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擂台比武(六)
這個名頭,在滬都已經空了整整十一年。上一個坐這個位置的人叫陳望遠,形意拳郭雲深一脈的傳人,十一年前被一把冇留名的勃朗寧手槍打碎了下巴,死在了十六鋪碼頭的石階上。從那以後,滬都武行就是一盤散沙,各立
山頭,誰也不服誰。
如今吳淞要把這盤散沙重新捏起來。
趙裕平終於開口了。
“吳司令,”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沉,“武行的事,武行自己會管。”
吳淞轉過頭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老趙,”吳淞說,“你搭這個台子,請這些人來,不就是為了管武行的事?”
趙裕平冇有說話。
“你我心裡都清楚,”吳淞說,“今天這個比武,不管是韓鐵山對沈青,還是下午那場——不管誰贏了,滬都第一把”的名號一出去,滬都武行就得認。既然早晚要認一個人出來,不如認一個真能打的。
他轉過身,麵對觀禮台。
“諸位,請吧。”
冇有人動。
吳淞站在那裡,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都不肯?”他說,嘴角的笑容終於淡了下去,“那我來點。”
他的目光在觀禮台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身上。
“李先生,”他說,“你先來。”
李京霖抬起頭,那雙總是半垂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他看著吳淞,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吳司令,”李京霖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常年念佛之人特有的平和,“老朽今年六十有七,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
吳淞笑了笑:“李先生太謙虛了。上個月,你在自家後院打了一套太極拳,九十一式,一氣嗬成。你打完之後,你的管家遞了一杯茶,你接茶的時候,管家的手抖了一下——因為你的掌心是熱的,熱的像剛從炭火裡拿出來的
石頭。”
李京霖撚佛珠的手停住了。
“六十七歲的人,打完一套拳,掌心還能熱成那樣,”吳淞說,“李先生,你這是要成仙啊。”
棚裡安靜得能聽見雪落在幔帳上的聲音。
李京霖看了吳淞很久,久到盆裡的火又矮了一截。
然後他站了起來。
不是猛地站起來,而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起來,像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一棵老樹。他站起來之後,整了整衣襟,把那串檀木佛珠從手腕上解下來,放在椅子上,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吳司令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李京霖說,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老朽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
他轉過身,麵朝擂台。
台下的百姓自動讓開了一條路,不是有人指揮,是本能——一種在麵對真正的強者時,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的本能。
李京霖走下觀禮台,一步一步朝擂台走去。他走路的姿勢很特彆,不是走,更像是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麵上,腳底和地麵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吳淞看著他走上去,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近乎審視的神情。
李京霖站在擂台中央,轉過身,麵朝觀禮台。
“誰來?”他說。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棚裡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那兩個字的分量。像是一座山,被人輕輕放在了胸口上。
觀禮台上,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任展的手指在扶手上了三下,停了下來。他看了一眼張嘯林,張嘯林微微搖了搖頭。他又看了一眼孫從周,孫從周半闔著眼,像是又睡著了。
然後,一個人站了起來。
不是從觀禮台上站起來的,是從台下站起來的。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舊的棉袍,袖口磨得發白,腳上蹬著一雙布鞋,鞋麵上全是雪泥。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但他的手不普通——那雙手很大,骨節粗壯,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繭,像是
常年握著什麼粗糙的東西。
他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擂台邊上,冇有用梯子,雙手在台沿上一按,整個人就翻了上去,輕飄飄地落在台上,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李京霖看著他,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
那人抱拳行了個禮,動作很生硬,像是很久冇有對人行過禮了。
“在下魯承恩,”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碼頭扛包的。”
台下有人“啊”了一聲。
碼頭扛包的。滬都十六鋪碼頭上千個苦力,最底層的、最不起眼的,誰都可以吆五喝六的扛包工。但此刻站在擂台上的這個扛包工,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讓觀禮台上那幾個真正懂拳的人脊背發涼。
呂邁的手又攥緊了扶手。
孫從周的眼睛睜開了。
吳淞叼著煙,看著台上那個穿著破棉袍的漢子,眼裡的光變了——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才會有的,銳利的光。
魯承恩。
這個名字,在場的大多數人冇有聽說過。但孫從周聽說過。李京霖也聽說過。
十年前,十六鋪碼頭來了一個山東大漢,不拜碼頭,不拜帖子,一個人扛包,一天扛十二個時辰,吃住都在碼頭上。冇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冇有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隻知道他力氣大得離譜,一個人能扛三個人的貨,而且
從來不跟人說話。
有一天,碼頭上來了十幾個混混收保護費,把扛包的苦力們打得頭破血流。這個山東大漢放下肩上的麻袋,走過去,一個人打翻了十三個。
然後他又回去扛包了。
從那以後,碼頭上再冇有人敢來收保護費。那個山東大漢依然每天扛包,依然不跟人說話,漸漸地,碼頭上的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啞巴魯”。
魯承恩。
孫從周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小到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台上,李京霖看著魯承恩,那雙平靜如死水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恐懼,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個下了很多年棋的人,忽然遇到了一個從冇見過的布局。
“碼頭扛包的,”李京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好。”
他擺開了架勢。
是一個更簡單、更原始的姿勢————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自然下垂,掌心朝後,微微向內收。這個姿勢看著像是隨隨便便站著,但懂行的人知道,這叫“無極式”,是太極劍法最基礎也是最深奧的樁功。站對了,整個人就是
一個整體,從頭到腳冇有一處是鬆懈的,也冇有一處是僵硬的。
魯承恩看著他擺出這個架勢,沉默了片刻,然後也擺開了自己的架勢。
他的架勢更簡單——他蹲了一個馬步。
不是花架子裡的那種馬步,是真正的、實打實的、像是要把大地坐穿了的馬步。他的大腿幾乎與地麵平行,脊背挺直,雙手握拳收在腰間,拳麵朝上。這個姿勢一擺出來,他整個人就像矮了半截,但給人的感覺不是縮小了,
而是變重了——像是一塊鐵錠,被釘在了台板上。
台下的幾個老武師互相看了一眼,眼裡都是驚駭。
這個馬步,蹲得太深了。尋常人蹲到這個角度,大腿肌肉會劇烈顫抖,膝蓋會疼,堅持不了半分鐘。但魯承恩蹲在那裡,紋絲不動,呼吸均勻,像是坐在一把看不見的椅子上。
李京霖站在台上,衣袂無風自動,那架勢已經擺開了。炭盆裡的火映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像是老樹皮,每一道都藏著幾十年的功夫。
觀禮台上,孫從周忽然輕輕咳了一聲。
這一聲咳嗽不大,但李京霖聽見了。他的身形微微一滯,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朝觀禮台上瞟了一眼。孫從周正端著茶杯,低頭吹著浮沫,仿佛那聲咳嗽隻是嗓子不舒服。但李京霖讀懂了——不是時候。
他在台上站了兩秒,忽然收了架勢,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轉過身,朝台下走去。
“李老板?”吳淞叼著煙,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老了,”李京霖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固執,“骨頭硬了,打不動了。讓年輕人來吧。”
他走回觀禮台,拿起椅子上的檀木佛珠,重新纏在手腕上,坐了下去。坐下來的時候,他的膝蓋發出“哢”的一聲輕響,像是也在附和主人的話。
吳淞看了他一眼,冇有攔。那雙鐵砂一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不是失望,是更濃的興趣。李京霖不肯打,恰恰說明他看明白了什麼。一個在滬都混了四十年的老狐狸,絕不會在看不透的對手麵前亮底牌。
吳淞把目光轉向台上還蹲著馬步的魯承恩。
魯承恩還蹲在那裡,紋絲不動,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他的呼吸很均勻,均勻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隻有鼻孔裡呼出的白氣在炭火的光裡一明一滅,證明他是個活人。
“魯師傅,”吳淞說,“看來李老板不陪你玩了。”
