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初遇王簡
陳澈和陳三在城隍廟前的方浜路坐上一輛黃包車,徑直拉向和平飯店。
剛拐進路口,就看見飯店門口停了三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
新朝初年,轎車要直接從國外訂購,並不普及。大富大貴之家可能才隻有一、二輛。三部轎車算是個小型車隊了,引得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
黃蘇坐在領頭的雪鐵龍發動機蓋上,嘴裡叼著煙。看到陳澈,他笑嗬嗬地輕鬆一躍跳下車蓋,上前幾步一把摟著陳澈:“陳公子,歡迎你來滬都。怎麼樣,一切都順利吧?”
陳澈禮貌地笑笑:“托黃老板的福,都挺好。”
“今天去中央國術館逛了逛,還吃了老半齋?”
陳澈心裡一沉。開始了,青幫已經在盯他的梢了。
“哈哈,隨便逛逛,黃老板怎麼還派人跟著我,不放心?”
黃蘇打了個哈哈:“那可不是?萬一陳公子在滬都出了什麼意外,責任不得全在我身上?”
兩人寒暄了一陣,陳澈也冇套出什麼話來,便一起上了排頭的那輛雪鐵龍。馬達轟鳴,三輛轎車朝南市區的方向開去。
“今晚我們幫主擺了酒宴,幫你接風。”黃蘇握著方向盤,陳三和陳澈並肩坐在後座,“另外,也商量商量你們金陵四家在滬都的生意要怎麼起步。”
陳澈“嗯”了一聲,跟黃蘇聊著些閒話,心思早已飛到稍後的酒席上了。
四大家族在陳澈到滬都之前就開始暗中打探青幫幫主的底細。可是,就算網撒得再大,除了知道他名字叫王簡以外,年紀、武學、發家的曆史,一點都查不出來。這個人九年前像無中生有般突然躥了出來,接替了青幫幫主一職。然後青幫就開始大刀闊斧地擴張勢力,而且做起了大煙生意。
車窗外的風景風馳電掣地向後飛去。
進入了南市地界,老城廂夜裡也很熱鬨。
三輛雪鐵龍在窄巷裡七拐八繞,慢慢分散開來。
再轉了幾個彎,隻剩下陳澈坐著的那一輛,停在一座不起眼的老宅門前。
陳澈努力記下來時的路徑。
黃蘇做了個“請”的手勢,陳澈推開車門下了車,跟著黃蘇進了老宅。
宅子裡一片漆黑,黃蘇提了燈籠在前引路,陳三下意識地護在陳澈身側。
黃蘇、陳澈、陳三走向正堂內院最深處一間祠堂,堂中擺著三口棺材。黃蘇掀開左邊棺材的棺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露了出來,下有石階延伸,隱冇不見。
石階狹窄而陡峭,兩側石壁生著潮潤的苔蘚。越往下走,空氣裡漂浮的水氣越重。偶爾有水珠墜落,滴在石階上摔成八瓣。
約莫走了百來步,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條暗河。
水麵幽黑,幾乎看不清楚。
石階儘頭是一個小碼頭,岸邊泊著一葉小舟,窄得隻能容下三四個人。
黃蘇先上了船,回身向陳澈伸手:“陳公子,當心腳下。”
待陳澈、陳三上船,黃蘇拿起小舟上唯一的一杆篙,輕輕一點,便滑入了河道中央。
水道中是無儘的黑暗,隻有黃蘇放在船頭的一盞燈籠,忽明忽暗。
黃蘇一言不發。陳澈、陳三也冇有說話,船上沉默可良久,隻聽到船篙劃破水麵的聲音。
漸漸地,河道越來越寬,頭上的岩頂也慢慢升高,最後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浩瀚的夜空和夜空下的一大片蘆葦蕩。
兩岸蘆葦簌簌地搖著,銀白的花穗在月色下像鍍了一層銀邊。他們已經出了老城,進入了黃浦江的支流。
黃蘇放下手中船篙,站在船頭提著燈籠,手臂大幅度地舉起又放下,一共三次。
過了一會兒,右邊蘆葦蕩深處隱隱約約出現一個紅暈的亮點,也是上下揮舞了三次,然後微微一閃,便不見了。
黃蘇提起船篙,向著剛才火光閃過的地方撐去。
烏蓬劃到近前,黃蘇又像剛才一樣提著燈籠舉起又放下,然後漆黑的遠處又有燈火亮起。
如此往複,陳澈暗暗數著,重複了五次。
蘆葦蕩愈發深了,夜風穿過秸稈的縫隙,發出細碎的“刷刷”聲。
陳澈的手搭在膝上,指節微微收緊。陳三的呼吸壓得極低,那是隨時準備動手的前兆。
終於,船頭輕輕抵住了什麼。
不是岸邊,而是另一艘船。比他們的烏篷大得多,船艙垂著厚重的棉布簾,一絲光都不透。
黃蘇熄了燈籠躬身立在船頭,聲音低沉:“幫主,陳公子到了。”
半晌,大船裡傳出一個聲音。清楚、乾淨,像拋光過的木器:“陳公子。”
陳澈站起身,烏蓬輕輕晃了一下:“王幫主。”
棉布簾被從裡麵掀開,光線照了出來。
陳澈可以看到船艙裡麵放著一張桌子,桌麵上擺著酒菜,一個清瘦的男人坐在桌邊,手掀著簾子,麵朝著他。
他就這麼隨便坐著,給陳澈的感覺和孫從周、任展有些相似,都是看不出名堂。
隻是麵前這個人,更加淵渟嶽峙。
冇有氣勢上的威壓,甚至冇有目光接觸。油燈在他手側,燈光把他的影子淡淡投在艙壁上,穩得像本來就長在那裡。
陳澈看向身邊的陳三,陳三咬著下嘴唇,額上鬥大的汗珠在燈光下清晰可見,搖了搖頭說:“看不出來。”
王簡聲音裡帶著一些笑意:“怎麼,還不上船?”
陳澈這時才想起看向王簡的容貌。隻見他麵容斯文且清瘦,鼻梁高聳,眼眶隱隱有些發黑,像一個剛剛生完病的秀才。
說來也怪,明明人就在燈下坐著,剛才看過去時那張臉像隔著一層極薄的水霧,看不清楚。
既來之,則安之。陳澈對陳三使了個眼色,示意“冇事”,便邁步跨上大船,坐在王簡的對麵。
“陳公子在金陵做的安排,手筆很漂亮。”王簡眼中含著笑意,“是真想跟咱們交朋友。”
王簡提起桌麵的筷子,夾起一片鬆茸送到陳澈碗裡:“試試,藏北林芝采的,今天剛運到。”
陳澈道了聲謝,輕輕放進嘴裡。
咬了下去,唇齒留香。連他這個嘗儘美味的陳家大公子也印象深刻。
“接下來,咱們談談金陵四家在滬都的利益。”王簡笑著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