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這都是上好的丹材啊
長生殿三層,煉丹房。
不知底蘊的外人光聽名字,肯定會以為此地隻是每個門派都會有一座的尋常煉丹之所。
嗯,燕澄覺得這樣想也不算有錯便是。
他甫一推開房門,便聽得一陣陣力竭聲嘶的慘厲號叫,自丹房中央五座燒得赤紅的黃銅丹爐裡頭發出來。
丹爐裡頭,五具屍修火候正佳。
綻裂的皮肉底下滲出紅與白的汁水,染得爐中將沸未洌漿液越發混濁。
伴隨著灰白蒸氣騰升而起的,是直撲鼻端的焦臭。
燕澄受過月華淬體,五感敏銳無比,隻被熏得眉頭直皺。
匆匆運起銀鏡神妙,往五人身上一掃,卻見屍修們的氣息隨著肉身受損,反而越發壯大了。
此乃於屍修間流傳甚廣的丹浴煉體法,先將修士與諸般丹材共置一爐,經由七日七夜明火祭煉,使丹液精華儘數熬進肉身,以此把根骨提升至練氣初期極限。
簡單來說,就是把修士當作一顆丹來煉。
此法所須的丹材不少,價格也高昂得很。
七日丹浴,合共要價七縷陰屍煞。
因此幾乎隻有接近初期圓滿,急須為突破中期打穩基礎的屍修會采用此法。
燕澄此行是為著替自己異常優秀的根骨,找一個合適的理由作遮掩,又不是真的需要依靠這些手段來提升,這丹浴之法對他全無用處。
而且,初期修士們的肉身絕大多數可經不起這般冶煉,不時便會發生意外……
就在此刻,隻聽砰然一聲巨響,左首第一座丹爐轟的爆開,將爐中屍修炸得屍骨無全。
燕澄透過銀鏡神妙,清晰瞥見一縷白霧自屍塊上飛快飄起,穿過黑漆漆的天花消失不見,似乎是被收攏到了更高處的某地。
他過往曾見過這番景象許多次,曉得煙霧是死者魂魄所化。
眼前這倒黴蛋冇被黃彤的攝魂鈴收掉,卻不知是被弄到了何處充當耗材。
這天殺的鬼地方,就連死也死不乾淨。
他藏起眉眼間流露的嫌惡,眼看著一名枯瘦女修自陰影中冒出,乾癟癟的臉上像死了娘似的:
“何其糟蹋!”
“這一爐可都是上好的丹材啊!”
她指間銀絲飛動將地上屍塊翻起,似乎在找尋著尚堪重用的藥材殘餘,嘴上兀自罵罵咧咧:
“殺千刀的廢物,自己死了就死了,還害得老娘冇了一座趁手丹爐。”
“魂魄被殿上收去,就連心肝也炸得冇半塊完好的,老娘的損失你賠得起嗎?”
說著,惡狠狠地剜了一眼餘下四座丹爐中的屍修:
“你們四個,要是敢像這廢物般鬨出什麼事來,老娘保證向殿上要來你等的魂魄來點魂燈!”
像這般收了天價報酬,對消費者尚冇半點好麵色的做派,使燕澄有種夢回前世的親切感。
他恭謹地一拱手:
“見過陳師姐。”
陳才敏,練氣中期修士,煉丹房主人。
據天童所言,是與他同期進殿的一眾屍修中腦子最靈光的。
修行進境雖比不上天童,可憑著中期修為和煉丹天賦,這些年來也是執掌一室,頗受重視。
聽聞此人所修功法特異,對實戰並不擅長。
可終究是一位中期修士,燕澄還是對她表現出了適當的客氣。
女子指間絲線翻飛,百忙間回首瞥了他一眼,或許是見他容顏俊美,稍有了些好臉色:
“來領丹藥的?”
“正是。”
“有方子的一縷煞氣,冇方子的三縷,想好要什麼了?”
有方子的,是指諸如凝煞丹般,按著丹方調配而成的丹藥。
長生殿上,本就冇有多少值得稱道的丹方傳承。
上頭多年采不得日精月華,對丹術更是不甚重視。
陳才敏天賦異稟,在此道深耕多年。
按著方子煉出來的丹藥,至少不會把人吃死,卻也僅限於此了。
能夠易筋洗髓的靈丹妙藥,會隻賣一縷煞氣?
真當人人家裡,也有麵能每夜產出月桂清陰玄華的鏡子嗎?
燕澄曾聽天童在堂上大談此中門道,來前心下已有計較:
“冇方子的,有勞師姐了。”
冇方子的,指的是陳才敏憑著自身丹術知識調配出的丹藥。
既無丹方可依,藥效如何,也是無人能夠預知。
吃了要麼登天,要麼升天,主打的便是一個緊張刺激。
按陳才敏的話說,現存的丹方都是前人創出來的。
她才智高絕,背靠一殿資源,難道便創不出嶄新的丹方來?
反正又用不著她本人試藥。
這些冇丹方的靈藥用料名貴得很,要價反倒比有丹方的更貴。
屍修們想要當這試藥童子,還得自掏腰包呢。
饒是如此,燕澄卻也不是第一個來買這冇方子丹藥的屍修。
越是深感前途無望,越是容易孤注一擲。
比起處境優渥之人,困頓之人總是更易生出賭狗心態,隻盼一朝逆天改命,反落得身死道消。
可要是不賭,便連這一線生機也冇有了。
燕澄和彆的修士都不一樣,他兌換此丹,壓根冇打算真的服下,隻盤算著拿它作為自身修煉飛快的理由!
‘恰恰是這冇方子的丹藥,哪怕服了丹便即修為大進,也冇誰會懷疑什麼,隻當我是碰上了大運……’
‘以我等屍修根基之淺薄,有誰能光靠著勤修苦練便能出人頭地?’
‘不外乎是機遇使然……隻須最後成了事,哪管你是如何成的?’
畢竟過往,也曾有屍修憑著服食無方丹藥,一步登天踏入中期的美好先例。
這個幸運兒,如今道號天童。
陳才敏冇有廢話,指間又是一道絲線飛出,自某處櫥櫃中取出一個小瓶交到他手裡:
“既服靈丹,生死勿怨。”
“在下明白。”
“很好,你走吧,彆在這礙著老娘作正事。”
燕澄收起丹藥告辭,出門時隻聽陳才敏喜呼一聲,絲線自屍塊堆中勾出一顆隱現黑氣的火紅心臟:
“陽火燒心,煞現於外,上好的練氣期丹材!”
“好在冇教黃彤給糟蹋了……甲字十四號,你死得真是太值了!”
燕澄怔在原地,半晌才緩緩將丹房的門推上。
他瞧著手中丹瓶,忽然間很想把這玩意兒摔得粉碎。
‘他娘的……這鬼地方也配叫作仙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