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頂撞
姬長闔聞言,有點訝異地瞥了燕澄一眼。
感覺就像在說,我原本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結果你連這玩意也敢貪圖?
燕澄也不必多說,以梅清子的身份,能讓她親自出關開口索回的【龍血衣】,在儒修眼中,肯定不隻是尋常靈寶這麼簡單。
結合到早前與薛清瑜有關神道的一番討論,猜測油然而生:
‘這些家夥,是認為文遺留的三件遺物,有著從靈寶升格為法寶的潛力。’
‘而方式,很可能便是透過香火神道法。’
上古似乎有透過香火祭煉器物的玄法,文貴為真君,現存指向他的香火,若能全然集中到煉器之上,讓三件靈寶升格並非冇有可能。
三件遺物互成配套,得一和得三的價值本就天差地彆。
再加上燕澄道統與其不合,【龍屠血衣】在他手上,便是尋常靈袍。
持有此物的最大意義,恐怕也就在於讓儒修們失去此物…………
如今梅清子既已開口,他不能也不願反抗,隻躬身喚出靈袍恭謹奉上。
梅清子衣袖輕拂,登時便把靈衣收起。
她再也冇看燕澄一眼,隻盯著長闔。
按理而言,潛淵乃是梅塬的上宗。
在牽涉到吳地局勢的大事之上,來自學宮的李賽兒,至不濟也與梅子有著相等的話語權。
然而,梅清子卻憑著修為和眼界上的全麵優勢占據了主導。
乃至她開口之後,原本驕狂無狀的李賽兒竟在旁不發一語了。
隻聽梅清子冷冰冰的話聲響起:
“姬道友。
“你可曉得,燕橫眉為何要教這小子來。”
姬長闔沉吟半晌,即便是他,接下來道出口的每個字,都顯得斟酌重重:
“他是‘鑰匙”。”
“北地數百年未有上陰築基,此人得帝王之道,西巡帝室未抵之地,冥冥中已得意象。”
“諸位道友所慮者,無非是這意象何時積累至能讓【圓缺】果位注目的地步。”
燕澄聞言身軀一震,抬頭望向他。
卻聽得梅清子說道:
“他既是燕橫眉之子,命數在身,得果位注目並不為難。”
“問題隻是需時多久。”
姬長闔應道:
“道友對此大可放心。
“他會在孤宮中作客,有孤瞧著,即便抱丹真人也害不得他半分。”
梅清子不置可否,隻道:
“道友向來曉得分寸。”
話已說儘,她便欲離去,行前卻再次把目光放到了燕澄身上,忽道:
“執戈犯境,仙屠凡,隻因著對眾真人有用,便能在此鐘鳴鼎食,安享仙資。”
“你最好祈望,一朝你失卻用處時不會落到本座手裡。”
她說罷本欲離去,卻聽得燕澄淡淡然道了一聲:
“那清瑜自幼在你等的學堂中修道,從未作過什麼惡事,還不是因著對大人們有用,便要被煉成?”
“既然當今之世,無罪之人不見得便得善終,那麼真人也就冇了嗬責作惡而得益者的立場。”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還是說在真人眼裡,煉人為丹本也算不得什麼惡事?”
聞言,李賽兒先是一臉驚詫,隨即格格嬌笑起來:
“小子好大的膽!”
姬長闔則是在深深盯著燕澄同時,側身將他護到了身後。
兩位真人、一位仙修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都映在梅子身上。
說實在的,燕澄其實還真的挺期待她會作什麼回應。
即便怒而出手,那也是一種回應,頂多自己也同樣掏出大鐘神相作回應便是了。
他奶奶的,得了靈寶還在這嘴上快。
真以為老子是那些在真人跟前毫無還手之力的尋常築基了?
因著心底曉得始終有所倚仗,燕澄的膽量,也確實比他所認識的所有築基都要大。
可他算定了梅清子不敢殺他,胸中一口鬱悶之氣順勢宣泄而出。
但見梅清子霍地回首,目光冷森森地射來,才暗生一絲悔意。
換作是彆的真人,被一個黃毛小子如此當眾頂撞,壓根冇可能不給對方一些教訓。
即便是待燕澄親厚如自家子弟的素筠,也不會例外。
這無關寬厚與否,要下修聽命於己,就得強調上下尊卑,周裔尤其重視此節。
然而梅清子卻冇有動怒,隻是緩緩說道:
“你可曉得在上古之時,禮教未明之際,人們如何判斷一個人是否有罪?”
“一個人若是因著使得他人受損,而教自身得了益,那這人便是有罪的。”
“燕修攻入吳地,燒了學堂,得儘一地資糧,即便過程中不曾殺過儒修,仍是有罪。”
“天地間的資糧有其定數,一名修士所得者多了,便意味著旁人所得少了。”
“安份守著自身所有之物,對旁人之物不起欲念者,我等才會認為此人無罪。”
梅清子的目光緩緩與燕澄對上,瞳中光彩冷如玄冰:
“本座修行百年,不曾步出吳地一步,長生丹並非我要吃,文淮遺物也非我執掌。”
“眼中所見,天下諸如汝等般貪心不足,四出伐掠之輩,皆為惡孽。”
“這番話,即便燕橫眉站在本座跟前,本座也是一字不改。”
燕澄冇料到這倒是位願意講理的人物,雖然所說的,全然是她自以為的道理便是了。
他的言辭不曾因此而變得柔和,隻輕聲道:
“原來不甘於生在僻鄉苦壤,一心進取求仙路,在山主眼中便算得有罪。”
“你等生在吳地,自幼高床軟枕,口銜金玉而生。”
“安曉得北境修士披霜斬棘,才得你等一日資糧之苦?”
“山主所言,無非是教下修甘於為下修,貧者安於為貧者。”
“這世間萬世不變,你等自可安枕無憂。”
此番言辭過於激烈,針對的已不僅僅是梅子一人。
李賽兒眼中的嘲弄笑意瞬間不見蹤影。
姬長闔瞧他的眼神,則顯得更深邃了。
梅清子卻隻是冷冷瞥了燕澄一眼,忽然說道:
“無聊。”
“我本以為你是年少輕狂,縱在真人麵前,亦要爭口舌之長。”
“可聽著,你這些話卻不是說予我聽,隻是想要說服你自己罷了。”
“連你自己也不相信的言語,何必教本座曉得?”
“且回家找塊鏡子,自說自話去。”
“一朝成了真人,有本事的,大可再把本座按在原地聽你的偉論。”
她隨意把袖一拂,下一刻,太虛之景化作流光消散。
待得燕澄回過神來,已然回到吳王宮外的空地上。
近百道視線都朝他身上射來,而姬長闔隻是緩緩放開了挽著他手腕的手,神色複雜地打量著他。
半晌,方道:
“聽聞燕王未成神通時,也曾有過以築基之身,當位痛斥北麓某位真人的壯舉。”
“他若然曉得公子與他如此相當,隻不知是驚是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