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七章 所求何為(下)
芙蕖天內某處。
姬小釵身披甲,沉緩前行,儘可能擺出一副莊重有姿儀的模樣。
好教同行諸修以為,隻是甲胄沉重拖慢了他的腳步。
實則上,要不是父君強按著他的頭將他送到潛淵,誰會吃飽飯冇事乾跑到洞天裡啊?
先不提連父君自己也承認了,芙蕖天中不見得有多少金行修士能消受的機緣。
唯一可能與江淮諸道統沾邊的,便是一些【津水】【靜水】的功法靈寶。
靈寶姑且不論,洞天裡即便真有水德功法傳承,也必然是性命雙修的古法。
學宮諸修得之亦無用,何必押著他進來!
他暗地就此問過劉穎清,這位書院賢人卻隻是故作神秘地不答。
他也非真正蠢到了家,漸漸瞧出來了:
‘這些家夥,或許根本冇有什麼誌在必得的寶物。’
‘隻是本能地把家門前的機緣當成了自家的所有物,多少占一些便宜也是好的。’
‘恐怕,他們並冇想過自己在洞天中會有殞落之危.......何其天真!’
旁人不曉得如何,可姬小釵眼中的燕澄,絕不會隻因著諸修的學宮出身而稍有留情。
隻要動起手來,四人的下場必然是團滅。
什麼?劉穎清好歹是築基後期,不至於如此不堪?
可拉倒罷,經過江淮五年共處,姬小釵早就曉得這家夥的修為高則高矣,卻跟她那一身死肌肉一般中看不中用。
非要說中用,也隻有在床上......
他匆匆驅散了腦內雜念。
劉穎清比他強一線,自己則明顯比底蘊薄弱的老將黃永基強。
然而大抵而言,三人的戰力都在“尋常築基後期”的這條線上。
事實已經證明了,這個層次的修士在燕澄劍下與活靶冇兩樣。
對於送了自己一個便宜兒子的燕澄,姬小釵心底自然深有恨意。
畏懼卻時時將這恨意蓋過,教他本能地不願想到此人。
有燕澄、虞毅這些人在,洞天裡的機緣什麼時候輪得到江淮諸修呢?
真得了真正珍稀的寶物,反倒是取禍之道,便等著驟地裡閃過一道太陰清光洞穿自家頭顱罷。
想要苟全性命,他隻有唯一的選擇。
但見前方不遠處,虞柔在八位健壯女修簇擁下招搖過道,寶扇揮灑。
那模樣哪裡像是在闖洞天,倒似一國公子在自家領地巡遊逞威,意氣風發之狀,教人莫名地握起了拳頭。
她那張蒼白得全無血色的臉,在八駿健美的小麥色肌膚映襯下顯得更白了。
時至此刻,姬小釵仍然不覺得她當得起美人二字。
然而當他把目光移到她腰間的那根長鞭上時,耳邊卻如有鞭響破空。
教甲胄下的虎軀莫名一顫,一陣足以燒熔真金的躁熱自他心頭升起。
對於一個剛被夫人送了綠帽子的男子而言,像處柔般的女人看似過份潑辣,卻帶著股非凡的野性,教人得以燃起人皆有之的本能欲望。
這當中,也包括生存的欲望。
是以他不能死,不能死在這洞天裡。
姬小釵的審美,向來是比較貼近南人的。
對於那一位位健壯碩美,深色肌膚表麵流著點點汗珠的虞王親衛,他並無閒心多看。
林雲妙卻是諸修中的清流,膚色僅限於小麥色而非黝黑,一張臉更是精致得過了份。
說句不客氣的,甚至猶勝於自家那位因著豐腴而得寵幸的夫人。
‘江淮著實是盛虛名馬美人的寶地,在許多時候,美人也跟名馬無異。
“名氣大的便勝過名氣小的,毛色氣色好的,便勝過其貌不揚的…………………
姬小釵還是想著自己的事,肩頭上已忽然多了一隻手。
卻是劉穎清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你小子有點本事啊。”
“本座當日見你與你家夫人處不好,想必憋得久了,這才跟你玩了幾回。”
“誰知你一到虞地,便把這瘋婆娘給睡了?”
姬小釵吃了一驚:
“你怎生曉得的?”
劉穎清笑道:
“怎不曉得?”
“那段時日裡,瘋婆娘的叫聲大得連都城外也聽見了。”
“真當咱們在虞地的耳目全都是吃乾飯的?”
姬小釵驚疑不定,忽然說道:
“我不信。”
“你們在虞王宮中肯定有眼線......是那淑芬嗎?還是......”
劉穎清卻遺憾地搖了搖頭:
“那老女人本是書院裡派出去的,可在虞地待了幾十年,許是被傳染了瘋病,竟然跟我們談什麼忠孝節義,不願對不起先王雲雲,真是可笑至極。”
“若非如此,此行本該也有她一個位置。”
姬小釵隻聽得啼笑皆非,他自覺從來不算得什麼好人,卻也忍不住開口:
“忠孝節義這些話,可不是你們儒教老是掛在嘴邊的話嗎?”
“好不容易有個把書中道理讀進去的讀書人,倒是被你們這些同窗看成是瘋子了!”
劉穎清瞧他的眼神就像瞧傻子般
“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忠義這些玩意,那是上修用作約束下修的。
“三聖在時,對底下的聖人,真君談忠義;”
“如今他們走了,便輪到真君,真人們對築基練氣們談忠義。”
“蓮台素王讓晉帝向祂行跪拜禮,青的祭酒更是捧著齊帝自立分裂了魏朝,就差冇親自下場了。”
“這些位可都是聖人,是真仙!他們行事,何曾有過什麼忠義!”
“要是你不願當一輩子下修,便乘早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拋到九霄雲外。”
“不然他日姬吳基業,恐將儘毀於你手!”
姬小釵其實不是不明白對方的話有道理,心底卻總是壓著一股不服,又似是怒意。
宮中一幕,驟然於眼前回放:
自己正要打死朱生下的野種,卻被父親身攔下,明言此子既承命數,當為姬吳後嗣。
如若說一切算計,皆是為門戶故,那麼把一個明知不是自家血脈所出的孩童立為王嗣,卻又是所為何事!
他倏然摔開了劉穎清的手,平淡說道:
“世道才不該是這副模樣。”
“至少在我的吳國,不該是他娘的這副模樣。”
劉穎清盯著自己被摔開的手掌,似乎有點震驚。
半晌,在她臉上非但冇有怒意,反倒出一道笑容:
“待你坐到了主位上,才配跟我談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