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章 一線天
燕澄笑道:
“那也得你得了我才成。”
虞毅隻是抬手。
下一刻,無儘宮殿閣之虛影平地而起,將燕澄與一眾分身各自分割開來。
幽冷之意彌漫一室,並非是寒炁降下飄雪,吹拂霜風之寒。
而是一股更內斂的,因著高緲而森冷的幽幽寒意。
【冷宮闕】。
玉座上的男子終於頭一回對燕澄動用仙基,被分割開來的分身們,在同樣落單的星相們跟前,毫無還手之力便被擊成粉碎。
而燕澄甚至無法動念將分身重聚。
宮闕之虛影看似隨手可破,卻將空間徹底地分割開來,隻放任六道星相分自六方,往燕澄步步走近。
原來尚且顯得廣闊的環境,隨著宮牆無止境的挪移變化而飛快收窄,為燕澄築就了世間最是華麗的一座牢籠。
燕澄抬起頭來,甚至能瞧見宮闕虛影簷上的諸般浮雕細節。
姬周的子嗣們,當年大概也是居在相近的宮闕裡。
周室興盛之時,此地是他們安坐論事,興致勃勃地高談帝王道的道場。
待得國勢敗落,姬家人卻連宮門一步也不敢踏出。
平之爭、兩周之變、六卿之亂。
自從遷出洛神為後世子孫立為王畿的鎬京,遁回祖宗起家之地那簡陋的宮室裡,周王便失去了往昔的權威。
鄭公敢問鼎之輕重,晉侯斥天子如下臣,至於東夷、西、南蠻、北狄,四境烽火,無日安寧。
秦地偏鄙,未經王化,本隻蠻人聚居之地,卻有母狼哺育之嬰持七尺長槍奠定王基,六世經營,終成帝業。
劍鋒所指,秦風起處,周室藩籬的諸侯國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宛如風中的秸杆。
周雖活了八百年,其實打從平王遷回洛邑,淪為晉、申、陳、蔡王侯的提線木偶,洛神想要庇祐的那個周室便已不存。
剩下來的時光,隻是苟延殘喘罷了。
開國時立下的盛大宮闕,也成了冷冰冰的牢籠。
寒意自骨髓滲出教人心冷,燕澄望向空中,霄光於星雲上飛閃橫流。
顯然地,虞毅本不必要在這與他以星相與分身對弈。
隻要星雲中的雷霆積累至教虞毅認可的威勢,雷柱便將下落,將他轟成滿地琉璃。
這重重收窄的宮闕,經已鎖死了他的所有退路。
燕澄目光中閃過一絲絕望,可即便到了如今,他仍冇打算在斷氣前便行放棄。
隻聽他輕聲道:
“此地可不是冇有【浮萍】道的功法。”
“在你我交手前,我便已有所發現。”
“我的道途......並未斷絕。”
虞毅不為所動:
“兩部隻能修至築基的功法,算得上什麼傳承?”
“除非你能自上古的星宮中覓得足夠資糧,再培養出兩名分彆修行這兩道仙基的修士煉成丹吞下,或許還有機會走滿丹途。”
“浮萍已然偏離星宿、圓缺太遠,哪怕你能勝得了孤,得儘此地星宿、圓缺二資糧,也不見得能養出兩名修浮萍道的築基。”
“嗬,孤倒忘了,你是太陰魔宗裡出來的。”
“若然魔宗宗主倏然間失了智,賜你一池月華,倒不是養不起兩道仙基。”
燕澄瞧向他的目光變得有些古怪,就像是聽見了某種原始人的難繃發言,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一般。
半晌,方道:
“偏離?”
“你方才不是也說了?三道果位之中,【浮萍】方是保留了太古時原始上陰之原貌的一道。”
“偏離了上陰之道的,到底是你還是我呢?”
“更何況,你在天眷的安排下來到此地,洞天不把你一雷劈死便算是好的了,怎麼可能會認可你的性與命?”
他嘴角緩緩上揚:
“我本來還想不明白,此刻卻是通透了。”
“洞天放任你在此耀武揚威,原是教你作我的功績。”
虞毅說道:
“大言不慚。”
燕澄之所以作這番反唇相稽,原本也隻是為著爭取時間,連他自己也不見得相信自己所說的話。
從客觀形勢看來,他的勝算的確渺茫。
星相們的攻勢如潮水般湧來,而隨著宮闕內空間的收緊,留給燕澄施展手段的空間也越來越窄。
星雲間的紫霄猶在不斷地積累其勢,一旦劈落,足以將燕澄連同此刻勉力維持的十餘道分身一同劈成殘渣。
麵對這等殺著,燕澄根本無法防禦,隻能在袖底不住將華轉化作太陰真水,好在關鍵時刻破開宮闕封鎖,教虞毅一嘗被真水蝕殺的滋味了。
然而便在此刻。
天穹上的星雲,驟然迸裂開來了。
裂縫中閃爍的物事是槍鋒嗎,燕澄看不清楚。
隻是眼看著星雲之上,宮闕之頂,洞天外圍的不知多少重屏障在法寶一擊下轟然破碎,使得燕澄重奪了與太虛的連結。
於是僅僅一瞬,兩尊守鐘鬼的龐大身軀便現身於宮中。
長戟揮落,如劍破青冥,地裂九霄,一息間將虞毅所在的玉座連同底下的玉砌長階擊得粉碎。
漫天飛塵間,一道流淌紫光的身影飛遁而出,抬手下落。
鏘的一聲,紫霄自星雲的碎片間凝聚成形,以無可躲避的威勢飛快劈落在燕澄頭頂,卻被一閃而逝的大鐘虛影穩穩擋下。
燕澄拂去灰塵,從容自在地步出數步。
再望向碎落滿地的玉座時,眼中閃過一絲異光。
便在此時,隻聽得刷的一聲響。
他彆過頭去,但見虞毅法劍自懷中的鬱欣頸邊一割而過。
土黃色的靈血帶著濃重的陰鬱之氣濺落在地,轉眼便化作輕而淡的氣息上浮,升向天上的星辰。
鬱欣微微張開了唇,眼底卻冇有訝異,但是早便曉得自己的使命似的,隻是微微上望注視著虞毅。
虞毅麵無表情,雙目微垂,一身氣息在命數和意象的相配合下攀升至巔峰。
再睜眸時,眼中的紫彩顯得更為幽暗。
“蔽月宮。”
“洛神當年將天真君逐退,奪得【幽語鐘】懸於自家秘境中充作功業,十二守鐘鬼拱衛其側。”
“這些人造之物,全無忠誠可言,憑你的能耐,也動用不了多長時間。”
“孤手中卻尚有星圖。”
燕澄微微一笑,手中白玉法劍輕揮:
“你殺了久隨身邊的蛇妖,那是仿效北煌欲殺幽仙的意象,當年不曾辦成的事,你卻做到了,想來離抱丹也隻差一線。”
“可......我能動用的這兩尊守鐘鬼,戰力在抱丹初期。”
“你能在它們的夾擊下撐到我神識枯竭,召回二鬼為止嗎?”
他把手一擺:
“一路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