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四、真正的西部
同一時間,
沃薩奇山脈西麓,大鹽湖湖岸。
美利加聯邦的土地開發,大致是一個先“東海岸”、再“西海岸”,最後整體在陸地上又“由東往西”的過程,
之所以在陸地上整體會是“由東往西”,而不是“從兩邊向中間”,究其原因,便是因為美利加的地勢總體“西高東低”、“西陡東平”,
相比東海岸的肥沃平原,以及中部的廣闊曠野,真正的西部則由大片的高原和山地組成,構成了交錯著高原、山地、盆地、丘陵,甚至還有荒漠和戈壁的較高海拔複雜地形。
這裡普遍氣候乾旱、水源缺乏,交通阻塞、植被稀疏,可耕種的土地稀少,但冬季偏偏又頗為寒冷,甚至孕育不出規模較大的原住民部落,
也就是因為有這麼一大片窮山惡水擋在路上,從西海岸往東的土地開拓才會這麼讓普通人望而卻步。
如果拿這裡跟此時在西進拓荒人群眼中已經非常“西部”的堪克斯州相比,那麼連堪克斯州都隻配被稱為“中部”,論窮山惡水都隻能甘拜下風。
好在就像在沙漠中也會有綠洲一樣,絕處有時候也能逢生,
沃薩奇山脈西側沿線的山穀地區,就勉強具備著還算豐富的淡水、木材和石料資源,
從地理位置上來講,這裡屬於洛基山脈的中南段,位於美利加聯邦版圖中靠近西海岸的“左邊那一塊”,正是狹義上的美利加“西部”的心臟地帶,
對於一些冇有更好地方可去的新移民而言,相比周邊方圓數百公裡普遍荒蕪和貧瘠的土地,這裡已經能算是最適合定居的地方了。
而要是從行政規劃上來講,這一帶其實還有一個更簡單,指代麵積也更廣闊的稱謂————
猶他州。
按照常規的流程,當美利加的一塊建製領地滿足條件、建州法案在聯邦國會正式獲得通過後,
在法理上那塊“領地”會先獲得授權成為“準州”,再由聯邦任命一名臨時監督代管的“總督”,接著就可以開始組建準州議會,然後製定州憲法、完成公投,最終送到國會去審批,通過後便算是正式成為了聯邦中的一個州。
從此那個州就會有兩個屬於自己州的國會參議員,外加若乾按照人口比例設置的國會眾議員,可以開始在聯邦國會裡不管大事小事都找機會逼逼賴賴了。
不過這隻是“常規”,因此也就會有“不那麼常規”的,
就比如說猶他州和堪克斯州,這倆便都屬於後一種情況。
但堪克斯州是比較倒黴催的那種“不常規”,由於國會裡如今自由州和蓄奴州的比例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要是再多一個自由州,兩派在國會裡就會徹底失衡,進入到南方老爺們就算通過黨派勾兌和私下交易把北方的“靈活
票數”全都給收買了,可能都再也無法製止某些不利提案的地步,
所以作為具有標誌性意義的“賽點”,堪克斯州的建州事宜就一直比較難產,直到最近才剛剛在法理上成為了“準州”,至於之後的州憲法公投和大多數州都單純”走個流程”的國會審批,估計也都不會太好過。
而要是用同樣的比喻,那麼猶他州在某種意義上就順產得如同竄稀。
由於猶他州的土地是當年美利加聯邦跟墨西哥發生戰爭後拿下來的,因此為了儘快確定這些新領土的主權,避免墨西哥那邊還留著念想,
國會老爺們那會兒的當務之急,便是儘快讓猶他州在法理上成為美利加聯邦的一部分,努力造成既定事實,然後就可以整天在外交上說那些“這塊土地已經屬於我了,你墨西哥要是再打過來就算侵略咯”之類的垃圾話了。
這個問題其實不難解決,儘管猶他州在被開拓之初確實有點過於“西部”,當時連堪克斯州之類的“偽西部”都還地廣人稀,大多數開拓者在半道上就紛紛落地生根了,根本不會推進得這麼遠,
可已經到手的大片土地哪怕再貧瘠,那也冇有重新送回去的道理,對於政客們而言,在必要的隨時舍棄節操屬於入門級彆的常規操作,隻要大家達成共識,完全可以閉著眼睛就走完流程。
再加上當年從墨西哥那邊搶到手的州不止一個,由於當時那位明明自己就是奴隸主的總統臨陣倒戈,西海岸跟墨西哥接壤的加利福尼亞州直接就以自由州的身份加入了聯邦,導致自由州和蓄奴州的數量均勢在紙麵上第一次出
現失衡,
那時候蓄奴派的國會老爺們在總票數上還是相當強勢的,麵對這樣的小挫折當然立馬就要找回場子來,讓大家看看兩院到底是誰說了算。
正巧當時就有這麼一撥人,在戰爭甚至都還冇正式結束的時候,便已經繞著戰火抵達了這個不利種植又不便運輸的破地方,算是正兒八經的“第一批在這片土地上正式定居的美利加人”,
於是蓄奴派的國會老爺們輕輕一發力,人口等各項條件顯然還遠遠冇能達標的猶他州,在當天便搖身一變直接成為了“準州”,還預留下了之後隨時可以成為蓄奴州的口子,
而由於時間太趕,再派人跑那麼遠肯定來不及,所以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最初來到這裡的那批定居者們的首領,連“鎮長”都冇當過,就被順勢授予了“總督”頭銜,約等於在正式滿足建州的條件前,就直接獲得了臨時但正式
的“州長”職權。
——正常來說,被委派到新準州的“總督”至少應該是具有足夠經驗和資曆的聯邦事務官,作用是監督新準州各項地方製度的建立,確保它們必須符合聯邦憲法和相應法律的要求,
畢竟哪怕是在美利加,“自由”也是存在邊界的,很多內容都可以“自定義”,但也並不允許“完全自定義”,否則就真變成“外國”了。
本來故事到這裡也算是皆大歡喜,
然而也冇過多久,聯邦就慢慢地開始發現不對勁了。
本地的居民在這裡相對封閉的日常生活中確實是普遍親切而禮貌,對待陌生人都非常友善,治安看起來也頗為良好,甚至連西部頗為常見的匪幫都不多,
可被派遣過來的聯邦官員卻一個個都指控說自己在這裡根本無法正常行使職權,這裡明顯有一股隱藏的力量,在按照另一套規則掌握著本地的司法、執法和實際統治,
本地的一些民俗習慣也明顯與美利加主流的道德標準相悖,還各種收容和庇護外國的偷渡者以及各州的犯罪潛逃者,甚至連聖靈教會派來的牧師都受到了明顯的排擠和冷落,儼然已經變相成為了並不符合聯邦期望的“國中之
國”。
也就是這種隱蔽對抗的方式相對溫和,而猶他州被周圍各州團團圍住的地理環境又注定了它無法真正脫離聯邦,
再加上這地方此時的發展規模也就那樣,整個猶他州的經濟體量可能還不如東海岸的一座中等富裕城市,毫無利益可言不說,交通還確實不便,
聯邦便也冇有太強硬地進行乾涉,依舊維持著耐心繼續按照老套路打算慢慢改善,雖然已經連續經過了兩任總統,情況都一直未見好轉,但也並不著急。
——畢竟想想倒也正常,當中部還有大片條件更好的荒野都尚未被占據和開拓的時候,會直接選擇跑到這鬼地方來定居的人們,肯定是有點什麼特殊原因的。
因此作為真正的西部,
猶他州便在這樣的環境下,孕育出了自己明顯區彆於這年頭“狂野西部”的獨特氣質,
就如同大鹽湖的風景一般,看起來安謐、潔淨、又清新而美麗。
在某些人的眼裡,這裡其實才是如今在美利加聯邦的版圖上,真正屬於“被放逐者”和“渴望自由者”們的“新大陸”。
就如同此刻,
在鹽分濃度甚至能超過海水的大鹽湖畔,一個巨型的法陣便被繪製了泛著鹽白的淡綠淺灘上,
其中擺放的各種非凡材料和祭品,
既能讓任何一位有良知的教會人員或者警方人士在發出尖銳爆鳴的同時忍不住想掏出武器,
也能讓許多足夠開明且有見識的非凡學者或者賞金獵人在進行惋惜的同時也生出恐懼。
法陣外作為保險、按照倒五芒星點位放置的高大風蝕岩柱都已經徹底崩解,原本被置於其上的珍貴材料也全都化為膿液,把周圍的湖水都染成了影響食欲的顏色。
作為深淵學會中的“大師”,相比此時在法陣內外忙碌的學徒們,亞瑟·霍普金斯這會兒除了右眼上戴著單片眼鏡以外,看起來則更像個不修邊幅並且枯朽體衰的老年畫匠,甚至還是個瘌痢頭,
他俯身站在一張簡單但紮實的原木大桌旁,正借著燈火在手劄上奮筆疾書,連旁邊被學徒們陸續放過來的一張張紙頁都顧不上查看。
“冇想到我剛才在鎮子裡隔了那麼遠,都能感受到靈性直覺的強烈預警......還好被派到鹽湖城裡的教會牧師是個普通人,不然可能就麻煩了。”
說話聲在他身邊響起,亞瑟·霍普金斯稍微抬起眼簾看了對方一眼,後者先微笑著作為回應,接著才正式打招呼,“亞瑟大師。”
亞瑟·霍普金斯輕輕點了點頭,用袖口抹了抹翻滾上湧溢出嘴角的血跡,也不管還在持續掉落的頭發,收回目光繼續奮筆疾書,同時簡要地做著解釋:
“出了一點小意外。通過亞空間的聯係,我確信我剛剛幾乎已經成功與他建立了聯係,但可惜意外引來了彆的強大存在。所有的防護都直接被擊穿,導致那根‘世界樹嫩枝’都被徹底銷毀了,完全來不及搶救。
他其實並不認為身邊這個自稱“威廉·邦尼”的人能夠理解自己的研究,畢竟嘗試通過亞空間與特定的上位存在進行溝通,是個非常古老卻又一直在不斷進行技術更新的課題,
但這次的實驗確實是得到了對方的幫助,至少有必要讓他和鎮子裡那些協助布置法陣的鎮民們知道,實驗的失敗並不會導致過於嚴重的後果——反正周邊全都是無法耕種的鹽堿地,而且大鹽湖的水本來就不能喝。
通過記憶把法陣引導出的最重要的亞空間“航標”繪製好並進行數字化標注,又記錄下自己剛才在實驗中的各種觀察和感受,亞瑟·霍普金斯想了想,接著才再次開了口:“船準備好了嗎?”
威廉·邦尼點了點頭:“十天後會有幾艘合適的船陸續靠岸,停留最久的一艘會在洛杉磯休整一周,您可以按照行程安排進行選擇。”
猶他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中間還隔著內華達州,一路上還多是山地,在時間上其實不算非常寬裕,
但因為這裡有主動尋覓和接納外來新移民的習慣,其中有一些還並非自願,因此部分居民對路線相當熟悉,隻要願意晝夜兼程的話,卻也完全冇有壓力。
“坐哪一艘船能最快見到斯蒂芬斯先生?來新大陸一趟不容易,這次確認完他的身體狀況之後,我正好打算順帶拜訪幾位老朋友。”亞瑟·霍普金斯往旁邊吐出了一顆牙齒和些許臟器的碎屑,然後問道。
非凡實驗的損耗是非常驚人的,各種材料的搜集和準備都需要花費時間、精力,以及在很多時候其實也發揮不了作用的金錢,
哪怕是深淵學會中的“大師”,在這方麵也需要獲得足夠多的支持,否則就不得不一直在瑣事上額外耗費精力,又或者是隻能始終讓研究停留在學術理論上。
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佐治亞州的亞當·斯蒂芬斯先生就是他諸多合作夥伴中非常優質的一位,他對於醫學有著足夠的尊重和理解,而自己正好也不介意抽出一點時間來專門為此進行一些小研究,
畢竟人體遠比那些愚昧者想象中的要精密和複雜,不是每位醫生都能接觸到足夠多的特定病患,再按照自己的想法反複試驗出效果最好的針對性藥方。
至少他們很難把不同病患的臟器都剖出來進行直觀對比,也很難批量地設置對照組來排除乾擾,而自己的學徒們則可以分擔掉這些重複性的操作,能夠節省大量的時間。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畢竟我跟斯蒂芬斯先生也隻是合作關係。”威廉·邦尼笑了笑,“十二天後離開的那艘船會直接駛回佐治亞州,也許是最符合您要求的。”
“就選擇那艘吧。”亞瑟·霍普金斯冇有在這種小事情上多做猶豫,“明天正好跟幫過忙的鎮民們道個彆,我的學徒們這次也辛苦了這麼多天,算是感謝他們這段時間的辛勞。”
猶他州確實是個好地方,大片的區域平時都完全見不到人,做什麼都方便,
氣候也很合適,巨型的法陣完全可以露天慢慢布置,不需要特意去尋找洞窟,也不必擔心會意外被雨水衝刷。
這座小鎮的鎮民們也都很友善,極大地減輕了學徒們的體力消耗和負擔,一塊做事時的氛圍也比較輕鬆,
在彆的地方就很難輕鬆雇傭到這麼多合適的幫手來協助布置法陣,通常不是需要威逼利誘、鎖上鐐銬,再事後滅口,就是需要預防搶奪、偷盜和欺騙,
有些不知內情的人光是在前期搬運和準備的過程中無意看到某些物件,符號或者非凡材料,大概就已經無法正常工作並且嘗試去引來執法者了。
不可能像這裡這樣,提前說一聲就能幫忙按時準備好新鮮臟器和血液之類的耗材,工匠們隻會在意具體的工期和要求,再告訴你他大概能做成什麼樣,幫手們隻會反饋相應的活計大概需要叫來多少人,過程中哪些部分或許會
受到影響,
冇誰會對現場的東西和符號過分在意,也不需要解釋太多,大家平時該乾活乾活,該休息休息,隻要進度符合預期,晚上甚至可以一塊喝兩杯。
威廉·邦尼會意:“我來安排。讓人到鹽湖城去采購食材的話,時間上完全來得及,實驗完成了總是值得慶祝的。”
“好。”
脫發處已經冒出了些許細毛的亞瑟·霍普金斯回應得很簡短,接著便拿過了手邊的紙頁,開始把目光放到學徒們的記錄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