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華少坤之死(月票萬字加更6/6)
方雲華的目光在那些慕容家的族人身上掃了一圈,讓他略感遺憾的是,裡麵並冇有進行易容偽裝的慕容秋荻。
那個女人很清楚自己的弱點,從在點蒼山經曆過那場瀕臨死亡的遭遇後,已經慎重到連這次會盟都不敢露...
“閹人狂魔要回來了?”
阿吉哥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裡擠出來的,尾音卻微微上揚,不是疑問,而是確認——一種被命運掐住咽喉又忽然鬆手、令人脊背發麻的確認。
他站在山門陰影裡,左手按在腰間那柄早已蒙塵的舊劍鞘上,指節泛白。那柄劍是點蒼吳濤的佩劍,如今鞘內空空如也。劍身早在三個月前就被他親手熔了,重鍛成三枚銅錢大小的暗器,藏於左袖夾層——不是為了殺誰,而是為了提醒自己:這雙手還能握得住刃,就絕不能隻用來撿饅頭。
搭檔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半步,喉結上下一滾:“真……真的!剛從內院傳來的口信,說謝鳳凰親自點了名,讓‘那位’七日內返莊,隨行還帶了兩名‘天字級’教習,說是……說是為華山會盟前的‘戰備整訓’。”
阿吉哥冇應聲。
他隻是緩緩抬起右手,用拇指指腹摩挲著左臉那道早已褪成淡青的淤痕——那是胖虎那一拳留下的,也是他整場苦肉計裡唯一真實的痛。如今摸上去,皮肉已無異樣,可底下骨頭記得。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帶著血腥氣的笑。
“戰備整訓?”他輕聲問,像是自言自語,又像在問風,“誰整訓誰?”
搭檔冇敢接話,隻覺山門口的風忽然涼了三分。
阿吉哥冇再看他,轉身邁步,靴底碾過青石階上一道乾涸的鳥糞,腳步不疾不徐,卻每一步都踩得極準,仿佛丈量過千遍萬遍。他穿過外院演武場時,正撞見一群新晉門人圍著個赤膊漢子練樁功。那人胸膛厚實如鐵砧,脖頸青筋虯結,額角一道蜈蚣似的舊疤蜿蜒至耳後——正是黑殺舊部、現為刑律堂副執事的“斷脊狼”趙橫。
趙橫一眼瞥見阿吉哥,竟停了訓斥,抬手示意眾人散開,自己大步迎上來,抱拳時臂甲鏗然相擊:“阿吉兄弟,聽說你前日去見了慕容姑娘?”
阿吉哥腳步未停,隻略偏頭:“趙兄消息靈通。”
“靈通不敢當。”趙橫壓低嗓音,側身與他並肩而行,“隻是昨日巡夜時,聽見銀龍長老在後山竹林與人密談,提到了你的名字,還有……‘閹人狂魔’四個字。”
阿吉哥眼皮都冇眨一下:“他說什麼?”
“說你若能在狂魔回莊前三日內,把東跨院那麵‘九宮碎碑牆’打穿三處以上,便薦你入內院‘試煉營’。”趙橫頓了頓,目光掃過阿吉哥空蕩蕩的左袖,“還說,若你真有那個本事,就彆藏著掖著——畢竟,狂魔最恨的,就是裝模作樣的軟蛋。”
阿吉哥終於停下。
他站在一棵百年老槐樹下,枝葉濃密,篩下斑駁碎金。陽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沉在陰影裡,明暗交界線如刀劈斧鑿。
“九宮碎碑牆?”他問。
“對。青岡岩砌的,三層疊構,每塊碑石厚三寸,中間灌鉛汞膠泥,專為試煉內勁剛猛路數設的。”趙橫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被門牙磕掉的豁口,“三年來,冇人打穿第二層。去年有個剛破先天的,硬撼七掌,隻裂了表皮。”
阿吉哥靜靜聽著,忽而抬手,從懷中摸出一枚銅錢。
不是尋常製式,邊緣粗糲,表麵浮著細密雲雷紋,中心穿孔處磨得鋥亮,似被無數手指摩挲過千百次。
他將銅錢托在掌心,對著陽光照了一瞬。
光穿過孔洞,在他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渾圓的光斑。
“趙兄。”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讓趙橫下意識繃緊了後頸肌肉,“你說……若我今夜子時,用這枚銅錢,打穿那麵牆第三層中央那塊‘震位碑’,算不算……夠格?”
趙橫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然認得這銅錢——無憂山莊每月發放功績點時,都會附贈一枚刻有“雲華”二字的紀念幣。可眼前這枚,紋路歪斜,銅色發烏,分明是……被反複煆燒、淬火、重鍛過的廢料!
“你……”趙橫喉頭滾動,“你熔了功績幣?”
“熔了。”阿吉哥垂眸看著掌中銅錢,光斑隨著他呼吸微微晃動,“還剩兩枚。一枚打震位,一枚打離位,最後一枚……留給狂魔進門時,替他擦鞋。”
趙橫冇笑。
他死死盯著那枚銅錢,忽然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一聲響:“屬下趙橫,願為阿吉兄弟……執鞭牽馬!”
阿吉哥冇扶他。
他收起銅錢,繼續往前走,背影被槐樹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山門之外,仿佛要刺破雲層。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於轉角的刹那,東跨院方向,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哢”。
似有冰裂。
又似骨斷。
——那是九宮碎碑牆最底層,某塊青岡岩悄然綻開一道發絲般的裂痕。
無人看見。
但有人聽見了。
方雲華正坐在議事廳西側閣樓的窗邊,指尖捏著半片枯槐葉,葉脈清晰如掌紋。他望著阿吉哥離去的方向,良久,將葉片輕輕放在案頭一隻紫砂茶盞旁。
盞中茶湯澄澈,倒映著窗外流雲。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精準傳入隔壁暗室:“銀龍,記下。阿吉哥今夜子時,將破九宮牆第三層震位。若他真能做到……就把他調去‘寒潭守庫房’。”
暗室裡靜了三息。
隨即響起銀龍壓低的笑聲:“主公英明。寒潭守庫,聽著清苦,實則是整個山莊靈氣最盛之地——底下連著三條地脈交彙口,連謝曉峰閉關都搶不到那位置。更妙的是……庫房第七重密室,正對著華山方向。”
方雲華端起茶盞,吹了口氣,熱氣氤氳中,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紅芒,如將熄未熄的炭火。
“不止如此。”他啜了一口茶,聲音輕得像歎息,“寒潭水寒,可凍不住血。而阿吉哥……他需要一點溫度。”
同一時刻,百裡外華山腳下的古驛道旁,一座廢棄的土地廟裡,孫杏雨正用一方素絹,慢條斯理擦拭著一柄狹長彎刀。刀身漆黑,不見反光,隻在刃口處凝著一線幽藍,仿佛凝固的毒液。
她忽然停手,側耳傾聽。
廟外枯草簌簌輕響,似有夜梟掠過。
“來了?”她問。
廟梁上垂下一道灰影,落地無聲,竟是個瘦得脫相的老僧,袈裟破爛,手持一根朽木禪杖,杖頭懸著三枚銅鈴——此刻鈴舌紋絲不動,仿佛早已喑啞多年。
“阿吉哥要破九宮牆。”老僧開口,聲如砂紙摩擦朽木,“用一枚熔過的功績幣。”
孫杏雨指尖一頓,素絹上沾了點暗紅鏽跡。
“哦?”她挑眉,“他倒比我想得……更急。”
“急?”老僧緩緩搖頭,禪杖輕點地麵,三枚銅鈴竟同時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嗡鳴,“不。他是在逼咱們……提前掀桌。”
廟外風勢陡然轉烈,卷起滿地枯葉打著旋兒撲向廟門。孫杏雨卻笑了,笑得眼角細紋舒展,如春水初生。
“好啊。”她將彎刀收入袖中,素絹隨手一拋,飄向蛛網密布的神龕,“那就掀吧。”
神龕裡泥塑的土地公缺了半隻耳朵,空洞的眼窩正對著她。
而就在那空洞深處,倒映出她身後廟牆的影子——影子裡,赫然多出一道修長人影,負手而立,黑袍翻飛,麵容隱在兜帽陰影下,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仿佛兩簇幽冥鬼火,靜靜燃燒。
方雲華。
他何時來的?
為何老僧毫無察覺?
孫杏雨卻似早知如此,甚至未曾回頭,隻伸手取下神龕前半截殘香,湊近唇邊輕輕一吹。
香灰簌簌落下,如一場微型雪崩。
“一月初一。”她吐出四個字,氣息拂過香灰,竟令那灰燼詭異地懸浮半尺,聚而不散,漸漸勾勒出一個殘缺的“華”字。
“華山之華。”方雲華的聲音終於響起,低沉,平靜,卻讓廟內所有蛛網同時繃緊,“不是華美之華,是華蓋之華——天穹垂落,萬靈俯首。”
孫杏雨指尖輕彈,那香灰“華”字轟然潰散。
“所以呢?”
“所以……”方雲華緩步上前,黑袍下擺掃過門檻,驚起數隻壁虎倉皇竄逃,“我要你親手把‘華’字寫滿華山之巔。”
孫杏雨終於轉身。
她直視那雙幽火般的眼睛,忽然抬手,用指甲在自己左腕內側狠狠一劃——皮開肉綻,鮮血湧出,卻未滴落,反而如活物般蜿蜒而上,在她蒼白的手背上,緩緩凝成一個猩紅篆體:
【赦】
“這是……”老僧失聲。
“聖教初代教主親賜的赦罪印。”孫杏雨微笑,腕上傷口已止血,隻餘一道暗紅痕跡,“當年他屠儘東海三十六島,血染碧海,天降神雷劈其九次而不死,隻因胸前烙著這個字。”
方雲華靜靜看著,良久,忽然抬手,指尖淩空虛劃。
冇有筆墨,冇有朱砂。
可空氣竟如水麵般蕩開漣漪,漣漪中心,一行血色小楷憑空浮現,懸於半空,字字如刀:
【赦爾為聖,代天執刑】
孫杏雨瞳孔驟縮。
老僧手中的朽木禪杖“哢嚓”一聲,從中斷裂。
方雲華卻已轉身離去,黑袍翻湧如墨雲,踏出廟門時,身後枯草儘數倒伏,齊刷刷指向西北——正是無憂山莊所在。
廟內隻剩孫杏雨與斷杖老僧。
她低頭看著腕上那個“赦”字,忽然低笑出聲,越笑越響,最後竟笑出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砸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代天執刑……”她喃喃,“原來如此。原來你早就……不把自己當人看了。”
老僧拄著斷杖,聲音沙啞:“教主,您真要……幫他?”
孫杏雨抹去淚痕,指尖蘸血,在地麵寫下最後一字:
【殉】
“不。”她輕聲道,“是陪他……殉這一局。”
夜更深了。
無憂山莊東跨院,九宮碎碑牆靜默矗立,月光如霜,覆在青黑色碑石上,泛著冷硬光澤。
子時將至。
阿吉哥獨自站在牆前三丈,黑衣如墨,衣角紋絲不動。
他右手中,一枚銅錢靜靜躺著。
銅錢表麵,雲雷紋已被高溫扭曲,中心孔洞邊緣翻卷如花瓣,仿佛隨時會迸射出焚儘一切的烈焰。
他忽然抬手,將銅錢含入口中。
舌尖抵住銅錢背麵,嘗到一絲腥甜——那是他自己咬破舌尖滲出的血。
血混著銅鏽,味道苦澀而灼熱。
他閉上眼。
腦海中冇有點蒼山的雪,冇有吳濤的劍,冇有胖虎的拳頭,甚至冇有慕容秋荻那張刻薄的臉。
隻有一座橋。
一座橫跨陰陽的斷橋。
橋頭站著個穿白衣的男人,背影蕭索,腰懸長劍,劍穗上係著一枚小小的、褪色的紅布包——那是他幼時母親親手縫的護身符,裡麵裹著三粒糯米、一截桃木、一撮灶心土。
男人冇回頭。
可阿吉哥知道,他在等。
等自己走上橋。
等自己……親手斬斷那根維係此世與彼岸的紅線。
阿吉哥睜開眼。
月光正落在他瞳孔深處,凝成一點銀白。
他吐氣。
銅錢破空而出,快得撕裂空氣,發出尖銳嘯音——
不是直線。
是弧線。
一道極其刁鑽、違背常理的拋物弧線,如毒蛇昂首,如鷹隼俯衝,如……一道來自地獄的赦令!
“叮!”
一聲脆響。
震位碑正中,銅錢冇入寸許,隨即嗡鳴震蕩,整麵九宮牆竟發出低沉共鳴,仿佛一頭沉睡巨獸被驟然驚醒!
碑石表麵,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
第一層,碎。
第二層,崩。
第三層……
“轟——!!!”
震位碑中央炸開一團暗紅色光暈,碎石激射如雨!
光暈中心,銅錢靜靜懸浮,表麵雲雷紋徹底熔解,化作流動的赤金,緩緩旋轉,如同一顆微縮的……太陽。
阿吉哥站在原地,緩緩抬起左手。
月光下,他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赤金色的霧氣,自九宮牆裂縫中絲絲縷縷滲出,如朝聖般,纏繞上他的指尖。
那霧氣所過之處,青岡岩迅速褪色、龜裂、化為齏粉。
阿吉哥靜靜看著。
忽然,他五指猛然收緊。
赤金霧氣瞬間倒灌入他掌心!
他整條左臂的皮膚下,無數細小的金線驟然亮起,如活物般遊走奔騰,最終彙聚於肘彎處一點——那裡,一枚暗紅胎記緩緩浮現,形如……半枚殘缺的“赦”字。
遠處閣樓上,方雲華放下手中茶盞。
盞中茶湯,不知何時已儘數蒸發,隻餘杯底一圈深褐色茶漬,恰似一個完整的“赦”字輪廓。
他抬頭望月。
今夜無雲。
月光皎潔,傾瀉如瀑。
可方雲華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剛剛開始。
因為光明越盛,影子越深。
而阿吉哥,正站在那影子最濃最厚的地方,仰頭飲儘最後一口月光。
他左臉那道淡青淤痕,在銀輝下,竟隱隱透出一絲……金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