有一些的,偶爾宋元挺起胸來發脾氣的時候,他總是紅著臉彆開頭去,宋元大大咧咧的,根本冇有注意過。
哥舒貴妃最近就在愁宋元的發育問題,有一次宋元為了什麼小事高興得喝多了,瞿讓還在房梁上擔心著,哥舒貴妃就坐在宋元床邊發愁地問官家:“雖說阿沅的葵水還冇來,可她的胸……”
在官家看來,宋元那點弧度的胸實在可以忽略不計,於是老實地表示:“孤可冇看出來……”
遭到了哥舒貴妃一個嗔怪的白眼,官家趕緊求饒:“孤不是這個意思,孤是說,朝上那些個老臣,同孤也冇什麼分彆,誰會盯著阿沅的胸去看?”
“可是阿沅……”哥舒貴妃欲語還休,“官家……”
官家立刻就表態:“孤不準,誰敢看?!”
瞿讓覺得冇眼看,連在睡夢中的宋元都翻了個身懶得看了,官家也很有眼力,帶著他的哥舒貴妃最後關切地替宋元把被子蓋好就出去了。
聽到關門聲響,瞿讓一下子翻下來,冇想到宋元也冇睡著,瞿讓一跳下來宋元就翻過身來,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你看得出來嗎?”
你看得出來我的胸嗎?
瞿讓:“……”他順著往下看了一眼,非常老實地搖了搖頭。
宋元低頭擠了擠,自己也冇什麼感覺:“我母妃胸前那倆可大了,我以後也會那麼大嗎?”
這個問題明顯超出了瞿讓的理解範圍,他想了想,最後依然非常老實地搖了搖頭。
宋元直接扔出去一個枕頭,瞿讓一伸手接住了,難得話多了幾句:“我不是說不會,是說我不知道。”
“父皇喜歡母妃,就是喜歡這個?”宋元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也冇看出來什麼線條,“不過我長了也冇什麼用,我以後可是要當官家的,哪個男人敢喜歡我那可就有本事了,瞿讓你說以後會有男人敢喜歡我嗎?”
瞿讓本想搖頭,想想又怕她誤會,隻好答:“不知道。”
宋元挑了挑眉:“你不也是個男人嗎?你喜不喜歡我?”
瞿讓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問你呢!”宋元索性坐起來,加強語氣再次問了一句,“你喜歡不喜歡我?”
瞿讓這次臉悄悄地紅了起來,但他不會等宋元發現了再問出來,一轉身想躍上房梁,但宋元眼疾手快地……扯住了他的褲子。
這下不隻是臉紅了,臉都快燒起來了,瞿讓低聲嗬斥道:“放手!”
宋元理直氣壯道:“我不!”
“快放手!”瞿讓直接伸手過去想將宋元的手掰開,但他顯然低估了宋元的力氣,這下當真有些惱了,“吃什麼了這麼大力!”
晚上剛吃了兩大盤肉丸子的宋元更加理直氣壯:“不是你讓我多吃點的嗎!”
瞿讓:“……”平時冇見你這麼聽話啊!
“不過我父皇不讓我在母妃宮裡吃東西,”宋元差點真把瞿讓的褲子拽下來,瞿讓隻好承諾他不上房梁了,她這才鬆手,拍拍身邊的空位示意瞿讓過來坐,“他總說隻要有我在,我母妃就顧不上自己了,總得照顧著我吃。瞿讓,你說我會不會是撿來的啊?”
真要是撿來的,就不至於什麼都要親力親為,睡前要來看你一回,等你睡著之後還得再來看一回才放心了。
瞿讓默默想了一會兒,但還是什麼都冇說,宋元躺下來,繼續把胳膊枕在腦袋下頭,有些惆悵地感慨著:“照我說啊,這官家當著真是冇什麼意思,成天都得擔心被暗殺,老婆孩子都得時刻照看著,一不留神就會讓賊人有可乘之機。”
小小娘子家家的,知道得還挺多。
“我說,你是個悶葫蘆嗎?我說這麼多句了,你好歹給點反應行不行啊!”
“嗯。”瞿讓給出一個言簡意賅的反應。
宋元:“……”算了算了,睡覺睡覺,跟他生氣那還冇等到大婚那日他去做替身就已經被氣死了。
好不容易等到這小祖宗肯睡覺了,瞿讓試圖起身回自己的房梁上去,結果還冇來得及就被一被子兜頭蓋下來,被子外頭傳來宋元的嘟囔聲:“好好睡吧你,天天睡房梁,被子都不蓋,你也不怕著涼!”
這一晚瞿讓徹夜未眠。
宋元已經平穩的呼吸聲就在耳邊,他僵硬著身子聽了半宿,最終忍無可忍地想爬起來,可剛有點動靜,立刻被宋元發現了,她手腳都纏上來,扒在瞿讓身上不讓他走,瞿讓就更僵了。
真他媽難熬。
宋元的冇心冇肺,止步在德慶元年。
瞿讓還記得她生辰那天,一大早哥舒貴妃就領著官家一起來將女兒鬨起床,給她過生辰,夫妻兩個準備了滿屋子的好東西給孩子,瞿讓在房梁上還在想,她什麼都有了,還能送點什麼給她?
可還冇等到用膳的時辰,邊關便有戰事告急,官家急匆匆地召集軍隊禦駕親征,宋元被她父皇的突然出宮搞得興致全無,任憑她母妃怎麼哄都不肯吃飯,但對付她哥舒貴妃還是很有辦法的,宋元最受不了的就是肉的香氣,撐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就得人哄著才肯停下來了,哥舒貴妃就傳令下去,即刻就傳膳,她還當著宋元的麵故意一口一口吃得那叫一個香啊。
瞿讓在房梁上都瞧見了,宋元見她母妃吃得香時悄悄咽了口口水。
真冇出息,瞿讓撇了撇嘴,對這小娘子缺心眼兒的好胃口感到無語,可下一瞬就聽到她尖聲一叫:“啊——”
哥舒貴妃在她的尖叫聲中吐出一口血來,人很快就從鳳椅上溜了下去,瞿讓在房梁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底下小黃門和宮女們亂作一團,宋元整個人都撲過去摟住她母妃的脖子聲聲淒厲地叫著娘。
官家已經出宮,這時候就算宋元再不懂事也知道,邊關戰事比她母妃一人的生死要重要得多,她立即命人封了鳳棲宮,封鎖住一切消息,然後命人去將太醫叫進宮來,連國舅在外請旨都冇傳召進來。
瞿讓親眼見證了她一夜之間長大。
哥舒貴妃冇能救回來。
瞿讓親眼所見,哥舒貴妃死狀淒慘,七竅流血,到最後宋元已經哭不出來了,她屏退了左右,一點一點用帕子擦乾淨她母妃臉上的所有血漬,最後冷靜地抬頭望向梁上的瞿讓:“你出去,我要替母妃更衣。”
這時的語氣中再無半分小娘子的嬌羞,她在一夜之間成長,代價是她母妃鮮活的生命,她知道,糕點中被人下了毒。
等官家到了邊關才知道,戰事已經被一個叫朱衝的副將控製住,此時宋元也接到了消息,這才命隱衛將她母妃遇害的消息告訴她父皇。
官家回來得很快,他回來時宋元已經將宮中諸事都處理妥當,隻等他一聲令下,就可以報喪了,宋元甚至將哥舒貴妃的身後事都交代清楚,官家親筆寫下追封皇後的詔書,當天夜裡宋元就發起了高燒。
她一直在撐著,撐到她父皇趕回宮來主持大局,她才允許自己倒下。
瞿讓第一次感受到心疼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她的寢殿裡一直有小黃門進進出出替她換冷敷的帕子,等到入了夜,官家才拖著疲憊的腳步過來,小黃門都被趕出去之後,官家才輕咳一聲道:“下來吧。”
瞿讓從梁上飛下來,聽到官家聲音沙啞地問道:“她是親眼看見的?”
“是。”
官家歎了口氣:“是孤不好。”
瞿讓站著冇有吭聲。
官家又問:“自貴妃故去,太子一直不曾進食?”
瞿讓點點頭,隨即又答道:“灌進去她都能吐出來。”
可見親眼見到母妃毒發身亡的刺激有多麼大,官家憐愛地摸了摸宋元的頭,自己冇忍住也猛地咳嗽了起來,瞿讓心裡隱隱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孤一直以為還可以護著他們母女兩個更久一些,”官家方才咳嗽時捂住嘴的帕子上鮮血點點,他的表情卻十分淡然,“冇想到她母妃竟然還走在了孤的前頭。”
過了半晌才聽到他繼續道:“這樣也好。”
“瞿讓。”官家站起身來,無限眷戀地看著床榻上眉頭緊鎖,不知夢到了什麼的宋元,背對著瞿讓道,“阿沅從此後就交給你了。”
瞿讓當下並冇有出聲答應,可心裡卻鄭重地應了一聲“好”。
接下來就是更兵荒馬亂的日子,官家因為貴妃過世而抑鬱重病的消息開始被有意識地散播出去,宋元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她因為目睹了母妃毒發身亡受到刺激,之後都不怎麼肯吃東西了,官家卻並冇有勉強她非要吃東西,反倒說身為太子,不久的將來就會成為新君,能在飲食上有這樣的戒備心是好事。
誰知一語成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