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雄圖
單看外表,這女修著實不像是個會乖乖當帶路黨的性子。
事實上她眸裡的哀傷是如此濃重,乃至於讓人不禁認為,隻要她得脫束縛,下一刻便有自爆仙基,寧死不從的可能。
然而身為一位純正的仙宗修士,燕澄始終難以撇脫對儒修的不良觀感。
在他看來,儒修的氣節很多時候隻是一種表演,是為著把自己賣出一個更好的價錢。
什麼?這隻不過是仙宗修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燕澄不敢說自己不是小人,可儒修們也不見得真是君子便是了。
藏仙鏡能夠看穿一個人的隱秘跟腳,卻冇法洞見人心。
至少在燕澄看來,以薛清瑜為向導一事風險不小,也非必要。
除非,燕浪也看出了此人非比尋常,有意將此人收為己用………………
燕澄正思量間,眼看著燕橫眉的目光隻在薛清瑜身上停留了片刻,便道:
“我兒之言,深得我心。”
“西行之事,便由我兒全權負責。”
“眾卿家......可有異議?”
燕澄心想開玩笑,你也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哪位卿家敢有異議啊?
這會兒他算是明白到,燕橫眉無心政務的名聲是從何而來的了。
敢情在這位燕王眼中,君主的職責隻是把大方向定下來。
至於如何執行,便是卿家們該煩惱的事了。
而所謂的朝會,也隻是通知眾卿家自身決定的過程而已。
真以為是什麼聽取眾人意見的活動啊?
在燕澄的記憶中,昔日的大秦王朝似乎也有朝會一說。
王朝早期,甚至有固定的元老院會議,元老們皆為世家門閥之代表,滿腦子都想著如何製衡君權,為民請命。
當然,這些元老們眼中的“民”,特指遍布大秦全域的世家門閥。
可待得這些元老中的某幾位一朝坐上帝位,立場登時便隨著身份逆轉。
自家既成了帝族,似乎生來便應比其餘的門閥世家加起來都要尊貴。
是以帝統時有更迭,可無論是誰家坐在帝位之上,一國之權柄始終朝著秦帝集中。
帝位越發尊貴,也越發惹人豔羨,四百年紛亂多由此故。
而如今的燕橫眉,已然有幾分秦製君主的獨斷之威了。
諸修沉默著告退,燕澄目送著一道道身形出殿,但見白赤媚的神色自聽聞辟龍石一事時的震撼化作幽沉,而符素衣臉上的笑意也更顯神秘。
他卻冇有餘裕再去猜度眾人的心理活動,隻一眨眼,燕橫眉便已走到他身前,淡淡說道:
“隨我到禦書房。”
燕王與其第五子的初次會麵,就這麼在長女的陪伴下進行了。
當燕澄步入書房,目光隨即定在長桌表麵攤平的寬廣地圖之上。
地圖上繪著的,是大周全盛之時的版圖。
姬周鼎盛之日,如今被稱為十三國的北麓山脈邊界疆土,皆為極星所照,是為萬千周裔家園。
隨著周裔在近古之時繁衍極盛,北境的資源漸漸不再夠用。
於是無數英傑鑄型為劍,乘舟南渡,越過海峽,遂建趙、魏之國;立韓,鄭之君:降陳、蔡之徒,西至衛代,東抵魯唐,秦地以北萬裡,儘為周域。
那是周人最輝煌的年月,也是如今北境的酒蒙子們飲得興起時念念不忘的談資。
與太陰仙宗內的大部份修士一樣,燕澄並冇有多少身為周裔的歸屬感,也從不吃民族複興的宏大敘事那一套。
要是燕橫眉把他叫進來,是為著灌輸什麼“讓周裔再次偉大”之類的口號,燕澄保證拚儘全力教他的西征事業流產。
他不介意在明麵上配合這些上位者們用作忽悠外人的大話,卻無法接受被當成呆子。
便在此時,他的目光忽然被地圖上位處西海一帶的數座海島吸引住。
‘這是.......
燕橫眉道:
“這便是你大姐口中的吳地。”
“吳國本在西海一小島之上,島南為吳,島中為虞,島北名越。”
“寒澄書院的上宗潛淵學宮,便在這小島更西處。”
“吳地在近古時曾為秦土,大秦編製的海圖上,清楚繪著吳越之地的所在位置。”
“這圖紙不便讓外人看,自家人卻都是見過的。”
燕浪在後輕輕補上一句:
“父君圖謀西海之地,早非一日之事了。”
燕澄霍然抬眸,定睛瞧向麵色平淡如水的燕橫眉。
隻聽燕橫眉道:
“北境冇有足以供給長期航行的辟龍石礦藏,孤竹國國庫中的大量礦藏,隻可能出自寒澄書院的手筆。”
“此物在中土並不少見,【中宮敕玄萬業帝君】生前多有斬殺川蛟湖螭之舉,祂殞落在魏,自此魏土多出稀土珍石,辟龍石便為其一。”
“三宗不惜成本,自以為誘得孤把視線抽離涼雍,儘可使得徐、楊兩家續命二十年。”
“好教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夷平太陰仙宗於山脈南部的據點。”
“殊不知從一開始,孤對吳地的興趣便在對涼、雍之上。”
“北地苦寒,若不得吳地資糧,孤座下諸子有命無勢,為著更進一步,必將為三宗所拿捏。”
“隻須儘得吳土,資養神通,再圖北事,則涼、雍二地唾手可得。”
他揚眉一笑:
“至於徐、楊二家,不過家中枯骨,多得二十年又有何益?”
燕澄此刻心中駭然難以言喻。
半晌,方吐出一句話來:
“道宗屈意退讓,書院百般算計,自覺已教父君入中……………”
“怎料就連三宗背後真君的謀算,也為父君所利用了!”
燕橫眉淡然道:
“伏問、曇華、詠霜......”
“數百年前,也不過是三教裡頭幾個不得意的真人金身,順著時勢有了今日之成就。”
“如今他們貴為真君,放一個屁也顯得尊貴。”
“即便是再狗屁不通的謀劃,旁人也會將之吹捧得高明至極。”
“他們自個如此認為,那是他們自大成狂。”
“你是孤的兒子,如何能看不透!”
言語之間,竟連真君之尊,也不曾在他眼內。
燕澄凝視著他,忽然間明白到北境修士如沙,為何獨獨此人甲天下。
‘並非因著他有這實力,便自然而然有此氣魄。’
‘而是因著他有此氣魄,才唯有他走到今時今日的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