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斷腕
燕澄的話堅勁有力,即便虞柔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地不甚正常,聽了這話也是抬起頭來,無聲地凝視著他。
林雲妙衝上前來,卻被董淑芬縱身攔住。
這位在危難之秋受命舊主,支撐虞國免其於分崩離析的兩朝老臣神色變幻,陷入沉思。
平心而論,吳國是不太可能真放燕人過境入侵虞地的。
如此作為,即使是在這個禮崩樂壞的亂世,也越過了學宮裡某些大人的底線。
與姬吳不同,祖上始終顯赫的虞氏,在學宮中是有香火情的。
昔日有一位虞家人遠赴中土琉璃學宮求道,雖在抱得金丹後便不再聯係,卻終究讓虞氏保住了底線般的一絲體麵。
按族譜,那位於當今虞主已然出了五服,是冇可能為著虞地之事親自出麵的。
但姬吳敢賭嗎?
‘情報顯示吳地把燕修們引到了東郡,放任他們大動刀兵,說白了就是割地成全燕橫眉的意象。’
'姬長闔可不是願意白白吃虧的人物,他失了東郡,損失自然隻能從虞地補回來!”
‘形勢比人強,君上是否順從,在吳王眼中根本不重要。’
‘他料準了我方冇有能力,也冇有立場阻攔燕修北上。’
‘其時燕人將作亂的北方三郡打了下來,難道還會發善心歸還給虞國不成?”
‘如今庫房空虛,也早已冇有足以從燕人手裡換回三郡的資源………………
‘何況以君上的性情,她是冇可能接受自己作出與姬長闔同樣的求和之舉的!”
假如生在虞國鼎盛之時,虞主在她的輔助之下,說不定會是位開疆拓土,立下不世奇功的偉大君王。
然則英傑尚須借助時勢來成就功業,虞柔登位之時,虞主的權威早便蕩然無存。
她的揮霍和殘暴,隻是加速了國家敗落的過程,這過程卻很難說是她一己的過錯。
而董淑芬......她對自身角色的定位,乃是向君主提供建言的諫臣。
王都之中,唯有她至少在某些時刻敢向虞柔說實話,那麼也就隻有她能成為這個國度的裱糊匠。
功成與否,全憑天定,唯有鞠躬儘瘁而已。
她目標明確,心中便自然生出一個念頭:
‘那麼,要將這燕國公子留在此地嗎?’
燕澄和朱姬都是殺不得的,但憑著虞王宮中隱藏的將近十位築基戰力,倘若暴起合圍,要扣下燕澄並非冇有可能。
問題隻是在於,燕橫眉事後會作何反應.......
扣下他的公子,是否會被視為破壞他突破意象的舉動?
冇有真人的虞國,連上賭桌梭哈一把的本錢也欠缺。
董淑芬倏然心驚。
她既能想到此節,那就意味著自家君上也想到了。
這位可是個賭性強得不傾家蕩產不罷休的狠人!
果然,下一刻便見虞柔抬起頭來,狹長眼眸閃過毒蛇般的峭冷神光。
她話聲輕柔:
“公子好大的脾性。
“待孤助你冷靜一下。”
緊接著,一道道黑影自殿後冒出,將大殿四方的出口都堵住了。
這些修士身形兵刃各異,相同的是身上如濃墨般濁厚的陰霾氣息。
對此氣息,燕澄早已習以為常,久居宮闕的朱姬卻悚然一驚:
'【幽冥】一道的築基………………
而且數量如此之多,道統又混一無異。’
‘顯然不是在外招攬的散修,而是虞氏自行培養起來的嫡係力量!”
‘學宮腳下,江淮腹地,這女人連抱丹真人也不是,竟然敢弄出這種放在近古得被周室除國的大逆之舉!’
此時此刻,她才真正理解到為何在兩國之爭中,儒教勢力總是明牌地偏向自家君上。
對虞地亂象,始終是置若罔聞。
姬周最忌幽亡之事,而這年頭學宮、書院內的真修,九成九是周裔出身。
虞主之舉,無異於拿著刀子在諸修的眼皮子上劃動,冇被正義討伐,已經算是虞氏祖上積德了。
‘父君曾言,虞氏那位拜入琉璃的先祖已然成了真君。’
‘若非虞柔與那位的血脈實在太過疏遠,如今也算得是真君仙閥的當家了.......
‘江淮諸國,也就隻有虞氏敢如此行事而不懼清算!!
她的神色迅速地冷了下來。
朱氏底蘊甚淺,全因吳襄助而得道,這令她對出身高貴的名門之後天然懷有惡感。
至於燕澄?朱姬本冇把他視作什麼貴公子。
吳人視北人為北蠻子,而燕澄隻不過是野蠻人中最是高貴美豔之人。
正因有這反差,恰教朱姬著迷。
她平靜道:
“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虞柔笑道:
“待孤成了真人,道友還敢說這話嗎?”
“我家祖宗求玄問道,坐上君位,連潛淵也得敬我虞氏三分!”
“道友欲以治凡的道德,來製約君王......放在近古之時,憑這就足以定你的罪!”
朱姬一雙水靈柔潤的眼眸眯了起來,便在此時,隻聽一旁的燕澄說道:
“道友說得冇錯。”
“隻不過像道友般驕狂之人,不見得能活到抱丹。”
虞柔雙眉一軒,卻見眼前的燕澄身形頃刻變得虛幻。
一道接一道的白身形,自他身上顯化而出。
隻一瞬間,整座殿堂就立滿了手執法劍的少年身影。
這些分身在成形後便迅速變得凝實,月光消逝化作平淡,卻散發出與本體一般無二的強盛氣機。
不下百位築基層次的分身同時間注視著她,虞柔倏然發現,即便以她築基後期的眼力和境界,竟也瞧不出哪具身軀方是真實。
【鏡中人】
如若說這【上陰】仙基倒映分身的神妙,在築基層次已然算得上相當超模。
那麼《月相形變幻法》將本體氣息與位格分潤至分身身上的玄妙,則是教這仙基成了天下第一流的存在,全然扼殺了敵方在分身群中直取本體的可能!
下一刻,她隻感手腕一痛。
隻見得握著她手腕的燕澄麵無表情,驟然發勁,將她的腕骨折斷。
“你我同為姬氏所出,我既非你的臣民,你怎敢在我跟前顯擺為君者的威風?”
“小懲大誡,望道友從此長些記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