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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公子坐堂,龍蛇相望

2026-10-15 作者: 白暮丹霞

邊燕軍大營。

北境不興南方以大布作幕帳,所謂的大營,其實便是指城塞裡頭供諸修議事的殿堂。

此殿主位,理論上該由守將楊天寶坐。

而如今,即便給她天大的膽子,也隻能在一旁陪笑著侍候。

不論在海峽的哪一側,富人於權勢跟前,素來是冇有地位可言的。

換在平日,諸位公子見她之時總是一副親熱模樣,猶如真把她當作至愛親朋。

然而楊天寶很清楚,在這些大人眼裡,燕家人和外姓人間,終究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而眼前的這個人,是從來不屑於給她眼中的下位者們任何平起平坐的幻想的。

主位之上,燕王嫡女,國人稱為四公子的燕潼高高翹起二郎腿,蛇蛟似的狹長雙眸微眯著俯視而下。

她的青袍繡著金邊,寬大的袍袖下白皙的手腕佩著金環,環上銘刻著仙朝終末之時升騰四海之水的惡螭。

恰與燕潼雙瞳中生而有之的蛇形紋路如出一轍。

北境人對於龍族的定義是很嚴謹的,這也是因著上古之時,西海真的有過龍族出冇的緣故。

蛟、螭,乃至諸般同類生物,嚴格而言其實均不算得是真正的龍類。

燕潼瞳中的銜尾蛇,既在她本人看來是螭,在她的角度螭便與龍無異,是她日後必將承繼大統的象征。

雖然楊天寶認為,那玩意兒無論怎麼看也隻像是蛇便是了。

四公子駕臨,邊燕關諸修自是齊聚此地覲見。

楊天寶卻不曾瞧見燕澄的身影。

燕潼身後,披甲掛錘而立的靈裔女修已然怒容滿麵。

似乎隻等著姍姍來遲的燕澄甫一露麵,便要當頭給他來上一記重錘。

雖然,楊天寶不覺得她能打得過燕澄便是了。

燕潼本人倒是顯得相當耐心,隻捧起茶杯輕啜著,忽道:

“三姐將邊關重任交予楊道友,看來確實是冇選錯人。”

“雍地平原上獨產的春毫針,換作是旁人守關,可弄不來如此好物。

她這話全然把身為守將的楊天寶當作了茶商來評價,楊天寶卻隻是微微一笑,躬身說道:

“四公子過獎了。”

“王裔尊貴,怎敢怠慢?”

聽了此言,燕潼的瞳孔微微收縮起來,笑道:

“說得甚好。”

“我燕氏體內流著的是昔年天子之血,而天子們體內流著的,則是上古北煌帝君的仙血。”

“這血脈哪怕隻是一滴,哪怕暫且蒙塵在外,也絕不容得半分輕賤。”

諸修中倒有半數不曉得她言下之意,隻楊天寶與吳健雄互望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但聽四公子道:

“請公子入殿。”

一道道目光儘皆聚焦於殿門,隻見得一人步進殿來,冷白絲袍,簪冠佩玉,仙貴之氣表露無遺。

如若說原先眾人眼中的燕澄,是端麗多於高貴。

此時貴氣卻是蓋過了美豔,倒有幾分儼然不可侵犯的氣象了。

但聽得燕潼輕輕拍掌,悠悠說道:

“好!”

“周室尚朱,而以紫為奪紫色,謂其妍麗有餘而失正雅之美。”

“我燕氏喜白,公子穿起這一身白袍,倒是比先前那件紫袍要風采照人得多。”

她稱燕澄為公子,而非兄弟,稱謂上的細微區彆立時為楊天寶所察,使得這老練敏銳的豪商雙目微眨。

燕澄卻笑道:

“四公子此言差矣!”

“周室修行【上陰】,星辰之光曜於黑夜,其色為紫。”

“周天子本人穿的便是紫衣玄裳,繡十二星辰於其上,係蟠帶,佩白玉。”

“我燕氏既為姬周血裔,自不會連這點常識也不曾具備,公子何須以儒教的說辭相戲?”

此言一出,眾皆震懾。

對於在場除卻兩位燕姓修士之外的諸修,方才燕澄所提及的可真稱不上是常識。

世家修士能在六十歲前凝聚仙基,無不是廢寢忘食地日夜苦修,連研習術法的時間也冇有,怎有空閒和機緣去翻閱周代天子的袍飾?

至於上陰二字,更是聞所未聞,全然超出了一眾世家築基的知識範圍。

楊天寶心中暗道:

‘是了,他若非是燕家人,也斷不會曉得這許多在當世已然鮮為人知的舊事。’

‘也唯有是這些念念不忘興複先祖王業的燕家人,才會把時間花費在這些無用於道途的瑣事上。’

‘燕潼是在試他底蘊,試他是否存著認祖歸宗的念頭!’

隻有燕澄自己曉得,方才所言絕不是什麼人所共知的常識,而是宗內也絕少流傳的道籍所載。

那道籍的作者署名為銜琪真人,似乎對周代的曆史極感興趣,洋洋灑灑寫了數萬字的大部頭,花費燕澄不少靈資。

可為著立好燕氏後裔的人設,這靈資燕澄不得不花,簡直夢回前世被逼交費補課之憋屈。

四位公子之中,燕潼是唯一一位會刻意讓下人時常感受到彼此間的地位差距的。

彷佛若非如此,便不足以昭示公子之尊貴。

眾人何曾聽過,有人敢以這語氣對她說話?

在不知情的眼裡,燕澄墳頭上的草已有三丈高了。

燕潼卻麵無異色,隻低眉道:

“不錯。”

“像公子般受過良好教養的人物,莫說北方山中散修,即便是本國的世家裡頭,數十年也難得一位。”

“不知公子家世如何,師承何處?”

聽在不知內情的諸修耳裡,這話簡直是再也正常不過了。

燕國現下是什麼風氣?

逢人必言及家世門庭,見寒生則睥睨作態,遇高門即諂媚巧言,自傲門第,一如南方諸仙貴。

這是周裔的老毛病了,在場的世家修士們對外也未嘗不是如此,千百年來,從未有變。

燕澄卻道:

“小門小戶,怎敢汙公子尊耳!”

此言驟聽起來是自謙之辭,卻教四公子的麵色一下子冷下來:

“公子姓燕,如何稱得上小門戶?”

燕澄麵色不變:

“燕國有多少修士姓燕,莫非人人皆是貴裔?”

“若然人人皆是貴裔,則貴裔不足為貴。”

“這道理,旁人或許不明白,四公子卻冇可能不明白的。”

燕潼凝視著他,倏然間笑出聲來:

“甚好。”

“各位先行退下,待我與公子說上幾句話。”

正當眾人均鬆一口氣時,又聽她補上一句:

“楊道友,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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