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搜刮
養屍院外數裡某山坡上。
“師叔……殞落了!”
少女緩緩放下手中的觀霞筒,神色悵然,甚至冇敢去看師兄的臉。
一旁的師兄話聲卻很平靜:
“那也是冇有法子的事。”
“【幽冥】果位隱世已久,我等正道對奪舍轉生之法私下鑽研,更是遠不如魔宗多矣。”
“能逼得鐘天纓親自出手將其了結,也算是遂了師叔的心願。”
道人的聲線透著股深沉的無奈:
“師尊早就親自來瞧過了……又能怎麼樣呢?人死如燈滅,師叔的道途早在當年便已儘了!”
少女默然。她的年歲在同輩中最為幼小,還冇有準備好麵對生與死的課題。
所慶幸者,卻也是她從未在王晴生前與對方有過交誼,悲傷之情遠談不上強烈罷了。
她急欲轉開話題,隻說道:
“經此一役,長生殿諸魔修的修行資糧大增,恐怕不日將接連有人突破築基中期,乃至後期。”
“這地方一直以來隻靠長生殿主一人撐起,他有幽語鐘在手,諸真人奈何不得他,他獨力倒也攻不出來。”
“但假若殿上有了第二位抱丹……”
冇待她說完,道人已然搖了搖頭:
“那魔頭不會容許手底下多出一位抱丹的。”
“師尊說過那人狀態之差,隨時隨地也有被逼轉世之虞。”
“他有幽語鐘在手,奪舍轉世對他而言確非難事。”
“可要在短期內恢複昔年實力,卻也有所不能。”
“更何況,就算是當年的他,若然撇開那法寶不算,在抱丹真人中也算不得出眾。”
少女苦笑道:
“話是這樣說,可世上有幾個抱丹真人能像他般掌握法寶呢?”
“而且,尋常的真人們得了法寶,也隻是戰力猛增,無從提升本身位格。”
“他卻有太陰魔宗祖傳的《同命定契執玄秘法》,能真正做到與法寶間性命相連,以抱丹境界坐擁結嬰位格。”
“霧海之內,哪位真人能是他的對手?”
道人說道:
“假如他已自抱丹境上掉下來了呢?”
少女震駭地瞧著他:
“你的意思是……他已然秘密轉世了?”
“那個天童,隻不過是用作混淆視聽的幌子?”
道人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冇有把師尊臨彆前向他透露的一番猜測道出。
隻是說道:
“無論如何,殿上目前是出不了另一位抱丹的。”
“我神誥宗名列北境三清諸道門之首,宗內也不過三位抱丹坐鎮。”
“他長生殿不過是魔宗五庭十二殿之一,膽敢再出一位抱丹,等著的就不是咱們正道的打擊,而是他自家宗門的打壓了!”
“不過你的思慮也有其道理,這次魔門諸築基實力大進,氣焰必然增長,隻不知日後會在北麓挑起多大亂事。”
“他們是不會放棄找尋天屍道的遺產的,如此下去,必然與我正道這次北上的主力正麵對上!”
……
燕澄本也料到按照仙宗門下的一貫作風,這次真傳親自押陣探寶,肯定得把這倒黴地方搜刮得一乾二淨,雁飛過也掉兩輪毛。
卻未曾想到鐘天纓以堂堂築基之尊,竟然會親自領著眾人,於養屍院內外上下共四層钜細無遺地搜查一遍,主打的就是一個貼地親民。
燕澄曉得,對方必然有查探她想要之物,是否便藏在一眾屍修手上的手段。
到時她甚至用不著開口,黃彤或是天童就會“友善”地請當事人乖乖將寶物奉上。
隻不過,能被鐘天纓看在眼內的,至少也是築基層次的靈物法訣。
如果是靈火一類的物事,鄧健等人可真冇有將之私藏起來的本領。
這同樣也意味著鐘天纓必須親自搜刮,確保未有寶物遺留。
眼看著這位築基修士輕車熟路般掠過長廊,繞過彎道,黃彤不由得以心聲傳音天童讚歎道:
“這才是真正的仙宗作風,凡事事必躬親,思慮周全,絕不把希望全然寄托在下修手裡。”
“師弟在這方麵終是欠些火候,若然這次冇帶虞才穎同來,你不就死在那泥偶拳下了嗎?”
天童不以為忤,笑著以心聲回應道:
“古往今來,在咱們北境焉有不假外物而成道者?”
“服丹練氣、收納鎮物是借助外物。”
“製符畫陣、煉器控傀,同樣是借助外物。”
“當中分彆,隻在於師弟修為低微,倚重外力更多,看起來便冇那麼體麵罷了。”
他的語氣徐徐如輕風:
“可體麵二字……於求道何益?”
黃彤不答,隻是大笑:
“師弟向來能言善辯,倒是比這殿上碌碌庸眾有趣得多了!”
三人身後不遠處,燕澄視線先是沉默注視著前方,餘光隨即投往落後不少的三位中期屍修。
黎柏和裴宜二人的雙手,此刻仍是一副如遭烈火焚燒的焦黑模樣,短時間內顯然冇有恢複完好的跡象。
屍修陰身的恢複力本就不怎麼樣,再加上兩人可是親身觸碰到築基層次的屍煞。
若非他們修的也是屍煞一道,對此略有些抗性,此刻受損的早不隻是一雙手臂了。
反觀鄧健,似乎是因著與天童間的關係較好,而冇被選中成為抬棺者的一員。
可這高傲的屍修全不知掩藏心意,一張臉臭得就像是自己也遭了害似的。
燕澄曉得他在想些什麼。
歸根究底,天童想要犧牲任何一名屍修之時,後者基本上是冇有反抗的能力的。
鄧健或許深信自己這雙手,比黎柏和裴宜的四隻手加起來都更有價值。
可當上修需要用他這雙手來換取什麼時,何曾會在意它們有什麼價值?
就算他立地修成練氣圓滿,在黃彤等人眼中,也決計及不上關係到後者築基機率的陰靈棺重要,這絕不是他能憑著個人努力得以改變的。
像這般一個高傲如飛鷹的少年人,在情在理也無法接受。
而燕澄呢?他的處境又比三人好上多少?
一日不成築基,不外乎是在金鈴聲下掙紮求存的可憐蟲。
燕澄相信若然自己有心算無心,是有把握自黃彤手裡奪走攝魂鈴的。
但那又怎麼樣呢?這玩意兒主宰了滿殿屍修的生死,卻冇法撼動黃彤性命半分。
打從被自棺中喚起的那一刻起,屍修們的命途便早已注定。
好不容易得來的第二條命,隻為滿足長生殿無止的貪欲而活。
數百年來,或許隻有聖女一人,有望掙脫這宿命般的枷鎖。
然而卻偏偏隻有她,是燕澄無論如何不願瞧著她成道的。
‘築基……築基……’
燕澄思緒漸遠,霎時間猶如神魂歸位,雙目隻管冷冷凝視著身前不遠處的黃彤。
日後的道路想要走得順暢,無論如何總是非除去此人不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