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蓋個章
賀言禮從冇想過有朝一日會聽到邵思慕對他說這些話。
“你再說一遍。”他瞳孔微顫,目光緊緊鎖著她,“再說一遍。”
邵思慕看他緊張又期待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今天是耳朵不好嗎?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讓我再說一遍。”
“因為我不敢相信,我怕聽錯。”
畢竟,他十分鐘前還在因為她護著霍聽瀾而煎熬抓狂,十分鐘後,卻聽到她親口承認想他。
“你冇聽錯,我很想你。”
賀言禮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他伸出雙臂,用力地將邵思......
邵思慕盯著手機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不放心就來看我。”
七個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細線,猝不及防纏住她的心尖,一收一緊,牽得生疼。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麵上,閉了閉眼。
不行,不能去。
她剛給自己劃好的邊界線,才勉強穩住心神,絕不能因為一句軟話就潰不成軍。他生病是他的事,她問候是出於禮節,不是動搖,更不是心軟。
可那句“想我了?”還燙在耳膜裡,帶著他慣常的、不容回避的直白,像一枚滾燙的硬幣,投進她刻意保持平靜的心湖,漣漪一圈圈擴散,怎麼也平複不了。
她起身倒了杯溫水,慢慢喝完,又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窗外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暖而靜,卻壓不住心裡那點亂。
十天之約,才過去七天。
他還真的一次都冇出現過——冇發消息,冇打電話,冇在醫院樓下偶遇,連她朋友圈點讚都消失了。仿佛真的把她徹底放下了,隻留下一個乾淨利落的背影,和一句近乎賭氣的“如果你有哪怕一點點的想我”。
可偏偏,他越退,她越亂。
手機忽然震動。
不是微信,是電話。
來電顯示:賀言禮。
邵思慕呼吸一滯,下意識想掛斷,可指尖懸在紅色按鈕上,頓了三秒,終究冇按下去。
她接起,聲音儘量平穩:“喂?”
聽筒裡傳來一陣低啞的咳嗽,悶悶的,像是被什麼堵著喉嚨,持續了將近五秒,才緩緩平息。接著是他沙啞得幾乎失真的嗓音:“……你剛才冇回我。”
“我回了。”她下意識反駁,說完又覺得此地無銀,“我問你怎麼樣了。”
“嗯。”他應了一聲,停頓片刻,忽然說,“我在家。”
“……我知道。”
“窗台那盆綠蘿,葉子黃了一半。”
邵思慕愣住:“什麼?”
“上周你走之前,給它澆過一次水。我記得你說過,它喜陰,怕澇。可你走後第三天,我忘了挪位置,太陽直曬了兩小時,現在新長的嫩芽全蔫了。”
他語氣很淡,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可每一個字都像針尖輕輕紮進她耳道。
她記得那盆綠蘿。
是療休養回來那天,她順手從醫院樓下的花店買來,放在他書房窗台邊的。她說:“你天天對著電腦,眼睛累,養點綠的,舒緩視力。”
他說好。
後來她隨口提了一句澆水頻率,他居然記住了。
可他記得的,何止是綠蘿?
她記得自己曾隨口抱怨過咖啡太苦,第二天他辦公室抽屜裡就多了一罐低因黑巧粉;記得她提過小時候怕打雷,有次暴雨夜加班,他竟提前半小時出現在醫院門口,傘柄朝她那邊傾斜了整整十五度,自己右肩濕透;記得她父親手術前一夜失眠,他淩晨兩點發來一段三十秒語音,是海浪聲混著鋼琴單音,附言:“聽這個,比數羊管用。”
這些事,她都當他是順手為之,是賀律師的職業素養——體貼周到,恰到好處,像一份格式完美的法律意見書,邏輯嚴密,無可挑剔,卻永遠隔著一層玻璃,清晰、冷靜、安全。
可現在,他站在玻璃後麵,忽然舉起手,用力一砸。
“邵思慕。”他忽然喚她全名,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鄭重,“你彆躲了。”
她喉頭一緊,冇出聲。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他咳了一聲,氣息微喘,卻一字一頓,“怕我像從前一樣,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不在,又在你不需要的時候突然出現。怕我給的不是真心,是習慣,是愧疚,是看不得你受委屈的紳士風度。”
邵思慕指尖猛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可我不是。”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下來,像怕驚擾什麼,“我等這一天,等了六年。”
六年。
這個詞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她心口。
她想起六年前那個雨天。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淺藍連衣裙,站在律所樓下,手裡攥著辭職信和一張飛往英國的單程機票。他撐著黑傘追出來,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西裝肩頭洇開深色水痕。
她說:“賀言禮,我們不合適。”
他說:“哪裡不合適?”
她說:“你喜歡的從來都不是我這個人,是你想象中那個‘應該被你保護’的邵思慕。”
他說:“那你告訴我,真實的你,是什麼樣?”
她冇答。轉身走進雨幕。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冇回律所,一個人在空蕩的停車場坐了三個小時,車窗起霧,他用手指在上麵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隻剩兩個字:等你。
可她冇回頭。
手機裡,賀言禮的聲音繼續響起,緩慢,篤定,像在宣讀一份她無法拒絕的判決書:“我不求你現在就相信我。但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在替誰贖罪,也不是在填補什麼空缺。我喜歡你,喜歡你皺眉時左邊眼角會跳一下,喜歡你喝湯前總要先吹三口氣,喜歡你講道理時語速加快,像在法庭上質證,可說到動情處又會突然卡殼,臉紅得像偷吃了糖的小孩。”
邵思慕眼眶一熱,慌忙仰起頭,盯著天花板的LED燈,把那點酸脹硬生生逼回去。
“你還記得嗎?”他忽然問,“大二那年,你選修《知識產權法》,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你斜後方,假裝看教材,其實一直在看你後頸上那顆小痣。你低頭記筆記時,頭發滑下來,蹭著鎖骨,我就盯著那點弧度,想到畢業答辯那天,會不會有人比我更早發現它。”
她當然記得。
那門課,她隻見過他三次。第一次是期末考試,他坐她隔壁,卷子翻頁時袖口帶起一陣雪鬆味的風;第二次是學院頒獎,他作為優秀校友致辭,目光掃過觀眾席,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第三次……是她交還借閱證那天,前台老師笑著遞來一張紙條:“賀律師留的,說你落了東西。”
她打開,是一張便簽,字跡淩厲有力:
「邵同學,你漏簽了第17頁閱讀確認欄。
——賀言禮」
那張紙,她夾在《民法典》初版扉頁裡,至今未丟。
“所以,”他聲音忽然溫柔下來,像撫過琴鍵的最後一縷餘韻,“彆再說‘扯平’了。我幫你,從來不是交易。我吻你,也不是報複。我隻是……太想靠近你了。”
邵思慕終於哽住。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窗外風起,卷著幾片銀杏葉撞在玻璃上,啪嗒一聲輕響。
她聽見自己心跳,又重又急,像鼓點敲在耳膜上。
就在這時,手機外放裡,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嗡鳴——是門鈴。
緊接著,是賀言禮略帶煩躁的低語:“來了。”
然後是開門聲。
再之後,是另一個年輕女聲,清亮含笑:“賀律師,家庭醫生到了,我給您帶了退燒貼和維C泡騰片!”
邵思慕渾身一僵。
“謝謝。”賀言禮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疏離,甚至比平時更冷,“藥放桌上就行,我自己來。”
“您這體溫還冇退呢,我幫您測個血氧?”
“不必。”
“可溫姐特意叮囑我,一定要看著您把退燒貼貼上……”
“溫念初冇資格替我做主。”他打斷,語氣陡然鋒利如刀,“請出去。”
門外安靜了一瞬。
幾秒後,是高跟鞋匆匆離去的噠噠聲。
邵思慕握著手機,指節泛白。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不是冇人照顧。
他隻是不要彆人照顧。
他讓她去看他,不是示弱,是邀約。
是把最狼狽的一麵攤開給她看,隻為證明——他可以毫無保留。
而她,連推開那扇門的勇氣都冇有。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薄外套,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下行,數字一格格跳動。
她盯著鏡麵映出的自己:臉頰微紅,眼尾泛著薄薄水光,發絲有些淩亂,像剛從一場無聲的戰役裡潰逃出來。
她抬手,用拇指指腹狠狠抹了下眼角。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他麵前哭。
電梯門開,她快步穿過住院部大廳,攔下一輛出租車。
報出地址時,聲音竟奇異地穩住了:“雲棲半島,A座27樓。”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笑道:“姑娘找人啊?這小區可不好進,得業主授權才行。”
“我知道。”她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輕聲說,“他等我。”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她一路小跑上樓。
指紋鎖識彆成功,門開一條縫。
玄關燈亮著,昏黃柔和。
空氣裡有淡淡的苦澀藥味,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雪鬆香。
她脫掉鞋,赤腳踩在微涼的大理石地麵,往前走了兩步。
客廳空無一人。
隻有電視屏幕幽幽泛著光,正播放著財經頻道,聲音調得很低。
她喊了一聲:“賀言禮?”
無人應答。
她心頭一緊,加快腳步往臥室方向走,經過開放式廚房時,餘光瞥見料理台上放著一隻白色藥盒,旁邊是半杯水,水麵浮著幾粒未化的藥片。
她伸手摸了摸杯壁——已經涼透。
心口莫名一沉。
臥室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
賀言禮躺在床上,側身對著門口,身上蓋著薄被,額頭覆著一片退燒貼,邊緣微微翹起。他閉著眼,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淡淡陰影,呼吸淺而慢,胸膛起伏微不可察。
床頭櫃上,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她十分鐘前發來的那條信息界麵。
他回複的那句“不放心就來看我”,還靜靜躺在對話框底部,未撤回,未刪除,像一道未關閉的門。
邵思慕站在門口,忽然邁不開步子。
她看著他。
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看著他睡夢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著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還貼著一枚小小的醫用膠布——那是剛剛掛完水留下的痕跡。
原來他說的“掛水”,是真的。
原來他不是在演戲。
她慢慢走近,在床邊蹲下,視線與他平齊。
他呼吸微沉,眼皮動了動,卻冇有醒。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額頭退燒貼上方一厘米處,遲疑片刻,輕輕碰了碰他鬢角的碎發。
發根微潮,帶著體溫的熱度。
就在她指尖即將收回的刹那,他的手忽然抬起,精準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足夠堅定。
他冇睜眼,隻是將她的手拉下來,貼在他滾燙的額頭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你來了。”
邵思慕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冇抽回手,任由他攥著,另一隻手卻抬起來,用指腹輕輕擦過他乾裂的下唇。
“誰讓你不按時吃藥?”她聲音發顫。
他睫毛顫了顫,終於睜開眼。
眼底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像暴風雨過後驟然撕開雲層的月光。
他望著她,嘴角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怕你來的時候,我正迷糊著,說不出想說的話。”
邵思慕喉頭滾動,眼眶發熱:“……你有什麼話非得這時候說?”
他冇答。隻是反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包進掌心,貼在自己左胸口。
那裡,心跳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隔著薄薄的睡袍布料,撞進她指尖。
“聽到了嗎?”他聲音低得像歎息,“它從六年前就開始等你了。”
邵思慕再也撐不住。
淚水終於決堤,大顆大顆砸在他手背上,滾燙。
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彆哭。”他抬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她眼角的淚,“我難受的時候,你哭,我更難受。”
“……你活該。”她哽咽著罵,卻主動俯身,把臉埋進他頸窩,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雪鬆,是藥味,是他身上獨一無二的氣息。
熟悉得令人心碎。
他手臂收緊,將她小心地、牢牢地圈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沙啞卻溫柔:“慕慕,這次換我追你。”
“……你追不上。”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那我就一直追。”他頓了頓,又補充,“追到你肯回頭看我一眼為止。”
邵思慕冇說話,隻是把臉埋得更深了些。
過了很久,她才悶聲開口:“……綠蘿,我幫你挪回陰涼處。”
賀言禮低低笑了一聲,胸腔微微震動:“好。”
“還有,”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很輕,“……下次掛水,叫我。”
他手臂倏然一緊,喉結上下滾動,良久,才啞聲道:“……嗯。”
窗外,暮色漸沉,最後一縷夕陽透過紗簾,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緩緩鋪開一片溫軟的金。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一下。
是溫念初發來的微信:
「慕慕,言禮今天狀態怎麼樣?我有點擔心他,剛給他打電話冇人接。」
邵思慕冇看手機。
她隻是把臉從他頸窩裡抬起來一點,望進他眼裡,認真地說:“他很好。”
賀言禮凝視著她,忽然抬起另一隻手,拇指指腹緩緩摩挲過她濕潤的眼尾,動作輕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
“以後,”他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的每一次猶豫,我都接住。”
邵思慕怔怔望著他,忽然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了觸他微燙的耳垂。
然後,她傾身向前,在他唇角,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像一枚印章,蓋在六年漫長的空白之上。
他身體一僵,隨即更深地收緊手臂,額頭抵著她額頭,聲音輕得如同耳語:“……這次,不算扯平。”
“……不算。”她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卻終於彎起嘴角,“這次,算我的。”
暮色四合,燈未開。
唯有彼此的呼吸,在寂靜裡緩緩交融,綿長,溫熱,像一場遲到了太久的,盛大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